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60章

“找到她们?执念深重的症结,对症下药。”

程净竹说道。

风吹雨斜,廊上响起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灯笼底下,昏黄的光影落了阿姮与他满身,彼此相对,手掌相合。

但很?快,他松开手。

阿姮看到自己掌心的裂口完全消失,她再去触摸颈侧,那里?被万木春划出的裂口也不见了,她一瞬阴晦尽扫,笑眼盈盈,很?快朝他靠过去:

“小神仙,你?真好。”

第40章 “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夜雨若绳, 千丝万缕地?顺檐而下,阿姮笑着靠过去,他却?侧身一避,半片衣角也没被阿姮碰到?。

檐外飞流淙淙, 冷风吹熄了他们二人?头上的那一盏灯笼, 阿姮站在这片昏昧的阴影里, 眼?底笑意顷刻消失。

他的那双眼?神光清冽,极致的干净,也极致的严寒, 这样的人?, 手掌竟然会那么热, 阿姮看着他, 忽然说道?:“你会一直帮我吗?”

程净竹盯着她。

阿姮说:“我是说,你会一直帮我, 直到?我取出谢氏女?的执根吗?”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 吐出一字:“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中找到?丝毫端倪, 她笑了笑, 缓缓道?:“可是为什么呢?小神仙, 你先是帮我造壳子, 然后又帮我离开阴司……不要说你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阎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呢?是你带我出来的。如今,你又愿意帮我取谢氏女?的执根, 你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檐外雨雾漫漫,廊上她越逼越紧, 程净竹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不容许她靠得更?近,晦暗的阴影里,他眉心?的红痣更?衬他的面容透着一种冷感的苍白,他并不回答,而是道?:“交出火种,你既已见识过它的厉害,就应该明白,它并不是那么好驾驭的东西。”

“它是挺厉害的。”

阿姮很讨厌它叽叽喳喳的,一逮到?机会就在她耳边吵个不停,但此?刻,阿姮手指勾了勾,一点红云忽现,其?中还参杂了几缕黑色,像烛火中的焰芯,那火光点映她的脸:“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自从?她得到?这枚火种后,她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因为它而变得更?强,若她早得到?这东西,那时在阴司中,毁的就不只是一座极幽府了。

“你帮我是因为火种?”阿姮收回手指,那点光亮一瞬隐没,她不自禁躲开程净竹那根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凑近他,“可在赤戎呢?那时我没有火种,你给我血,还带我出来,为什么?”

她实?在冥顽不灵,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廊外去。

阿姮站在门边,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将熄未熄,她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晦暗,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的声音隐约落来:“小心?玩火自焚。”

“不说就不说,”夜雨声声,阿姮靠着门框撇撇嘴,“小气。”

彭州的晚秋极爱下雨,雨越下,天越冷,那两位谢小姐自醒来后便日日待在闺房中不肯见外客,无论是大?夫人?孙氏还是谢二爷,他们对着各自的女?儿?好说歹说,那二位小姐也还是不愿再见一见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谢二爷没办法,但听说程净竹还要在彭州逗留些时日,他生?怕两位仙长前脚刚走,女?儿?后脚又出什么岔子,便说什么也要留下他们在府中住。

程净竹倒也没有拒绝,在城中支起一个义诊的摊子,与积玉一道?布施医药,城中百姓一听说是两位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在此?慈济众生?,几日之内,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今日难得雨停,一片好晴光,霖娘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茶碗,碗中的散茶刚冲好,茶叶还浮在水面,未被滚烫的温度激出颜色,她深吸一口气,双指结印,推印入盏,滚烫的茶水顿时汹涌起势,悬流而飞。

霖娘面上一喜,岂料下一刻飞流不受她控制,钻出茶棚窜去对面,那穿着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敏锐地?侧身一避,热茶泼了他背后金剑一身。

那青年不善的目光落来,霖娘一个激灵,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指尖微红的雾气消散,她眼?睛一瞪:“阿姮!你做什么!”

