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个怀抱。
他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再撑一会儿,问她做不做得到。
她当然做得到,还做得很?好。
阿姮屈起的手指忽然柔软起来,她的掌心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却发现他锁骨边残留的一滴血。
就在他锁骨连接肩膀的那处肌肉凹陷里。
阿姮又低头,嗅到那点微末的芳香,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吮舐掉那点血,却唤起对?于他血气?更深的欲望。
她唇焦口燥。
却垂着眼帘,将他散开的衣襟收拢好,站起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第52章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
案上一盏孤灯摇晃着, 昏黄的光影充盈整个室内,阿姮踏出碧漆槅门外,并未注意屋中?榻上那?少年浓密的眼睫一动,睁开双眼,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变得模糊, 但耳边却?仍隐约可闻她透着烦躁的步履声。
阿姮越走越快, 又忽然停在一处廊庑下,临着灯,她垂眸注视着自己的一双手, 淡淡的红云燃烧在她透明的指甲边缘, 昭示着它的无?边锋利。
多么?好的机会啊。
阿姮眼底满是?茫然, 忽有一阵冷风袭来, 她敏锐地抬眸望去,只见那?片嶙峋假山之间?, 有个洞窟中?竟然闪动幽蓝的光芒。
阿姮正疑心那?狐狸洞中?莫非还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却?听见那?片深邃的蓝色光芒中?,一道含笑的, 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姑娘, 你来。”
是?孟婆的声音。
阿姮走了过?去, 才踏入洞中?, 便觉得四周漆黑, 但幽蓝的流光闪烁着,她受其指引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四下开阔, 淡淡的烟气散开来,远处河岸上显露一处石拱桥的轮廓,桥上正有几道昏黑的剪影, 阿姮走近,方才看清桥上的情形,孟婆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和阳间?的老婆婆没有什么?不同,她舀了一碗汤,笑眯眯地递给面前那?人,说:“来,喝口汤,暖暖身,下辈子会好的。”
那?是?一个女子,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衣裙,背对着阿姮,阿姮慢慢上桥,听见她的声音:“您……不用再从我脑子里挖走什么?吗?”
阿姮一顿,这似乎……是?谢朝燕的声音。
孟婆却?问?道:“你想我挖出来什么?呢?你曾经不是?尝过?这种?滋味么??那?是?很疼很疼的。”
“无?论多疼,都请您挖走它吧,”谢朝燕欠了欠身,说道,“我再也?不要记起那?些了,无?论是?赵芳茹,还是?谢朝燕,我都是?一样,一样改不了自己的命,有时侯不记得,才是?解脱。”
孟婆再度将汤碗递给她,笑着说:“你已经不再执着,又何必我再动手挖出呢?你的执根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谢朝燕愣愣地望着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峣雨手中?判官笔一挥,笔尖浮出的金芒在半空凝出一页金光文字,那?上面是?一个赵姓人的生平。
谢朝燕的目光顿时凝在那?字里行间?,她的眼睛微微大睁,峣雨看向她,说道:“你的前一世死后,他亲自将你的尸首接回了赵家,那?时他才知?道温家冒领救命之恩的事,他悔不当?初,恨自己错看温荣生,为了给你讨回公道,他报了官,但因有妖女瑁珠从中?阻挠,这桩案子多年悬而难决,他后半辈子几乎都在四处去找从前的同僚,不求他们徇私,只求一个秉公执法,到他七十来岁,散尽家财寻得一得道高人制服瑁珠,这才使温荣生骗婚虐妻的案子终于裁定,而他也?终于放下心,咽了气。”
峣雨口中?之人,正是?赵芳茹的父亲。
谢朝燕未饮孟婆汤,所以关于赵芳茹的记忆,谢朝燕的记忆,全都在她脑子里交织,她愣愣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纸金字。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会是?赵芳茹的父亲。
明明他那?么?古板,那?么?清高,明明他自诩正人君子,为人重诺,重信,明明恨极了那?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去奔走……
她忽然冷笑:“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他一手毁掉的吗?”
