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160章

第85章 “我会让你把她还给我的。”……

幻境昏黑如瑿, 少女端坐如旧,以手抚鬓,珠光滢滢,映于颊侧, 宛若流霞。

“大长?老, 开始吧。”

青峨起身, 望向那少女。

夺舍并非是那么轻易可成之事,其中繁复,唯大长?老心知肚明, 眼下情形分明不是夺舍的最佳时机, 可圣女若不取出紫目神窍中的火种?, 她的皮囊很快便会被撑破, 而那容器……大长?老感受着那少女的方位,眉心紧拧。

诚如圣女所言, 若无意外?, 这容器本?该恶欲缠身,浑无本?我, 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卑下领命。”

大长?老俯身, 随即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拐杖化为一簇幽光, 随他所指, 分裂为两束,分别钻入那少女与?青峨的眉心。

悬空的紫火下坠,烧成一个法阵, 青峨与?那少女一站一坐处于阵中,大长?老双手结印,对青峨道:“圣女, 夺舍之法本?该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极阴之地进行,如今却?没有那些功夫打算这些了?,卑下只有先?将您的魂魄引出,再撕开她的识海,您一定记住,她识海裂隙产生的刹那,您定要抓住这瞬息之机!”

青峨颔首不语。

幽冷的光在她眉心闪烁,她缓缓展开双臂,任由?神魂在大长?老低低的念咒声中被寸寸剥离,她的毫不抵抗,令她的魂魄很快离体。

因她是天衣神王的血脉,她的魂魄便是她的紫目神窍,那神窍散发着浓烈的黑气飞旋而出,唯剩她那副碎纸般孱弱的躯体依旧站立,僵如死尸。

大长?老并指,冷光滑过他凹陷松弛的眼皮:“阴阳相?错,倒转紫府,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苍老的声音不断钻入阿姮的耳中,她坐在镜前岿然不动,死守神志,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听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大长?老说什么“阴阳相?错”,她在想霖娘如今在哪儿,是在东海,还?是也回到了?赤戎。

大长?老又说“倒转紫府”,阿姮想积玉是否也在赤戎。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沉声重复。

阿姮又想方才那一缕芳香的血气,那是小神仙的血,她想他一定是故意的,当初在赤戎,他也是这样?引诱她,找到她。

可惜。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的声音伴随他扎入她眉心的那一缕幽冷的光深扎阿姮的识海,识海之中,万矢如雨齐发,猛烈地撞击着她元神外?裹覆的金光。

铜镜映照阿姮那样?一张平静死寂的脸,鲜血又从她唇缝徐徐流淌。

可惜,这一回,她没有办法回去?他的身边了?。

大长?老每一声重复的咒,都像嵌入她血肉里的弦,他一声声拨动那弦,一寸寸撕裂她的灵与?肉,命令她,不要留恋,不要挣扎,不要以你卑微的蚍蜉之身,违逆主人?的意志。

要听话。

献出你的血肉之躯,碾碎你本?不该存在的神志。

从今以后,回到你原本?的位置去?,做一件法器,一件容器,将你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上吧,那本?是你的使命。

识海之中天翻地覆,铜镜里,阿姮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识海中每一道箭雨都是一道大长?老精心描绘的破神符,无休无止地冲击着她的元神,大长?老逐渐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夺舍之术本?就复杂,若他一道破神符没画好,便会功亏一篑,他满头冷汗,勉强稳住发抖的手,侧过脸:“黑炻,快,扎她眉心!”

黑炻闻言,手中刀“噌”的一声出鞘,刀锋用力划过少女的眉心,皮肉剖开一道血口,鲜血如线,顺她鼻梁点滴而落。

“圣女!”

大长?老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大喊一声。

那副悬空的紫目神窍立即化成一道流火猛地往那少女眉心的伤口里钻,每钻入一寸,铜镜中少女的影子便淡薄一分。

少女周身忽有风起,那风吹来,大长?老结印的手越发颤抖,他心中一惊,这东西的神志竟然如此坚韧!

他咬紧牙关,双足勉强稳住身形,念起咒来,那声音落到少女耳边,却?成了?许多她最熟悉的声音:

“阿姮,是你杀了?小山!”