阿姮下巴抵在桌角,百无聊赖,她这双眼?睛看不到?明亮的色彩,茶棚外面人?影重重,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袍,襟前依旧压着那串晶莹的宝珠,他坐在一张窄案后,一只手把脉,另一只手握笔,他没怎么抬过头,直到?此?刻,他侧过脸看到?积玉背后剑鞘滴水若雨,随后,那双眼?睛越过人?群,与她相视。

阿姮看到?他衣袖间露出来那截冷白的腕骨上一串珠石若盛粉霞,鲜红的丝绳垂下几缕流苏,她摸了摸自己指间那颗霞珠,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隔一街,几重人?群,少年清淡一瞥,随后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笔尖游弋,墨字成行,他将一粒丹药递给坐在面前的妇人?:“温水送服,可解你体内经年的淤毒。”

“多谢仙长!”

那妇人接来丹药,忙说道?。

程净竹搁下笔,将写好的药方给她:“送服丹药三日后,再照此?方抓药。”

茶棚里,阿姮收敛笑容,又成了那副无聊的臭脸,霖娘戳了戳她胳膊,说道?:“阿姮,程公子他们在给百姓们看病,你不要捣乱。”

“人类都会生病吗?”

阿姮抬起一只手,撑住下巴,问道?。

“人?都会经历从?孩童到?成人?,再到?垂垂老?去,这当中,吃饭睡觉生?病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所谓生?老?病死,就是如此?了。”

霖娘说。

“那你们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阿姮看着那些排着队挤在程净竹与积玉案前的人?们,晚秋的阳光不够温暖,他们有的人?站了会儿?就忍不住瑟缩起脖颈,“你们只能活短短几十载,而你们却?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飞快地?经历长大?,衰老?,死亡,匆匆忙忙,不知所谓。”

霖娘闻言,看向她:“可你不照样羡慕人?类的感知?”

阿姮一顿,迎上她的目光。

“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霖娘说着,见阿姮眉头一皱,她便连忙解释,“意思就是说,你不是一条鱼,所以你不会知道?鱼到?底快不快乐,阿姮,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知道?人?类的乐趣,哪怕是匆匆忙忙的一生?,人?类也是认真度过的。”

“谁说我不知道??”阿姮不太懂什么鱼乐不乐的,“你们人?类的感官很奇妙。”

人?类的舌头尝得到?很多滋味,因为这些滋味,他们创造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人?类的眼?睛看得到?很多颜色,所以他们可以将那些颜色穿在身上,簪在发间,画在纸上。

人?类的耳朵可以辨别很多声音,所以他们作丝竹之乐,酬种种唱词。

“那,”

霖娘望着阿姮,问,“你想做人?吗?”

阿姮一怔。

她……想做人?吗?

茶棚外,天色阴灰了一些,冷风阵阵,这是要下雨的征兆,积玉怕人?们淋雨,便招呼他们明日再来,没有排上的人?们有些懊丧,但还是逐渐散去了。

一滴冷雨被风斜吹落来程净竹面前的纸上,晕湿一点墨痕,他抬起眼?,只见原本趴在对面茶棚的桌上,有气无力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案前最后一个病人?半晌没有一点声音,程净竹记录的笔尖一顿,他的目光从?那少女?脸上,挪到?面前的青年身上,他重复:“除胸腹闷痛,还有什么?”

青年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忙将粘在那女?子脸上的目光收回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还,还……口干舌燥。”

程净竹记下症状,又为他把脉,写了方子给他。

青年捧着方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道?了谢,转身就钻入雨里。

程净竹侧过脸,见阿姮坐在石阶上,双手捧着脸,他搁下笔,开口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

阿姮语气有点闷闷的,檐外细雨如丝,她盯着看:“那两个谢氏女?门也不出,成天不是看书就是作什么诗,她们不肯见你,一定是怕被你看出来她们记起些什么,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出执根?你又不让我抓她们来逼问。”

程净竹听出她的怨念,他将桌上的药瓶都整理好,收入一个小小的药囊中:“你就算抓了她们来逼问也不会有结果,因为执迷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所执迷,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若用心?,自然会找到?症结所在。”

“我又没有心?,怎么用?”

