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57章

阳钧拂尘一扫,金光穿水,那大长老的轿辇粉碎,数名天衣混血身形不稳,朝海底坠去,大长老挽手之际,幽幽紫光托着他的残躯稳稳落地。

诸神与玄门中人齐齐施法,金光粉霞所过之处,无数法器轰然碎裂,烟尘四起,而青峨在这片尘埃中微微扬首,手背碧绿的玉片好似她冰冷的神光,光华映照之处,碎裂的法器在诡异的紫烟中刹那恢复如初。

慈济真君飞袖扫出数道金色药箓,护在青峨身前的黑炻立即扬刀去斩,不想锵然一声,金印未破,反倒令他虎口发麻,黑炻立即拉住青峨旋身落去地上?,方才迎面?而来的药气太苦太浓,侵蚀着黑炻的心神,令他眼前有些昏黑,不由踉跄两步,也是此时,青峨的身形自他身后露了出来,那慈济真君顷刻间又是数道药箓打来,青峨手背一抬,波光划过她空洞的眼眶,她翻身往上?,黑气盘旋如法阵猛然压下,她穿身而过,重重黑气扑向?慈济真君,慈济真君撤身后退,一掌翻出金光抵住漆黑的气流,另一只手打出药箓,青峨手指一挥,飞旋的法器迸发幽冷的光,犹如刀刃割破药箓。

浓烈的药气散开来。

阳钧手持拂尘,攻向?那天衣大长老,大长老一双残废的腿岿然不动?,一掌抵开阳钧的拂尘,手中骤然多了一柄拐杖,那拐杖正是他紫目神窍外?化之相?,他拐杖一扬,推出重重紫烟,那烟气一触阳钧的衣袖,便顷刻燃起紫火,熊熊燃烧。

阳钧一掌按灭烈火,翻开掌心,只见?一道血红的裂口,仿佛方才缠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紫火,而是凶兽仗着尖利的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天衣大长老见?青峨轻飘飘落在身侧,他并无双目,却敏锐地察觉她急促的气息,他拧起眉头:“圣女,您的身躯……”

青峨虽不动?声色,口中却已满是血腥味,她已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这些神仙,玄门,任谁也难伤她分毫,可她这样一副孱弱躯体,一下化出这么?多的法器,胸中的紫目神窍又封着两枚火种,再这样下去,她的这副身躯一定会爆炸。

青峨并不理?会大长老,她再度飞身而起,心中默念起晦涩的咒文,双手指节轻动?,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咒印,万千法器机括中发出尖啸,紫火与墨流一同下压,被摄魂杵铁链勾缠起来的这片地方重现浑浊,紫火在水中蔓延,燃烧。

群妖们更加兴奋,更加凶猛,他们发了疯似的厮杀,扑咬,残弱的海兵们不约而同将那些凡人们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神通,压断多少妖怪的膝盖,却依旧挡不住他们疯狂的攻势。

青峨身体里流散出去的黑气弥合着摄魂杵铁链形成的铁网之间的每一道缝隙,神仙们用金印,用法阵,却依旧难以阻止那铁网弥合的速度。

“诸位,看到了吗?这便是火种的力量。”

青峨沾血的唇微扬,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旁:“摄魂杵织成的铁网或许不能将你?们怎么?样,可那些凡人真的太脆弱了不是吗?”

几?乎青峨话音方落,所有的神仙,玄门中人都朝那战场中望去,群妖翻腾,海兵们奋力将凡人围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的霞光也将他们笼罩,可他们身上?的气泡却在一颗颗碎裂,积玉见?状,立即并指结印,他的印落下去,凡人们身上?的气泡恢复一瞬,又破碎了,海水立即汹涌地冲刷着他们的口鼻,包裹他们的身躯。

慈济真君立即降下一道光障,数名神仙接连加注法力,然而火种的黑气无孔不入,在这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铁网中,铁链乱穿,尖锐的棱锥裹着紫火四处乱烧,凡人身上?的气泡根本聚不起来。

