化神 第155章

天衣人自诩为神族,如何肯做凡人呢?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另一个做狗的选项,更是侮辱中的侮辱,青峨被如此臭骂,竟也不生气,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实?话讲,从前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讨厌你?,后来见?你?,我便更加厌恶你?,我不明白,父王苦心孤诣造出你?这么?个东西,怎么?却没磨掉你?这刺一样的性子,他们用起你?来,也不嫌扎手。”

“一口一个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霖娘早憋不住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青峨如此表情,霖娘环视一圈,那白头老翁在轿辇上?静坐不言,神情却与青峨如出一辙,就连那些抬轿的天衣混血,还有青峨身后的那个黑衣侍者,他们看待阿姮的目光真如一件死物,仿佛阿姮真的只是他们手中万千法器中的其中一件,器物被造出来,只有被使用这一个宿命,而阿姮拥有神识,长出神魂,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霖娘从他们的神情或目光中,感受到一种深邃的,轻蔑的寒冷。

“小?小?水鬼,也敢冒犯圣女?”

那何罗鱼一声大喝,长戟挥来。

阿姮立即要?动?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僵在原地,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猛地望向?高悬于?不远处的青峨,青峨回以浅淡的一笑。

好似嘲讽。

电光火石,阿姮目光随何罗鱼挥来的戟锋而去,眼睁睁看着霖娘化出水练缠住那戟锋,却难抵千钧之力,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出手,金剑幻化数柄,若流矢般齐刷刷攻向?何罗鱼握戟的爪子,程净竹的法绳则勾住戟锋,他翻身而起,掠空一拽,戟锋骤然一偏,擦过霖娘身侧,刺破层层水波,震动?海崖。

青峨的声音越过种种杂声清晰地落在阿姮耳畔:“凡人一切的情,皆是困住你?的枷锁,杀了他们,你?方能得到你?原本拥有过的自由,来,从这个水鬼开始,用你?的手——让她魂飞魄散。”

除了阿姮,无人听见?青峨这番细语,她的声音密密麻麻爬满阿姮的耳膜,阿姮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清醒,直到指节忽然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惊了一下,暗红的眼瞳一缩,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已抬起寸许。

她面?前三人正在对付那何罗鱼不断挥来的长戟,戟锋扫得海水胡乱冲撞,那何罗鱼舌动?喉鸣,尖声震耳,霖娘发现不远处不少凡人因此鸣声而抱耳痛叫,她立即扬出水练,缠住何罗鱼的鸟喙的刹那,她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忽然,霖娘感到一只手触碰她的后颈,自己过分冰冷的温度反倒衬得那只手所散发的温热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她听到骨节“噌噌”作响,如提线木偶被牵动?骨骼的刹那发出的脆响,这一瞬,五根手指骤然握住她的颈项。

霖娘浑身僵硬,她握着小?镜的手更紧,缓缓转过脸,骤然对上?那样一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动?了动?:“……阿姮?”

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回头,得见?如此一幕,积玉一惊:“阿姮!你?做什?么??!”

程净竹立即召回法绳缠住阿姮双臂,迫使她松开霖娘的颈项,他一臂紧紧环住阿姮,垂眸只见?她眉头紧锁,浑身因为用力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用力地挣扎,双眸血色更重,程净竹握住法绳,手臂收得更紧,青峨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白泽殿下,她终究是我天衣的东西,而一件死物也有她必须要?听从的使命。”

她甚至不如狗。

狗尚且算生灵,而阿姮算什?么??一件器物罢了。

程净竹眉目霜寒,用力环住阿姮,任由她如何挣扎,他也始终不放,下颌因用力而紧绷,颈侧青筋也因此而在他冷白单薄的皮肤底下分缕鼓起,因为用力地挣扎,阿姮乌黑的发髻不时擦过他下颌,柔软的发丝里有什?么?东西顷刻将他下巴擦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刺痛的刹那,他垂眸望向?她的发髻,那是一粒小?小?的珠花,鲜红剔透的玉花儿形如水滴,是她从霖娘那儿得来的,近来最喜欢的东西。

他声似寒冰:“那是你?们强加于?人的恶欲,从来不是她的使命,她有生命,有灵魂,她是她自己。”

阿姮嗅到这近在咫尺的一点芳香血气便比往常更加轻易地被勾起所谓本能,她神摇意?夺,根本没办法去想小?神仙明明金身仍在,为何却被她的小?小?珠花划破了下巴?

