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
寂静的院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阿姮与霖娘几乎同时看去,只见一阵烟气缭绕,当中凭空出现一道身影,那人神观爽迈,乌黑的胡须随风而?荡,他将白拂尘往小臂上轻轻一搭,望向屋檐上,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阿姮身上:“所谓活人命,死身躯,即是个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躯却?早就死了,死人躯是浊气最好?的容器,所以浊气常常盘旋在死人的坟墓周围。”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阿姮与他相视。
阳钧却?盯着她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阿姮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这才注意到?她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似乎真?有点轻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来一点,她想起来孟婆之前用那只满是泥的手碰了她。
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
积玉连忙说道。
阳钧伸手为程净竹把?脉,片刻,他点点头?:“孟婆相赠,果然是好?东西。”
“师父,”积玉早就想问了,“阴司那样阴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护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吗?”
“她如今的确是奈何桥上熬汤的。”
阳钧说道:“但曾经,她是随九仪娘娘一道诛杀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么?”
积玉惊愕极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阴司?”
“药王殿师祖飞升之后,曾给?我托过那么几次梦,他每回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哪有机会?问?”
阳钧看他那副还有很多问题的样子,便摆摆手:“去,让你用个阴阳锥你都用不好?,自己找个地方反省反省。”
积玉耷拉下脑袋:“……是。”
积玉退了出去,将槅门合上,房中一时静了下来,阳钧扶着程净竹躺下去:“用阴阳锥会?暂时封闭你的经脉,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连着半月辅以汤药将浊气从你的丹田引上来,虽说耗时耗力,却?能保你经脉完好?,身体康健,是个最稳妥的法?子,你却?嫌它?太慢了。”
阳钧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
“师兄,”程净竹泛白的唇轻启,“她脾气坏,稍不注意就会?惹出祸事,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阳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个玄友,他们在人间各处清修,日前,我收到?他们来信,说四方妖气大涨,恐是天衣人火种祸乱人间之过,各国?玄门皆有消息说作?乱的妖是越来越多,这当中必然有潜藏人间的天衣人的手笔,你我从贺州回来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种之力聚集起来的,火种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欲望,也?可以轻易掌控妖的欲望,妖比人的欲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对抗人,甚至对抗神。”
“上清紫霄宫也?有消息,说日前相微殿测出一个关于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师弟,上界不会?只等?着你来收回火种,为保住天下苍生安宁,不再重?蹈坍鸿时期的覆辙,上界绝对会?不惜一切,斩草除根。”
“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邪,”阳钧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愿意用阴阳锥,不愿意封闭经脉,究竟是担心她惹祸,还是担心她被上界……”
“师兄。”
程净竹盯着他。
阳钧再度陷入沉默,他望着程净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一副人的身躯,里面却?住着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医用药,符箓阵法?,他无一懈怠,也?无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视着世间万物,可这双眼睛又仿佛从来不见万物。
“活人命,死身躯,”阳钧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师弟,无论何时,你千万谨记。”
程净竹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转明,阿姮躺在床上学着人类闭上眼睛,人类会?做梦,会?梦到?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梦到?他们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会?,她不会?做梦,也?不需要通过睡觉来积攒能量,正是无聊之际,听到?霖娘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换了身嫩黄的衫裙,又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在脸上涂涂抹抹,对着镜子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跑到?阿姮床前,指着自己额头?边的银鳞:“阿姮,好?阿姮……”
阿姮随意在她额头?上点了几下,霖娘掏出随身的小镜来看,额头?果然一片光洁,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们上街去吧,看你喜欢吃些什么,买回来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听,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霖娘觉得奇怪:“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了吗?”
“你有钱吗你就给?我买。”
阿姮闷闷地说。
霖娘俯身歪着脑袋凑近她:“我有个镯子,我去把?它?当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我自己买香粉,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了。”
阿姮将她的脸给?推回去:“谁要你给?我买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将她拉着坐起来。
阿姮被她烦得不行,不情不愿地起来,不情不愿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出了客栈大门。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吃,那也?可以买点什么给?程公子啊,”霖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不管什么,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咱们好?好?给?他挑点什么补品之类的。”
“他又不吃东西。”
阿姮说。
霖娘忘了这回事,她脚下一顿,想了想,说:“那,那你给?他买香茶啊!他不是喜欢喝茶吗?”