诸神不语,却齐齐念咒结印,明明是在深海之中,他们周身却金光耀耀,清风缕缕,那风一缕一缕飘去凡人们的身边,像无形的阻隔,将他们从溺水的边缘拉拽回来。

此时,阿姮感受到海底的炁变得很多,而且流动?得很快,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不断的消耗。

她感觉得到,那是清气。

是诸神身上?的精纯清气。

阳钧再次被天衣大长老的紫火灼伤,他后退两步,两人飞步落来他身旁,利刃出鞘,与那大长老的拐杖悬空缠斗起来。

“阳钧,没事吧?”

鹤发白衣的老翁转过脸,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看向?阳钧。

阳钧捏了捏掌心,摇头:“多谢。”

此老翁正是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

在阳钧另一边,则是手攥一支玉简的灰衣老者,他看起来与阳钧年岁相?当,手指在玉简上?飞快地扣了扣:“我算到若这铁网织成,那些凡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正是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

“还用你?算?”

元一冷哼一声,操控着利剑与那天衣大长老的拐杖斗得你?来我往,剑气乱扫,层层刮过铁网,发出“噌噌”之声。

海底群魔乱舞,癫狂的何罗鱼在那战场上?指挥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撞海兵们的防线,慈济真君下视其间,沉声说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慈济真君的药箓在头顶那片海水间结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药箓,生生抵抗着铁网的弥合,女仙们挽起手指,灿烂的烟霞流转过她们的臂弯,如披帛一般缠住铁网两端,奋力阻止铁网合拢,男神仙们抄起法宝钻入药箓,以身抵抗。

阳钧扬手,拂尘千丝万缕织成一只雪白的船,那船随他所指,几?乎在群妖突破海兵防线的同时,将那些凡人们全都盛到船中,女仙的霞光将他们托起,酆水水伯的酒壶化出涛涛江流,那是他真身化出的酆水,即便入了海,也不与海水相?融,酆水托起那雪白的大船,汹涌的浪花推着船向?上?飞去。

霖娘扬手结印,水练自小?镜钻出,缠住她面?前柳行云的腰身,欲将他送到那大船上?去:“柳郎,你?也走,你?快走!”

柳行云却握住她结印的那只手,刹那间,水练消散,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霖娘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柳郎!再不走你?会死的!走啊!”

霖娘用力甩开他的手,小?镜化出水练缠住他,水练扬起,缠着他穿过层层海水往上?,将他扔入那大船之中,他爬起来,望向?船下,霖娘的脸已经变得模糊:“霖娘!”

霖娘仰着脸,泪眼模糊。

正是此时,青峨轻轻摩挲手指,重重紫烟伴随不断流转的黑气裹住那大船,将它往下一压,一船凡人在船中翻来滚去,船身不断划向?海底。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玄门中人见?此,他们立即飞身而去,扑到船底,将那大船托起来,他们运足法力屏息推着船往上?。

手背的玉片闪烁冷光,青峨轻声一笑:“没有了九仪,你?们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事到如今,还想着救这些凡人的命么??可你?们的精纯清气又能保他们多久?你?们因精纯清气而永生,这些凡人于?你?们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是九仪的法则约束了你?们,让你?们必须护佑他们这些毫无意?义的生命?真可怜。”

那酆水水伯冷哼一声:“你?这天衣妖孽如何能明白,生命的宝贵本就在于?它的短暂!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活得久有什?么?好?只不过我等的生死,皆在于?一个责任而已,为它生,为它死,不仅仅只是九仪娘娘的法则,还是我等立身于?十二金阙的道心!”

什?么?道心不道心的。

青峨神情轻蔑,手指一屈,千重紫盖压下:“是么??那便让我来看一看,你?们这些人的道心,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们的性命。”

大船又被压下数丈,连绵紫火燃烧裹覆而来,瞬间点燃了三真道人的裤脚,火舌不断往上?,他大叫一声,双手却仍撑在船底,酆水水伯翻掌,托着大船的酆水瞬间冲刷过船身,也将他们身上?的紫火扑灭,三真道人吐了几?口水,骂道:“天杀的天衣妖孽!差点没烧死你?三真爷爷!”