她的身躯仍在挣扎,却踮起双足,仰起纤细的脖颈,鼻尖最先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她忍不住蹭了蹭,喉咙的渴像难填的欲壑。

“是吗?”

青峨口吻淡淡。

下一瞬,阿姮骤然化成红雾,银尾法绳一松,程净竹后退两步,敏锐地仰首,只见?一件法器飞旋而来,紫芒如盖,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出金印,数道白符飞出,瞬间燃烧化成金光法阵抵住那重重下压的漫漫紫光。

“阿姮!快住手!”

此时,积玉一声大喊,程净竹侧过脸去,只见?阿姮化出身形,一手扣住霖娘的脖颈,霖娘的水练消融,何罗鱼张开鸟喙,喉鸣锐利,癫狂至极。

积玉握住金剑冲上?去,却被阿姮一掌红云烈焰给震飞出去,落到凡人与海兵们中间,在他们外?围,是军心大振的妖怪堆。

积玉大吐一口鲜血,被一堆凡人匆忙扶起。

阿姮望着自己满手的烈焰,那焰光映着她的眼眸,熊熊燃烧,她咬牙切齿:“青峨,我要?杀了你?。”

青峨纹丝未动?,她的声音却钻入阿姮的脑海:“你?也会厌恶,会憎恨么??可惜,就算你?这张嘴再利,你?的真身也会不由自主听我号令。”

“我命令你?,杀了那水鬼。”

阿姮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正因这份清醒,她清楚地感受着双手以极快的速度,不受她控制地扼住霖娘的脖颈。

她清晰地感受着霖娘冰冷的温度,她对上?霖娘的双眼,四周紫芒倾覆如洪流入海,不远处积玉不得不结出金印化出法阵保护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紫芒如电,滋滋作响,落到法阵上?,碰撞出刺目的火光。

半空中,青峨轻勾手指,她的胸腹立刻出现一道紫色的裂口,数枚法器飞旋而出,裹挟着强大的气流不断下压。

这种威势,竟比当日惠山元君在岐山上?降下的威压还要?更强大。

妖怪们兴奋极了,争先恐后地击打着积玉舍下的法阵,想要?冲进去,吞噬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的血肉。

上?方汹涌的紫流却不紧不慢的往下压,只是这种缓慢,同样压得积玉浑身骨肉剧烈的疼,结印的手指像要?被生生掰断,可望向?光幕外?那一张张妖魔狰狞的脸,他不敢动?,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眼睑几?乎要?裂开。

这便是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是九仪拼尽全力方才镇压的东西,如今,那天衣圣女高高在上?,她自高处下视,目之所及,皆是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她只不过稍稍勾一勾手指,于?这些人而言,便是万钧雷霆,滚滚洪流,这是灭顶的威势,是令人绝望的强大力量。

数枚法器飞速转动?,紫芒缓缓下压,程净竹也并不比积玉好多少,他失去神骨,栖身在这副凡人的血肉皮囊里,本就是强弩之末,在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面?前,他也不过是在勉力强撑。

霖娘虽被阿姮掐住了脖颈,却并未感到什?么?力道,但很快,她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流淌过自己的颈项,沾湿自己的衣襟,她低眼,发现那是血,可怎么?会有血呢?

她看不到阿姮扣住她颈项的手指节僵白,阿姮难以控制自己的四肢,心中暴躁到金电在她体内乱窜,指甲几?次三番要?嵌入她的灵体,却又硬生生掰直,身体里的金电顺着经络冲撞指节,令阿姮的指甲尽数翻卷,十指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傻愣着做什?么?!打我!”

