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看向自己淡薄的身影,竟然与一尊金身塑像重合,而底下的三个孩子根本毫无察觉,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手掌摊开,一粒碎银静躺其中。
她明白?过来,似乎正是这粒压岁钱指引她来的。
她垂眸看向下方,两?年?的时间过去,三个崽子如今已经比供桌高?了,但还是该胖的胖,该瘦的瘦,该纤巧的纤巧。
“小?秀,依我看,咱们?今天在这儿待到黄昏,要是娘娘没吃,我们?便拿回去吧!”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说道。
陈小?秀眉毛一拧:“陈小?虎!给娘娘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馋!”
“不是……”
陈小?虎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起?来:“谁馋了!我是怕那些?妖怪再来砸庙!他们?什么都砸了,还把咱们?给娘娘的供奉都偷走吃掉,那多不划算!”
陈小?秀一愣:“是哦……”
身形干瘦的陈小?山瞅着供桌上的东西,砸砸嘴:“饼子和馒头还能放,烧鹅不好放呀,要不然,要不然我们?等到黄昏,娘娘不吃的话,我们?吃了吧?”
陈小?秀有点犹豫:“可是娘娘……”
“怕什么?”陈小?虎说道,“娘娘才不会怪我们?呢!”
庙中忽有风起?,却并非像是从庙门外吹来,三个小?孩没由来的浑身一抖,眼看冷风吹动?长?幔,陈小?虎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幽幽响起?:“谁想吃烧鹅?”
陈小?虎浑身又?是一颤,他转过脑袋,只?见金身塑像周身竟然飘荡着缕缕的红雾,他吓得一双眼睛瞪大,眼看那红雾凝成一道淡薄的身影,那少女发髻乌黑,红衣鲜艳,怀中抱着个精致漂亮的布娃娃,腰间缠着一根犹如银蛇般的法绳,珠饰清莹,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弯起?:“谁想吃我的烧鹅,我便先吃了谁。”
“……娘娘?”陈小?虎嘴巴直哆嗦,眼睛却迸发晶亮的神采。
“真是……”陈小?秀也吓了一跳,但真的看清那少女模样,她眼中的惊惧逐渐化成兴奋,“娘娘!真的是您!”
“娘娘!”
陈小?山蹦起?来。
阿姮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她仰起?脸,审视起?那尊金身塑像,衣饰栩栩,五官却是模糊的,她看向三个朝她围过来的小?孩:“你们?说,这是我的庙?”
“是啊娘娘!”
陈小?秀连忙说道:“您离开之后,饮香驿的陆老爷便花钱给您修了这座庙,还把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也重新修葺了一番,为九仪娘娘重塑了金身!”
三个小?孩拉住阿姮的衣角:“娘娘,您快来看!”
这庙宇不大,阿姮被他们?拉着没几步便跨出了庙门,陈小?山说道:“当初陆老爷要为您修庙,又?不够了解您的喜好,他问了很多人,可是没几个人见过您,只?有我们?,我们?跟陆老爷说您最喜欢吃好吃的,陆老爷左选右选,选中了这片果林,这里的果子最甜最好吃,保管娘娘一来,就能吃到最好的果子!”
阿姮放眼望去,真是大片果林,如今正是丰收之际,林间果实累累,风中尽是果香,此时,她又?听见陈小?虎接着说道:“可是庙修好了,却发生了一些?怪事。”
“怪事?”
阿姮挑眉,看向他,来了点兴趣。
“陆老爷亲眼见过您的模样,请了很多工匠想要为您造一尊最像您的金身塑像,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造不出您的五官,没有办法,陆老爷只?能为您塑一尊没有五官的金身塑像。”
“还有这牌匾!”
陈小?虎说着,指向那庙门上方,阿姮顺他指尖望去,只?见那上面有一方匾额,匾额上竟无一字,陈小?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道:“陆老爷找了好多人来刻‘十仪娘娘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刻不上去!”
阿姮一听到“十仪娘娘庙”,顿时扑哧一笑。
三个小?孩一下看向她。
清晨的阳光下,少女笑声清脆犹如银铃,她暗红的眼眸仿佛浸透散碎的阳光,陈小?虎挠了挠脑袋,茫然道:“娘娘,您笑什么呀?”