铁网不断在挤压着慈济真君的药箓,栖身那裂隙中,以身躯抵挡铁网弥合的神仙们被挤压得清气乱窜,摄魂杵胡乱飞舞的铁链的棱锥扎入他们的身躯,鲜红的血液混合金色的华光染红海水,青峨神情冷漠,手指轻点,符纹乱飞,将那大船锁住,压着底下的玄门众人,像要?将船上?的人,船下的人彻底拖入深渊。

正是此时,银尾法绳与万木春齐齐飞向?青峨,红云烈焰铺开一片,青峨被那浓烈的颜色一晃,她施法的手被打断,飞身往后避开。

慈济真君扬手,七十二根金针如矢发出,黑炻见?状,立即飞身跃去,挡在青峨身前,七十二根金针刹那穿身而过,血雾迸溅,青峨被一根金针穿透了手掌。

她手背的玉片映着黑炻下坠的身影。

他摔在地上?,七十一根金针在他的每一寸关节熠熠生辉。

金针钉住了他的躯体,但他那双眼仍然睁着,紫目神窍仍在胸腔之中,他并没有死。

也是这一刹那,诸神与众玄门人齐力,助酆水将那大船托起,穿波破浪,向?着海面?去。

青峨手背一转,看清被她困在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手掌一握,金针飞出,她立即施法,万千法器飞旋而动?,紫烟黑气皆化成一只又一只巨大的利爪,势如破竹地向?那大船去。

正是此时,轰隆的雷电声破空入海,闪电在海水里迸发冷光,烈如箫管的龙吟响起,震天撼地,掀起万里波涛。

交织的龙吟几?乎震彻所有人的耳膜,很快,海底深处,一声嘶哑的龙吟响起,以悲烈之声,声声相?合。

轰然如巍峨山倒般的声音震彻东海,众人只见?三条巨龙破水而来,向?着那道嘶哑的龙吟传来的方向?,游弋而下。

一时间,海底山倒地陷,一片浑浊。

天衣大长老脸色一变:“不好……”

巨响连声,三条巨龙从碎石污泥下的深隙中飞出,如冲天的霞光流火,紧接着,一条金龙破锁,飞身而出。

金龙腹部刺着一柄宝剑,鲜血几?乎染红他的鳞片,他一声声地哀吟,哀吟中,又饱含着滔天的愤怒。

“戟渊!”

嘶哑的龙吟化成怒吼:“还我龙儿命来!”

此时,青峨的手背微微一转,她并未转身,却看到身后伴随波涛而来的万千海兵,几?名东海龙宫的侍女在最前面?,她们骤听龙王这番悲声,原本苍白的面?容顿时更加惨白。

“公主,公主……”

她们四下望去,看见?许多人,许多神,许多张面?孔,其中却根本没有她们的公主。

那金龙化为龙首人身,那宝剑插在他的胸前,鲜血濡湿了他一身龙袍,腰间缀着一枚金令,而那另外?三条龙亦化出人身来,他们三人手上?皆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令。

很显然,他们便是依靠这四块金令之间的联结才精准找到了东海龙王的方位。

东海龙王一把拔出胸前的紫金宝剑,鲜血喷涌,他一双龙睛仿佛染血,紧紧盯住那天衣大长老。

大长老感知?到他的气息,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大哥,是我等来迟了!”

绿髯龙首的北海龙王惭愧道。

“我们不知?侄女她竟……”南海龙王紫髯红睛,望着面?前的东海龙王,欲言又止。

“一切,都是吾的过错!”

东海龙王紧紧地握着那柄紫金宝剑,“若不是吾错信贼子,东海水族,岸上?子民皆不会受此大灾,我龙儿也不会死!”