阿姮一双血红的眸瞪着她。

霖娘一个激灵,立即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挣脱,水练也顺势缠上?阿姮的双臂,用力地要?将阿姮的手拉开,可这么?做,却令阿姮更加难以自制,手指骤然用力,紧掐霖娘脖颈,霖娘顿时不受控地引颈。

连霖娘缠在她双臂的水练也被阿姮周身燃烧的烈焰灼断。

霖娘几?乎吐不出一个字,根本无法挣脱阿姮的控制,阿姮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头应该转向?哪个方向?,她喉咙发紧,连声喊:“小?神仙!用你?的法绳!快用你?的法绳啊!”

轰然声响,数道紫芒穿透金阵,顷刻将程净竹围困其中,程净竹飞出法绳,法绳不断撞击着紫芒凝结而成的光障,他一只手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强撑着头顶的金阵,将那数道紫芒封在自己周身,却也因此而无法靠近阿姮,他抬起眼,透过光障,看到阿姮那张慌张的脸。

霖娘已是鬼身,自然不会感受到被人掐紧脖颈的那种窒息,但她依然很不好受,因为她满脖颈都是阿姮的血,这血越来越烫,霖娘明明早已没有血肉身躯,却觉得这血燃烧得像火,要?将她这副灵体烧化。

她紧紧抓着阿姮的手,只见?阿姮那张脸上?缓缓爬满了不知?名的紫色符纹,那些符纹撕扯她的脸,钻过她脖颈每一缕鼓起的青筋,紧接着,阿姮的眼睛,耳朵,全都渗出血来,霖娘清楚地感知?到阿姮的手在抖,哪怕用力地掐着她,也还在抖,霖娘感受到她的矛盾,霖娘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再死一次,她只会消失,永远地消失,而阿姮的双手想要?她永远消失,阿姮望向?她的这双眼却在说,阿姮想让她存在。

霖娘知?道,在这个天衣圣女面?前,这里所有的生命全都是那么?的渺小?,没有人能够抵抗她的威势。

“血……?”

青峨手背的玉片闪烁凛光,她脸上?露出惊谔的神情,那个东西她……竟然在流血?

“霖娘!霖娘!”

昏迷许久的柳行云才将将苏醒,便在气泡中看到如此一幕,他扶着胸口,咬着牙踉跄跑过去,却被紫芒形成的光障给震出去,他胸口的伤处顿时又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鲜血涌出,却紧紧地望着霖娘被那红衣少女掐住脖颈悬立起来的背影:“霖娘……”

霖娘听见?他的声音,想回头,却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扬了扬,她望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紫色的符纹几?乎将她整个脖颈缠紧,霖娘勉强发出声音:“阿……姮……”

程净竹不断地操控法绳撞击光障,几?乎每撞一下,他的面?色便惨白一分,他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光障另一边的阿姮。

“没……关系……”

霖娘又挤出几?个字。

阿姮浑身骨肉痛得剧烈,忽然听见?霖娘的这三个字,她瞳孔一震,立即质问:“你?说什?么?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这不是……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手心盖住她的手背,艰难吐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要?记得这个,好吗?我,反正我早就……死在黑水村了,能以这副,这副模样到现在,我……已经够……本了。”

霖娘的眼泪也是冷的,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阿姮的手指上?,阿姮紧紧掐住她脖颈的手却没有放松分毫,红云烈焰甚至自她指间燃烧,焰光开始燃烧霖娘的灵体,阿姮咬紧了牙,她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她努力地想要?松开每一寸指节,却反而让指节更加用力地攥住霖娘的颈子,她看到霖娘的泪眼,视线又越过霖娘,看到柳行云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爬了过来,用他那副血肉做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光障,一声又一声地唤霖娘。

阿姮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温热的,湿润的眼泪占据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黑水村,想起霖娘被掏心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自己占据霖娘的身躯,岸上?水中,两两相?对。