阿姮没说话。
霖娘却?是一笑,知道她不还嘴就是默认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们去前面……”
话还没说完,霖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澹云小姐?”
阿姮闻言,抬眸看去,朦胧的晨雾之中,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仆婢,一身素净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银钗,她的目光与阿姮相触,很快走了过来。
在阿姮与霖娘面前站定,她无声地垂首,算是问候。
阿姮却?在此时注意到?她颈子缠着一圈雪白的细布,霖娘也?看见了,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澹云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来,册子上绑着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笔,霖娘看她在那册子上写?字,此时才意识到?,对啊……这位澹云小姐被狐妖割了舌头?,这辈子再不能说话了。
霖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此时,谢澹云抬起脸来,对上霖娘的目光,她却?笑了笑,随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们看。
阿姮认不全字,霖娘便读了出来:“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觉,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朦胧中仍有些画面告诉我,是你们救了我,今日我特地来此道谢。”
记不清了?
阿姮看向谢澹云,她想起阴司中孟婆对谢朝燕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谢澹云的执根消失了,所以关于她的前世林三娘的那些事她便记不清了,连带着对他们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澹云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霖娘说着,又注意到?谢澹云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澹云又在册子上写?了会?儿,又将纸递给?霖娘,霖娘又读道:“云山观,听说那里只收女冠……”
霖娘没有读完,便惊愕地抬头?:“澹云小姐,你要出家?去做女冠?你家里人……”
谢澹云又写?好?了一张纸。
霖娘念道:“我母亲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以死相逼,她便也?全无办法?。”
此时,霖娘方才明白谢澹云的颈子为何裹着一层细布,她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为何要出家呢?”
谢澹云的黛笔太软,字迹不够清晰,阿姮看着她随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东西磨了磨笔尖,又在纸上写?了字,递来给?霖娘。
“我娘苦心为我择婿,为我打算,因为她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女子到?了合适的年纪,最幸运的事,便是嫁给?一个好?夫君,我曾也?那么想,可惜我读过几本书,终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定了,我这后半辈子不想为夫君,不想为家族,我想为我自己,为很多人,所以修行,是我自己选的一条最好?的路。”
霖娘读过,不由望向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她,她似乎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换下那身闺阁小姐的繁复衫裙,身上一个包袱,腰侧还有一柄小剑,另一边则挂着一只水囊,脚下踩的也?不是刺绣精美的软履,而?是一双结实耐磨的男人式样的靴子。
她要远行,且绝不回头?了。
“霖娘?”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到?客栈门前的积玉,霖娘还没说话,却?见阿姮忽然朝积玉跑了过去。
“阿姮姑娘,你……”积玉见她跑了过来,才张口,却?忽然被阿姮抓住手臂,抖落他的衣袖,许多张符箓从袖子里掉出来。
积玉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霖娘见状立即跑了过去,听见阿姮问积玉:“你这些是不是护身用的符箓?”
“是又怎样,你快放开我!”
积玉被红雾锁住手脚,脸色十分的不好?:“霖娘!她发什么疯?你还不将她拉走……”
霖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澹云,随后一把?抓住积玉另一只手臂,积玉懵了,见霖娘也?开始抖落起他的袖子,他气得不轻:“你也?疯了?”
很快,符箓几乎堆满了积玉的脚边,阿姮见在也?抖落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终于放开他,蹲下去跟霖娘一人抱起一堆来,转过身朝谢澹云走去。
红云消散,积玉没了束缚,他几步上前正要算账,却?见阿姮跟霖娘将那些符箓全都塞给?了谢澹云。
“云山观远吗?”
阿姮问谢澹云。
谢澹云点了点头?。
阿姮抬了抬下颌:“那这些你路上用得着。”
积玉一愣,他盯着阿姮的背影看了会?儿。
谢澹云没有手写?字了,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但她一点儿没有什么难堪的情状,她笑了笑,对阿姮和霖娘无声地说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