天衣大长老无法相?信这一切。

四海龙王竟然在东海凑齐了。

“西海龙王。”

青峨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蓝髯龙首的龙王模样,不同于?另外?两位龙王不吝于?对东海龙王的安抚,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青峨循着他的方向?:“东海之乱明明是你?的机会,你?难道不想做这四海之主么??东海龙王一死,你?西海便是名副其实?的四海主宰,这难道不是你?西海一族的所求么??”

西海龙王转身,一双深邃的龙睛凝视着那少女片刻,他再回头,正与东海龙王相?视,他缓缓开口:“天衣圣女与大长老将这世间的欲望摸得实?在太清楚了,圣女所言,吾很难反驳,的确,吾想做这四海主宰,我西海与东海的积怨太多了,大哥死,吾该是最高兴的,大长老与圣女送吾如此大礼,吾是很高兴的。”

紧接着,西海龙王却话锋一转:“可高兴归高兴,吾思来想去,却觉实?在无法消受。”

他徐徐转过脸,再度看向?那少女:“圣女清楚吾的贪欲所在,以此利诱,对吾而言,看似百利无一害,可圣女须知?,吾贪虽贪,脑子却还不糊涂!我龙族是在九仪娘娘舍身化为精纯清气渡人成神之际,因九仪娘娘的精纯清气而化形的,九仪是天地之母,亦是我龙族之母,你?天衣人是个什?么?德行,史书里,传说里,早写?烂了,在你?们眼里,唯有你?天衣神族是世间之最,是唯一尊贵,若这片天地真换了你?们来做主,又怎会将我龙族放在眼里?吾即便想要?四海主宰的位子,也只会自己跟自家哥哥争,你?们算什?么?东西?真当你?们所谓的襄助,吾会放在眼里?”

西海龙王哼笑一声:“天帝一向?对我龙族礼遇有加,哪怕我龙族从未向?他称臣,这却也不意?味着,我龙族与十二金阙的道心不在一处!尔等天衣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我西海与东海之间的恩怨,可比不得你?们这些祸世的妖孽来的重要?!”

四位龙王站在一处,龙睛如炬,威严赫赫。

“戟渊,吾龙儿的命,今日,便要?你?,和你?的天衣圣女用命来还!”

东海龙王扔了那柄他曾无比珍惜的紫金宝剑,化身为金龙,龙吟怒吼,声声不断。

其他三位龙王亦化龙身,从金龙之侧。

东海残存的海兵本就不剩多少,还都是强撑着残破身躯迎战的,如今,南、北、西三海海兵只听得几?位龙王谕令,便立即蜂拥而至。

四条巨龙身负世间至坚的龙鳞,冲破铁网,三海海兵顿时冲入战场,喊杀声震天。

慈济真君趁此机会,立即在那大船上?打上?一道药箓,一时间,药箓,船下的酆水,以及酆水中撑着船底的玄门众人齐力将大船推了上?去。

海底到处是炁,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万千妖魔浑身的浊气,阿姮的感官因为许多的炁而变得无比敏锐,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这双眼看不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没有发现自己颈间那颗幽蓝的宝珠变得无比明亮。

程净竹猛地抬起脸。

“小?神仙,你?也听到了吗?”

阿姮抓着他的衣襟。

程净竹双眼紧盯着浑浊烟波中的某一处:“它来了。”

“是什?么??”

阿姮在他怀中转过脸,眼中血红,一切都很模糊。

海底凝结起层层的烟雾,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伴随海底清气与浊气的交织碰撞,雾气越迫越近,它凝结成一副巨大的画布,描摹着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水,水中炁的流动?,使那画面?中的花草树木皆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赤戎。”

程净竹轻声道。

画中山水,一笔一画,都是赤戎。

像出现在海底的海市蜃楼,虚像重重,越来越近。

但此刻无人发现它,这世间,只有程净竹可以感知?它,因为它是赤戎飘出来的炁,在天衣人的法阵之下,除天衣人之外?,无人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