阿姮把烦躁挂在脸上,她盯着程净竹胸口看了会儿?,目光又逐渐顺着他的衣襟落到?他面前的纸上。

那似乎是作废的药方,但阿姮不认字,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她转过脸,见积玉案前还有两个颤颤巍巍的老?翁不肯离去,霖娘因为阿姮那一杯热茶的恶作剧,此?时正殷勤地?提笔帮积玉做记录。

积玉看了一眼?,愕然道?:“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你就说你认不认得出写的什么吧?”

霖娘干巴巴道?。

“……行。”

虽然难看,但确实?每个字都看得出来是哪个,积玉无法反驳。

细雨纷纷,行人?匆匆,檐下,阿姮回过头,望向程净竹:“小神仙,你先别收。”

程净竹收拾笔墨的动?作一顿,那双眼?朝她看过来。

阿姮朝他笑了一下:“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烟雨蒙蒙,程净竹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却?将笔沾了墨,递给她。

阿姮一把接了过来。

程净竹看她用惯常吃饭拿勺的方式握笔,他手指做出一个手势,道?:“这样握。”

阿姮看了看他的手,学着他握住笔,眉头一下皱起来,又换回拿饭勺的方式,她说:“这样握着舒服。”

她一直不那么听话?。

程净竹却?也并不再说些什么,容忍着她不端正的握笔姿势,问道?:“你想写什么字?”

“姮。”

阿姮望着他说道?。

程净竹闻言,便垂下眼?帘,手指沾了案边的雨水,在雪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一个字,淡淡的水痕并不清晰,但他手指所过之处,金芒若缕,闪动?微痕。

阿姮转头望了一眼?霖娘纸上的字迹,再看程净竹那个金芒闪烁的字,过分鲜明的对比,终于让她领会了一些人?类文字的趣味。

霖娘的字真的很丑。

阿姮兴冲冲地?落笔,转瞬勾画出一个字来,她的笑容一下消失:“好丑。”

程净竹看了一眼?,沉默。

但见阿姮像是顷刻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就要将笔丢下,程净竹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姮一顿,一下抬头,望向他无暇的侧脸。

程净竹并没有看她,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阿姮短暂晃神的刹那,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游弋,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隐没在一片连绵的雨声里,阿姮盯着他浓密的眼?睫,忽然,他松开了手。

阿姮后知后觉,只见雪白的纸上一个筋骨清峻的“姮”字。

“习字并不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但若你勤加练习,多些耐性,就一定会有所进益,”程净竹抬起眼?帘,看向她,“这便是用心?。”

习字如是,取执根亦然。

阿姮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却?弯起眼?睛,盯着纸上那个漂亮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她说:“在万艳山上,我曾进入你的幻境,但很奇怪的是,你的幻境里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继续说道?:“我听到?一个关于姮娥偷吃仙丹奔月的故事,但故事结束,他说,这个故事是假的,其?实?姮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仙子。”

“小神仙,幻境是你的,”阿姮看着他,“那个讲故事的人?,是你吗?”

雨声,行人?匆匆的步履声,对面茶棚里的谈笑声,混杂一片,纷纷入耳,程净竹听到?阿姮问他:“那个听你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烟雨潮湿,天色青灰。

程净竹静默地?凝视她,喉咙滚动?一下,风雨纷杂,他的手指在袖间紧紧地?攥握起来,阿姮毫无所觉,她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他像是生?气,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辨不出,只好转过脸,小声:“不说就算了。”

“小神仙,我们真有缘份。”

阿姮扬着脸观雨,又说:“你看,好巧你说的姮娥的姮,也是我的名字。”

她原先在黑水河里游荡的时候,听到?那小孩儿?念那句诗,一下就记住了,那么多个字,她只觉得这个“姮”字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