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红身上?的火种已经到了你身上?。”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几乎是立即敏锐地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玉镯,她想到,璇红将那玉镯推到她手腕上?之后,她有一瞬觉得壳子有点烫,也许火种便是那时候跑到她身上?来的,而璇红那时乃是弥留之际,未必是她故意为之,而是火种狡诈,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悄无声息重新附着的机会。
但阿姮抬起眼帘,却笑盈盈道:“是吗?我感觉不到啊。”
“那不是好东西。”
程净竹说。
“哦,”阿姮点点头,“可是在你们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程净竹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阿姮含笑的眼睛,片刻,他道:“天衣火种在你身上?,但你暂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所以?它才会隐忍蛰伏。”
“谁说我没有?”
阿姮凑近他,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你明明知道,我有血欲。”
程净竹微扬下颌,避开她的过分?亲近,嗓音清若玉磬:“火种在你身上?,所以?你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所在,阿姮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去找到下一枚火种。”
他垂着眼帘,与她相?视,语气十分?认真?。
“我不去。”
阿姮嘴上?故意这么说,肯定?是要跟着他的,毕竟他有一颗好心?,但帮他找火种?那东西似乎很有些?神?秘,她更想据为己有。
程净竹拧了拧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阿姮又凑了过来,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弯弯的,问他:“你说,我是因为身上?有火种,所以?比你更能感知其它的火种,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能感知火种的存在?”
程净竹却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神?情很冷,让阿姮有一种被冰雪包裹的感觉,花瓣从发上?落到她手背,她想起孟婆说的烂摊子,她一下回过头,远远望去,石案上?不再有琉璃莹光,孟婆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她又看向程净竹,说:“你知道邕宁国在哪儿吗?”
“知道。”
程净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提起邕宁国。
“那彭州呢?邕宁国的彭州?”阿姮又问。
程净竹微微颔首。
阿姮勾着衣角,有点不太自然地说:“我打碎了琉璃瓶子,放跑了两个女子的执根,那老婆婆非要我去收拾烂摊子。”
程净竹沉静的眸子微敛,淡声道:“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阿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小神?仙,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先陪我去找那两个女子好不好?我又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凑近他。
程净竹神?情冷淡,凝视她。
“……我跟你去找火种还不行吗?”阿姮抓住他的手臂,“你先帮我,你肯定?会帮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
满头的花瓣因为她的亲近举动?而落到他身上?,程净竹浓长的眼睫微动?,他挣开阿姮的手,道:“一言为定?。”
阿姮忽然嗅到一分?隐秘的,芳香的血气,抬起脸,目光却倏尔凝在程净竹眉心?,那红痣中间似乎隐隐又有血线,她伸出手指探向他眉心?,却被他捉住手腕,阿姮也不恼,好奇地望着他:“小神?仙,你这里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丢开她的手,眉眼漠然:“这是上?清紫霄宫的惩戒。”
“惩戒?为什么要惩戒?”
“因为犯了戒。”
“那你犯了什么戒?”
程净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对于她无处不在的好奇心?,他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一副无情的眉眼,嗓音冷得出奇:“色欲。”
阿姮听见这两个字,几乎立时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淡色的唇,她想起璇红的楼阁中那扇彩绘屏风,想起璇红那时的耳语。
她更想起那漫天浓黑的烟气中,没骨花的香味那样浓郁,无限充盈着她的口?鼻,她想起他的沾血的手指,冰冷的吻。
“哦,你说那个。”
阿姮说道。
“是,”他与她相?视,“抱歉。”
“为什么又道歉?”
阴寒的风吹落繁花如雨,阿姮试图理解,但还是满脸不解:“你欠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唇往上?,到他高挺的鼻骨,再到那双剔透清冷的眼睛,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一下环住他的后颈,她手指很快按住他颈后坚硬的肌肉,压着那块突起的颈骨使他不受控低头的刹那,她抬起下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随后她含笑的话音模糊在彼此的唇齿:
“还我就好了啊。”
第37章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
阴司常年?晦暗, 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峣雨送走奈何桥上所有鬼女,又奉命送程净竹三?人返还阳间,此时阳间天光隐露, 正是破晓时分。
晚秋露重, 晶莹沾衣, 峣雨望了一眼蒙蒙雾气中的?远路,她回过脸来,对三?人说道:“听说你们要去邕宁国, 此地便是邕宁国边界了。”
明明前?两日还在岐泽国巢州的?万艳山上, 此时从阴司中出?来, 却已在邕宁国边界, 阿姮望向雾中那条宽阔大?道,晨光更亮, 她眼中所见的?色彩一一褪尽。
“多谢。”
程净竹颔首。
峣雨手持玉笔, 她残缺的?魂魄正在被这法器温养补全,她身影不算淡, 此时她注视着面前?这少年?, 还以一礼:“程公子?, 是峣雨该谢你们, 当日万艳山上, 多谢你们襄助。”
说着,峣雨的?目光凝在程净竹脸上一瞬,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阿姮, 阿姮仍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衣摆在晨风中擦着她的?脚踝,乌黑的?髻边只有那根开着红山茶的?焦黑木簪, 微卷的?浅发随风而擦着她的?脸颊。
峣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阿姮递来一物,随后,她听阿姮道:“还你。”
“我不是已经送你了吗?”