笑着笑着,她眼眶却?被泪意浸湿。
木已成舟,是?她以为他会对她说的话,因为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所以她忍下所有,郁郁而终。
她忽然接过?来孟婆手中?的汤碗,却?听一阵步履声近,她回过?头,见是?阿姮,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片梦境中?的种?种?,想起阿姮化成她的样子,让她看到另外一个赵芳茹,那?个亲手杀了温荣生的赵芳茹。
“阿姮姑娘。”
谢朝燕唤道。
阿姮看了一眼她,转过?脸问?峣雨:“她只是?被脏东西咬了一口,就不能再还阳了吗?”
峣雨看着阿姮的目光如旧柔和:“那?狐妖一口,便撕裂了她的神魂,唯一的解法,只有立即入轮回,获得一副新的血肉,才能让残缺的神魂得到滋养。”
“阿姮姑娘,我不在乎这些了。”
谢朝燕摇了摇头,又问?她:“澹云姐姐……她好不好?”
阿姮想起谢澹云醒来,满口是?血,抱住谢朝燕的尸体有口难言的模样,她不知?道什么?算作好,便说:“她还活着。”
“我也?这样想,否则,我也?就在这儿见到她了,”谢朝燕点点头,说,“她心性比我好,连祖父也?说她更沉稳些,比我能担事……”
乌黑的浅发垂落谢朝燕苍白的颊边:“我从前一直不知?道我与澹云姐姐还有那?样的缘分?,我曾经是?赵芳茹,她就是我家附近的林三娘,我们前生不相识,今生却?有缘投到一家里,可我们都被执念所缚,上辈子都被婚姻所伤,所以此生满心满眼都落在一段绝好的姻缘上……可到底什么?样的姻缘才是?世间?绝好呢?”
“这并不是你的错。”
阿姮想了想,说道:“是?阳间?太怪了,我看到,在那?许多男人的眼里,妖女沉沦欲望,在他们看来是?为他们倾心,女子比他们会念诗作文,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僭越,父亲希望女儿遵从他的意志嫁娶,母亲理?所应当?地以为女儿的未来就应该成为一个男子的附庸,明明男子,女子都是?人类,可女子,却?像天生被锁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以为眼中?所见,便是?全部。”
阿姮看着她手中?端着的那?碗汤,热烟还在不断上浮,阿姮不由问?她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再入轮回吗?”
谢朝燕一怔,她随阿姮的目光而低头,看见碗中?澄莹的汤,汤中?隐约映出她的脸,她缓缓点头:“阿姮姑娘,我之前很怕你,因为我曾经见过?瑁珠那?样的妖女,我以为妖都是?一样的,一样多情又无?情,一样没有心,不会怜悯,绝非良善,为此,我还想尽办法将你们都赶出谢府去……对不起,阿姮姑娘,是?我做错了。”
阿姮愣住了,却?见谢朝燕抬起脸来,竟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我因为执根而记起前世的种?种?,我明明恐惧那?些记忆,却?又为了执念而要死守着它,我其实很害怕我再梦到那?一切,但现在我脑子里最深刻的却?是?你化成的那?个赵芳茹,阿姮姑娘,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
说着,谢朝燕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热汤饮尽,她眼中?泪光莹莹:“你说得对,阳间?太怪了,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狭小的笼中?了,我总不能因为那?一切太怪,太苛刻就永远逃避吧?我已经逃避很久了,可是?逃避是?没有用的,至少我死过?,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上天也?不能左右的,从头到尾摆弄我的,是?人,是?人定的规矩,是?人给的枷锁。”
她说:“从此以后,我再成为任何人,再难,再苦,我也?不要做被父亲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要做被男人禁锢的附庸,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为自己而活。”
阴差已等在桥头,对于一生行止皆良善的鬼魂,他们是?不用任何锁链的,都面目和善地等在底下,耐心地等她随他们去轮回。
谢朝燕望向桥下,她胸中?竟有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又一次的新生,她往桥下去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笑容灿烂:“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天,阳间?会变得不那?么?怪,我会一直等,无?论多少次生死,我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
“谢谢你,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桥上冷风阵阵,如此极阴之地,是?阳火绝对照不见的地方,阿姮站在桥心,与她相对,说道:“你对妖的看法没有错,我曾经的确想过?要杀了你,所以,你没有必要给我道歉,也?没有必要谢我什么?。”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谢朝燕笑容不改:“是?你让我相信,妖和人类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也?有好坏之分?,我们同样有自己的困境,也?需要同样的勇敢。”
投胎的时辰迫近,峣雨提醒了一声,谢朝燕欠身谢过?,随桥下的阴差去了,她的背影挺拔,步履轻快。
她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人类都喜欢自讨苦吃吗?为什么?……”阿姮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明知?道那?个阳间?太怪,还要那?么?义无?反顾地迎接又一次的新生?