这是霖娘的声音。

“人?与?妖,本?就是不同路的,何况,你本?是天衣人?的东西,我其实从来不曾相?信过你!”

这是积玉的声音。

识海震荡,浪涛千重,阿姮根本?没有办法不去?听这些声音,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易地往她脑海里钻。

“不,我没有杀小山!”

镜中影动,她的五官越发朦胧:“你们知道,你们明明知道……”

“可你想要夺走我的心脏,不是么?”

耳中,那声音冷得像一场淋漓的冬雨,是多么平静的质问?。

镜中,阿姮的五官凝住了?。

她鲜红的唇一动:“我……”

“你想说你没有?”那声音徐徐,“阿姮,你真的没有吗?”

有过。

曾经真的有过,不止一次有过。

“可是我……”

“你有过,便是不可饶恕。”

那声音按住她胸中所有慌张的解释,又轻又缓地下了?个判决。

镜中,阿姮的脸又模糊一分。

可是我……再也不想要你的心脏了?,我也不会再要任何人?的心脏……这样?也不行吗?因为我有过这样?的念头,所以霖娘怨我,积玉不信我,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耳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听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流火趁机往她眉心再深扎一寸,血肉发出轻微的闷响,鲜血弄花了?她的脸,铜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阿姮,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产生一切的怜悯,包容,甚至是……爱,凡人?的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青峨的声音随那流火钻入她的脑海。

“在小山之前,我杀过很多人?,有人?像他一样?想做我的朋友,也有人?做过我的爱人?,他们很喜欢用所谓一生来丈量与?我之间?的‘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可这些东西本?就是弱者妄图施加于强者的束缚,他们不过是想用所谓的‘情’来控制你,驯服你,使你生惭,生怖,生忧,生出无数不忍……可这些东西,只会让你变得不自由?。”

“你天生是我们的东西,今日,你的皮囊注定成为我的皮囊,你的真身,注定握在我手中,成为我的利刃。”

“接受你的使命,阿姮。”

流火如刀,深嵌少女眉心数寸,鲜红的血染红她的眼睑,迸溅在铜镜之上,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淡薄,几乎融成一团阴影。

使命?

识海中,包裹住阿姮元神的金光暗淡下来,发出冰裂之声。

阿姮的意识变得迟缓,这是青峨对她的压制,她十分艰难地挪动思绪,她想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眉心剧痛难忍,意识越发淡薄。

什么来着?

大长?老手指又结出一道破神符,少女眉心的流火只剩下一寸尾巴,冷光映照他一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破神符推出,破神符顿时在少女识海中化成万千流矢,卷风破浪,以吞天之势,扑向那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流火兴奋地燃烧着,用力往血肉里钻。

少女血红的眼大睁,不禁仰首,发出痛苦的哀叫,鲜血混合她眼睑积蓄的泪,垂下脸颊,大长?老并指又描画起一道破神符,喝道:“蠢物!圣女有所请,你怎还?敢有所执?快快脱去?形骸,放下一切!”

铜镜中,几乎连她的影子都要映不出。

正是此时,忽有霹雳一声,仿佛颠簸山岳般的声势,狂风席卷整个昏黑的幻境,大长?老顿时一阵目眩,描画破神符的手指一颤,符咒一笔勾错,破碎成烟,也是此刻,那少女识海中欲发的万千流矢顷刻消融,大长?老定睛一看,那流火凝滞在少女血红的眉心,剩条尾巴怎么也钻不进去?。

“圣女,法阵将破,夺舍之法怕是不成了?,您快出来!”

大长?老喉咙浸满血腥味,他肃声喊道。

出来?

深嵌在少女眉心的流火岿然不动,明明她就要触碰到这东西的识海了?,只要她破开她的识海,便能吸尽她的精气,撕碎她的元神!

流火烧得更盛,猛然往少女眉心血肉里钻,巨大的冲击几乎要令少女的颅骨就此开裂,鲜血浸湿她乌黑的鬓发。

此时,法阵之外?,四条巨龙盘旋于天,龙吟烈如箫管,搅动阴云重重,引来狂风阵阵,那慈济真君悬身空中,衣袖感受风的流向,双目下视,盯住那片云淡风轻的山坳:“天衣妖孽果然在此!”