峣雨看着她,说道。
阿姮捏着那支三?尾偏凤,流苏晃动着,轻扫她的?手背:“璇红说,这是你的?陪嫁之物。”
峣雨闻言一怔,双目柔和地凝视着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什?么是陪嫁吗?”
“不太?懂。”
阿姮眉眼之间一片坦荡天真:“但好像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峣雨抬手,却并未触碰那支偏凤,而是轻轻拍了拍阿姮的?手背:“重要的?是记忆,是人,而不是这件东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早就散了,我不用它作为任何寄托了。”
阿姮听不明白什?么宴席不宴席的?,峣雨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看着阿姮手腕间的?玉镯,说:“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还有,希望你会喜欢这个?世界。”
峣雨情真意切地祝愿,而阿姮闻言,却愣了一下。
此时,峣雨明显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结了鲜红的?血痂,他?一言不发,而峣雨却开口道:“程公子?,阎王有令,命我转告公子?,哪怕阴司不问,亦不敢不传于天听,他?说,您应该最明白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意义。”
峣雨这番话实在隐晦,霖娘一头雾水,而阿姮则看向身边的?程净竹,清晨的?冷雾中,他?垂着眼帘,神?色不清,阿姮不自禁将视线定在他?的?嘴唇,回想起那片连天的?花阴,纷纷的?花雨远不如没骨花的?香气浓郁,以至于她更轻易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药香。
他?似乎并不想还给她。
所以他?那一刻浑身僵硬过后,他?很快像攫住一条蛇的?七寸那样,一把扼住她的?脖颈,目光犹如寒刺钉入她的?壳子?,极致的?危险意味不断在阿姮耳边叫嚣,可她胸中却因此而迸发出?一种?破坏欲,彼此唇齿分离的?刹那,她又追上去咬他?的?嘴唇。
任由他?制服她脆弱的?颈项。
她咬破他?的?下唇,鲜红的?血珠顷刻涌出?,她在这种?快要将她整个?躯壳都毁坏的?危险边缘沉溺于他?芳香的?血气。
哪怕咽喉被他?手掌制约,阿姮扬起脸,唇上沾着他?的?血,眉眼盈盈:“我听孟婆说,要做我的?这个?壳子?是很难的?,小神?仙,你小心?一点。”
“告辞。”
程净竹的?声音响起,阿姮回过神?来,见他?对峣雨颔首,算是作别,随后便往前?去了。
清晨的?风正料峭,吹动少年?洁白单薄的?衣袍,他?颈后的?背云顺着脊柱沟垂下晶莹的?一串,在阿姮的?眼中闪动亮晶晶的?光芒,阿姮几步追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霖娘对峣雨道:“国……不,峣雨判官,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你一样得道的?!”
峣雨闻言,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底笑意温和:“赵姑娘,你一定会的?,我期盼着那日。”
霖娘笑了一下,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身影渐渺,她连忙对峣雨道:“峣雨判官,我走了!”
霖娘急匆匆地追着阿姮去了。
晚秋的?朝阳一时烤不干这山间的?雾气,峣雨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披珍珠云肩的?年?轻姑娘快步朝那个?黑衣少女奔去,拉住她,抱怨似的?:“阿姮,你也?等等我啊。”
山雾浓浓,衰草丛丛,阿姮看了一眼抱住她手臂的霖娘,转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烟气里,山野茫茫,峣雨早已消失不见。
再回过头来,那白衣少年明明步履轻缓,身影却很快在山雾中朦胧,阿姮步履飞快,拉着霖娘跟上去,路过一道石碑,碑旁野草蔓蔓,阿姮忽然停下。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她。
阿姮却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她,此刻,她分明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跳跃,像一团烈火,兴奋地灼烧。
阿姮的眼瞳变得暗红。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道矗立在道旁的?石碑。
石碑有巍峨之势,碑上刀凿斧刻,书有几个?大?字,阿姮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邕宁国。”
霖娘念出?来,说:“这应该就是邕宁国的?界碑了。”
邕宁国。
阿姮转过脸,遥见远处山雾与朝阳的?金芒相互交织,那少年?似乎停在那里了,日光太?刺眼,阿姮看不清他?,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
孟婆说的?烂摊子?在邕宁国。
第二枚火种?,竟然也?在邕宁国。
阿姮不再看那界碑一眼,拉着霖娘跟了上去,到了那少年?面前?,她眼眉弯弯,眼波盈盈,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界碑:“怎么了?”
“没怎么啊。”
阿姮眨眨眼睛。
程净竹闻言,目光落回她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那不过是清淡的?一瞥。
但阿姮却觉得胸腔里那团烈焰无端跳跃数下,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要乖乖告诉他?火种?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