想起霖娘教?她做荷包,叮嘱她千万不可以不穿衣裳到处跑。

她想起霖娘失去父母那日,她是那样哀哀地求她帮她报仇,她想起自己的拒绝,霖娘的愤怒。

她想起霖娘念的消身咒。

在阿姮尚不知?何为死亡,何为永远的消失的时候,霖娘那时,便已经死过,并且险些永远地消失。

“阿姮……哪怕,你?杀了我,我……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那从来,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声音几?乎嘶哑,和她的情郎一声声唤她的声音一样嘶哑,烈火灼烧着她的灵体,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可是,”

阿姮盈满泪意?的眼中,霖娘只剩模糊的影,符纹不断缠紧她的身躯,那是一种对真身的禁锢和倾轧,反应在她这副血肉壳子上?,只有冰冷的光,她喉咙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金电被她瞬间的意?志推着扎入神魂,仿佛灭顶的剧痛顷刻席卷而来,阿姮眼睑淌血:“万木春!”

万木春被顷刻挣脱束缚的元神驱使,骤然化出本相?,凭她片刻的意?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焦枝一劈,金光耀耀,阿姮的左臂被砍下,鲜红的血液弥漫,溅在霖娘的脸颊。

“阿姮!”

程净竹眼睫震颤。

霖娘还没有回神,万木春便将她推了出去,推出阿姮的束缚,霖娘摔落在地,后背抵上?光障,光障外?,柳行云也呆住了。

“阿姮……”霖娘睁大双眼,嘴唇颤抖。

“她竟然……”

高悬半空的青峨得见?这一幕,她眼中的惊愕不减,又掺杂着诸多疑惑:“她竟然有了副血肉身躯!为什?么??她明明只是一件法器,依照父王的谕令所示,天衣这么?多年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都是在将她造成一件法器,可法器……怎么?会有血肉身躯呢?”

青峨立即看向?那轿辇上?的白头老翁:“大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大长老双目不能视物,只能借助天衣法器提升感官,他却没有圣女嵌在手背上?的那样尊贵的法宝,只嗅到血腥味,便知?圣女在说些什?么?,他亦难掩震惊:“这……圣女,卑下亦从未听闻一件法器竟能生出血肉的……”

圣女如何不解,他便如何不解。

若血肉之躯是那么?容易能有的,那他们天衣人失去身躯之后,便也不必借器而存,完全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身躯来,他们天衣神族尚且无法堪破此道,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一样器具,却生出了一副血肉身躯。

无论如何不解,大长老也顾不得深思,他立即说道:“圣女,您虽得神王全部神通,却始终无法真正供养火种,她明明是最好的容器,还请圣女留下她,为您所用,为天衣大业所用!”

青峨自然知?道大长老未脱口的隐言,即便她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她这副身躯依旧孱弱,若她再继续将火种封在自己的紫目神窍中,这副身躯迟早会坏掉。

青峨厌恶阿姮。

光复天衣的大业明明在她肩上?,但父王和大长老他们似乎从头至尾都只寄希望于?阿姮这个杀器。

青峨想让她永远消失。

但此时,青峨依靠手背的玉片凝视着那自断一臂的红衣少女,她忽然笑了:“大长老说的是,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她改主意?了。

留下阿姮,的确可以让她物尽其用。

银尾法绳在光障上?终于?凿开一处裂隙,程净竹身化金光,转瞬飞去阿姮身边,抱住她,落到地上?。

“阿姮……”

程净竹触碰到她濡湿的衣摆,鲜血沾满他的手,他浑身一僵,垂眸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少女,她脸上?和身上?的符纹似乎暂时安静了,全都没了踪影,而她的眼睑,耳孔还在不断地流血,她浑身在细微地抖,那双眼睛被血红覆盖,看不清他,但她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她立即说道:“捆住我,小?神仙,捆住我……”

程净竹眼眶骤红。

阿姮听不到他的回应,凭着模糊的影子去抓他的法绳,程净竹一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法绳展开的银鳞还未收拢,锋利的棱角险些划伤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