“小?崽子。”
阿姮伸手捏住他胖乎乎的脸蛋:“早跟你们?说过了,我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那姓陆的修一座神仙庙给我,我也无法受用,这天地之间的秩序是不容许你们?这样乱来的。”
“为什么呢?”
陈小?虎被捏住脸蛋,动?也不敢动?,他小?小?的脑瓜想不明白?很多事:“您做了好事,为什么陆老爷不能为您修庙,为什么我们?不能供奉您?”
“因为我是妖,”阿姮俯身凑近,恶声恶气,“专吃爱问为什么的人类小?崽子的妖。”
这回,三个小?孩却谁也没有害怕。
他们?摘来新鲜的果子,又?将供桌上的馒头饼子烧鹅一股脑拿到阿姮面前,阿姮干脆和他们?一块儿靠着供桌坐在地上,她将自己从赤戎神山石窟里带出来的果子分给他们?吃,原本三个小?孩还在肯他们?刚摘来的果子,接来阿姮的果子才咬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娘娘!这是天上的果子吗!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是啊,天上刚摘的。”
阿姮一边吃烧鹅,一边敷衍。
三个小?孩顿时眼睛亮晶晶地捧起?“仙果”,咬一口,看一眼。
阿姮简直想笑,她捏着烧鹅腿,忽然问他们?道:“你们?说有妖怪来这里捣乱?是怎么一回事?”
陈小?山连忙说道:“我听人说,现在妖怪堆里都在传您是……是个怪物,说您会让他们?道行尽毁,化为原形,说您会让天上再也没有神仙,说您……说您会毁掉整个人间!”
阿姮闻言,倒也毫不意外。
当初天衣人的结界破开裂口,有些?妖魔趁机逃出了赤戎,想必这些?传言都是他们?那里来的。
“就因为这些?传言,我娘都不许我来您的庙了……”
陈小?秀露出愤愤的神情,她望向阿姮:“娘娘,您才不会毁掉人间,对不对?”
这本是个小?庙,除了那个一心要信守承诺,钱又?多到花不完的陆老爷之外,这间小?庙的信徒也唯有这三个孩子了,整个松南岭的人要拜也是拜那些?有名有号的正经神仙,如今阿姮又?有个“灭世魔头”的凶名在外,寻常百姓躲还来不及,又?哪里敢踏足此地。
阿姮漫不经心地啃了口鹅腿,悠悠道:“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抬头对上三个小?孩圆溜溜的眼睛,阿姮干脆坐直身体,说道:“我没那么了不起?,天道高?悬,宇宙洪荒,这天上天下,人是渺小?的,妖是渺小?的,连神仙也是渺小?的,没有谁可以仅凭自己的所?谓力量而真的摧毁这一切。”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陈小?山似懂非懂,好奇追问。
阿姮想了想,说:“我可以剥夺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天下间所?有妖怪无论以清还是浊作为修行的根基,都可以被我打?回原形,再无开启灵智之机,我可以让这世间重新充满浑浊的风雾,让九仪重开天地后因清浊两?气的分化而诞生的一切生灵枯萎,灭绝,但即便那样,你们?这些?凡人也不会死,从前在混沌之间生存下来的花草树木,鸟兽飞禽也不会死,你们?一样的活,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才没有什么灭世的本事。
那些?嘴碎的破妖怪,简直是在造谣。
“可是那些?后来诞生的生灵,还有那些?好妖怪,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枯萎,灭绝,打?回原形的话……好像也很可怜……”陈小?秀说着,又?忽然一顿,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姮,“而且,浑浊的天地哪有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天地好看呢?”
“娘娘才不会那么做呢!”
陈小?虎说道。
“就是!娘娘救苦救难,才不会那么做呢!”陈小?山也跟着说道。
“谁要救苦救难了?”
阿姮正专心致志吃烧鹅,抽空抬起?眼:“我可不爱管闲事,不过你们?倒也不必担心别的,我灭不了世,也没兴趣灭别的。”
“娘娘您真的好厉害啊……”
陈小?虎捧着脸,眼睛晶亮地望着阿姮,神情却忽然又?莫名变得有点忧愁,阿姮歪着头看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陈小?虎耷拉下脑袋,好一会儿,说:“娘娘,今年?我爹的腰很不好,所?以我每天都要去他的铺子帮忙,还要去私塾读书,可是我真的读不好书,老先生讲什么我都记不住,我想,我将来肯定还是会像我爹一样当个铁匠。”
“当铁匠怎么了?”