慈济真君一眼望见底下那黑衣少年,四周狂风漫卷,唯那山坳幽寂无声,他并指于空中描画一道金印,推向一片淡烟薄雾之中,金印消融的刹那,他的银尾法绳飞出去?,刺破迷雾,刹那无踪,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同时施法,降下数道金光,追随银尾法绳消失的方向而去?,崩雷暴裂般的巨响震痛众人?耳膜。

紧接着,烟雾渐渐散去?,千丝万缕的黑气显现,那正是天衣大长?老将万千妖魔化成黑气,借他们的身躯交织而结成的法阵,以此暂避虚无之间?。

法阵已破,黑气胡乱盘旋升空,妖魔嘶叫着。

繁烟黑絮中,一张朱案,一面?铜镜,那黑纱白裙的少女正坐镜前,她仰着纤细的颈项,血肉模糊的眉心涌出的鲜血斑驳她的衣襟。

一缕流火燃烧在她眉心的裂口之中,狂风拂乱她鬓边浅发,风中熟悉的,芳香的血气迎来,少女端坐,鼻尖微微一动,她喉咙本?能地吞咽一下,沾了?血的眼睫轻轻一颤,她双目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来。

那么多模糊得像山廓的影子中,那黑衣少年疾步而来,数步开外?,他蓦地定住,那双冷冽的眼瞳似乎震颤,瞬息与?她相?视。

阿姮意识清晰的刹那,她眼中映着那少年的影子,方才断裂的思绪接续起来,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根本?不为任何使命。

灼烧着她眉心血肉的流火猛然又深扎半寸,阿姮双目顿时神采破碎,霖娘飞奔而来正见如此一幕:“阿姮!”

积玉的金剑擦风而过,幻化数柄,直逼天衣大长?老而去?,大长?老一手打在轮椅扶手上翻身而起,数名天衣混血显现身形,将大长?老托于轿上。

程净竹飞身掠去?,银尾法绳立即落入他手,挥向那僵直站立的青峨的躯体,黑炻扬刀,刀锋擦过法绳寸寸银鳞,带起阵阵火光。

程净竹反身悬于半空,并指凝结出一道金印,正是此时,底下那少女颈间?一粒幽蓝的宝珠骤然散发华光。

明净的华光几乎朗照整片天地,强大的气流扑散开来,深刺少女眉心的流火被这种?极致干净的炁冲散出来,此时,慈济真君与?诸神破开妖魔的围护,降下道道威压,那流火却?幻化成一副紫目神窍,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中毫发无损地落回那副碎纸般的躯体里。

焰光招摇,那副僵死的躯体顿时骨节咯吱作响。

“白、泽。”

青峨脸色十分难看,扭曲到脸皮裂开几寸,鲜血直流。

狂风乱卷,朱案翻,铜镜落,破碎的镜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颈间?那粒宝珠烫得出奇,几乎快要将阿姮的皮肤烫破了?,她被这滚烫唤回意识,下意识抬眸,茫茫风雾中,那少年长?衣乱拂,一根银亮的法绳在手,向来整齐的发髻不知为何已经散了?,银发散垂,随风而动,金色的裂纹沿着他的颈项爬上他的脸颊,眼睑缓缓浸出血来,他下视青峨,声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夺舍之术已被打断,两束幽冷的光自青峨与?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长?老手中,化成拐杖,他在轿辇上肃声喊道:“圣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种?,您的身躯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这副躯体实在孱弱极了?,仅仅只是夺舍之术被打断,她神窍重回躯体所造成的冲击也使得这副躯体无法再支撑下去?,虽说她没有躯体,亦可借器而生,可她来到赤戎,是为了?解除封印释放天衣神族,光复天衣的,没有身躯,她根本?无法施展全部神通。

“圣女!一切都是为了?天衣大业!”

大长?老说道。

青峨抿紧唇,诸多不甘,怒火盈满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纹顿时爬满阿姮的颈项,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沉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泽殿下,你最好别过来。”

青峨指节一屈,符纹绞紧阿姮的颈项,裂开数道血口子,程净竹身形一滞,攥着法绳的手一刹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