“人类不是?喜欢自讨苦吃,而是?天真地认为自己就算是?一粒尘埃,也?总能遇见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尘埃,积尘为土,焕发朽木。”
峣雨的声音传来耳边。
阿姮对上她柔和的目光,峣雨笑了笑,又说:“正因为这种?天真,人类才得以长?存。”
阿姮没说话,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小瞧了人类。
他们明明没有妖邪天生强大的力量,在那?么?大的阳世里就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可阿姮想起来,如今上界的神仙,似乎也?都是?人化成的。
从没有天生的神。
“我和她说会儿话。”
孟婆收拾好了汤碗,对峣雨说道。
峣雨点头,再看向阿姮,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去吧。”
“帮我把东西拿上。”
孟婆将汤碗勺子什么?的都放进桶里,对阿姮说道。
阿姮扬着下巴,站那?儿没动,孟婆抬起松弛的眼皮朝她看来,露出一个笑容:“两枚执根已经消散了,你做得很好,却?不愿来领你应得的奖赏吗?”
阿姮闻言,立即将木桶一把捞起来,跟在孟婆身后走,到了对面岸上,又钻入那?片花阴中?,阿姮又看到那?张案,无?数个琉璃瓶摆在上面,里面有火光隐隐跳跃。
阿姮放下木桶,见孟婆走到那?案边去,听见她叹了口气:“今日又这么?多执根啊……世上是?有多少执迷不悟的人哪。”
“你答应我的事呢?”
阿姮走上前,开门见山。
孟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小锄,在地上挖起土坑来:“老身想想啊,你是?说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阿姮蹲下去,凑近她:“你快说,到底什么?办法?”
孟婆将一只琉璃瓶埋进土里,用手捏着泥土将它一点点掩盖:“万木春是?不能驯服的。”
阿姮拧起眉头,冷声道:“你耍我?”
“你这小姑娘,怎么?如此性急呢?”孟婆用沾满泥的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姮的额头瞬间?沾了泥,她将怒气写在脸上,手指节攥得咯吱响,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这片花林烧个精光,却?听孟婆道:“它原来是?朝露的东西。”
“我不管它原来是?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只能是?我的东西。”阿姮说道。
孟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想着驯服它,它有自己的灵性,你得感知?它。”
“怎么?感知??”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
“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从心而为。”
孟婆埋下一只琉璃瓶,又拿起来小锄在地上挖土坑。
阿姮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是?在戏弄她:“我又没有心,又哪里来的从心?”
孟婆瞥了一眼她指尖一点燃烧的红云,那?红云顿时消散无?踪,阿姮愣住了,这老婆婆竟然如此轻易地熄灭了她的……
“谁说你没有心?”
孟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眉心那?点残留的泥痕,孟婆又笑:“心脏只是?形,谁说无?形便是?无?心呢?阿姮,我的意思是?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就好,终有一日,你若与万木春心意相通,它自然便能成为你的造化,但若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因果。”
孟婆神色始终祥和:“但我与朝露一样,对你很有信心。”
阿姮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孟婆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忙对阿姮道,“你最好将你体内的火种?交出去。”
阿姮闻言,立即说道:“我才不……”
“如果你想救程净竹的话。”
孟婆悠悠补了一句。
阿姮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孟婆掐指一算:“呀,他伤得很重啊,连金身都破了,正好我这里有一味药,能令他少受些苦,尽快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