阿姮不明所?以。
陈小?虎拧紧自己的衣角,稚嫩的脸上满是落寞:“我不会读书,考不上科举,我想离开陈家村,离开松南岭,想去当大侠……可是我又?舍不得爹娘,怕他们?在家生病,我……实在是太平凡了。”
阿姮一怔。
阔别两?年?,她此刻认真端详着陈小?虎、陈小?山、陈小?秀这三个人类小?崽子,他们?都长?大了一些?,各自成长?的烦恼也开始挂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平凡不好吗?”
阿姮反问。
“娘娘,我想做英雄,想做大侠,可是我好像只?能做个铁匠,”陈小?虎越说,便越发垂头丧气,“像我这样平凡的小?孩,长?大了也是个平凡的大人,也许我一辈子都走不出陈家村,也走不出松南岭。”
“你为什么想做英雄?做大侠?”
阿姮问他。
“威风啊!可以帮很多人!像娘娘一样,会被很多人记住!”陈小?虎说道。
“你们?人类都这样吗?人还没长?大,想得倒是多。”
阿姮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陈小?虎摸着脑袋皱起?脸,有点委委屈屈的。
“什么英雄,什么大侠,我承认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亮如星辰,因为所?谓德行,功绩受人敬仰,被人铭记,”阿姮盯着陈小?虎,继续说道,“但铭记那些?不平凡的,不正是你们?这些?平凡的人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平凡不好,你会不会读书,考不考得上科举,这些?都没关系,你心疼你父亲的腰病,去他的铺子帮忙,因为他们?而放弃出走,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类小?崽子。”
陈小?虎的眼眶一下湿了:“真的吗?”
日光从庙门外照进来,铺了大片明亮的光影,长?幔在柱边拂动?,阿姮对面前的三个小?孩认真说道:“你们?谁也不要害怕平凡,也许你们?身上没有很大的使命,不能成为什么大英雄,但是你们?好好长?大,靠自己吃饱,穿暖,养家,无论是做铁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了不起?,你们?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每一份责任,所?以你们?的人生一定有意义,有价值。”
阿姮没有在这间小?庙里待太久,吃完烧鹅她就想打?发这三个小?崽子回家,他们?总要依依不舍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他们?,她觉得烦,干脆施了法术直接将他们?变回家去了。
她一路下山,也不辨什么方向,钻入一片山林中,秋阳穿过林间在她脚下投下寸寸碎光,此时山间所?有的露水早已被烤干,雾气也十分淡薄。
“阿姮姑娘!请留步!”
忽然,林中有人高?声喊道。
阿姮脚下一顿,双眼顿时敏锐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那片浓昏的树木之间漂浮着一层淡白?的烟雾,一个白?头老翁从那雾中来,他身量不高?,拄着拐,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满脸笑容地朝她招手:“阿姮姑娘!”
阿姮顷刻察觉到他身上的精纯清气,眉毛不由一动?:“老头,你是哪路神仙?”
那老翁却往一边退开了些?,那些?烟气散去,露出他身后那个小?小?石龛,石龛中雕刻的神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姑娘,小?神正是这松南岭的土地啊!”
老翁连忙继续说道:“姑娘可是忘了?当初松南岭妖祸横生,为保此处安宁,小?神只?得损耗一身的精纯清气,可精纯清气总有耗光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交待了,正是姑娘你赠予珠玉,才使我不至于?神殒啊!”
其实乍见那林间石龛,阿姮便有一些?记忆猝不及防地回笼。
土地的这番话,更是将她有一瞬间拉回到曾经她路过此处的那个时候。
那时,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阿姮将布娃娃抱得更紧,回过神来:“我不过只?是用了些?不要的东西换你几个供果吃而已,老头,那点精纯清气也能保你的命?”
“姑娘此言差矣!”土地正色道,“你那些?珠玉可都不是凡品,那一点精纯清气,就足够保我一线生机了!”
他说着,丢开拐杖,将怀里那宝贝似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又?朝阿姮招招手:“我今日算到你往这边来,天不亮我就去找了这些?好东西来招待你!快来快来!”
好东西?
阿姮看着那个油纸包,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好奇。
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见阿姮还站在那儿没动?,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拍了拍:“你快来啊!冷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