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感受到?程净竹的心脏在沉稳的,又很快地跳动。
昏昧的阴影里,她怔怔地仰望他。
积玉仍在外面试探着喊他们。
“你不是知道吗?我金身已破。”
他那么漂亮的脸,连垂下来的眼睫都很好?看,那副神情却?像裹着冰雪,他低首,睨着她,仿佛耳语:
“你来掏啊。”
第54章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屋中安静极了, 被飞溅的汤药沾湿的帐子边深褐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答着?,那耳语很轻,他的呼吸也离她那样近,近到阿姮从颈项到脊骨全都变得?僵硬, 直到他缓缓抬起?眼, 阿姮愕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滴答, 滴答。
水声轻响,苦涩的药味盈满鼻息。
“小师叔,你们……没事吧?”
积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程净竹抬首看去, 那道槅门被积玉推开一道缝隙, 明亮的碎光映来他的脸, 他周身金芒飞浮四散,槅门猛然合紧, 将?积玉挡在门外。
阿姮侧过脸, 只见床尾有一窗,那窗户原本?半开, 此时也骤然合拢了, 原来, 床前那点?碎光是从此处投落进来的, 此时这间屋子门窗紧闭, 再透不进一点?光亮。
阿姮明白过来。
他看见了,看见她故意走到积玉面前,他也听见了, 听见她故意与?积玉搭话。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他竟然早就知道她的企图。
红云在阿姮周身飞浮,万木春的金电丝丝缕缕跳跃其中, 手掌间滚烫的温度令阿姮回过神,她立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程净竹却攥着?她的手腕,岿然不动。
“他早就知道!”
“你看啊,他在戏弄你!”
很多,很多尖刻的声音在阿姮耳边叫嚣起?来,它?们不遗余力地挑动着?阿姮敏感的情绪:
“你明明那么想要他的心,只要你掏了他的心放到自?己的壳子里,你就可以?尝到滋味,看见颜色,闻到气味……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多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快,掏出他的心脏来……”
“动手,动手!”
阿姮的耳心生疼,她浑身红云暴涨,充盈整间屋子,缕缕金电闪烁其中,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程净竹垂眸,盯着?她紧贴他胸膛的那只手。
她的指甲尖端燃起?簇簇红焰,锋利若刀,光映他苍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脉隐隐约约,连接修长的颈项,阿姮暗红的眼注视着?他的心口:“是在赤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打?你心脏的主意。”
她耳里杂声太多,几乎让她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
她的语气越发暴躁:“你却什么也不说,任由我……围着?你打?转。”
她一根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轻轻擦过他胸口的皮肤:“小神仙,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若我将?它?掏出来放到我的壳子里……它?会不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指腹感受到他透过皮肤的滚烫,程净竹亦感受到她指尖无穷无尽的阴冷,他却根本?不言,只是垂眸注视她。
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以?如此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竟仿佛行其割肉喂鹰般的慈悲。
总之?,他的不言,不动,对于阿姮来说皆是难言的诱惑。
妖邪的本?能使她的指尖兴奋到颤抖,只要她划破他的皮肤,破开他的血肉,他的血液会奔涌而出,他的心脏会在她的手里跳动……阿姮耳边尖利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们极力化成?任何她听到过的声音,有她自?己的,有霖娘的,璇红,峣雨,甚至谢氏姐妹,还有……还有面前的这个人?。
她耳里那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声音说道:“动手,阿姮。”
这时,面前的他也轻启淡色的唇:“你不想要了吗?”
想啊,很想。
阿姮猛然撑住程净竹的胸口,红云飞浮,金电闪烁,她挣脱不开他的手,干脆一把将?他按倒下去,她顷刻翻身而起?,压在他身上?。
被衾半落床下,淡色的帐子飞扬,阿姮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胸口,壳子瞬间被烈焰灼出一道裂口。
程净竹那双冷漠的眼骤然浮出惊愕,他浓密的眼睫动了一下,望着?阿姮胸前的破口,水泽弥漫:“阿姮……”
阿姮的神情有一瞬扭曲,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之?前都不是很疼的,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的痛。
痛得?她几乎以?为自?己长了人?类的骨髓,她抓住胸腔里的那颗火种,它?不安地跳动着?,仿佛牵动她浑身的血脉。
阿姮将?手拿出来,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掌心慢慢在程净竹眼前摊开,浊黑的火种悬空跳跃,红云金电映照阿姮惨白的脸:“火种,给你。”
她很快脱力,眼前眩晕一阵,一双手稳稳地揽住她,阿姮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忍受着?这股莫名的剧痛。
程净竹揽着?她坐起?身,一手将?那火种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姮,她明明那么贪恋火种带给她的力量,她明明那么的固执,根本?不肯听话。
程净竹神情敏锐:“你答应孟婆什么了?你……”
他很快意识到,积玉所说的,她从阴司带回来的那一截花枝,并不是孟婆的好心赠予,而是阿姮与?她之?间的一桩交易。
阿姮若要求得?灵药,便必须交出火种。
程净竹垂眸望她,怔住了。
“小神仙,我的壳子是因为你而坏的……”阿姮仍然觉得?内里很疼,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你一定要负责啊。”
晦暗的室内,红云弥漫,金电明灭,阿姮望着?程净竹,她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样一张总是很冷漠的脸,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她此时此刻的任何表情。
仿佛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小神仙,我要化了。”
阿姮满襟湿润,忍不住提醒。
程净竹一言不发,却抬手覆上?她心口,掌心淡淡的金芒流转,素色的帐子被气流拂动,暗红的光影里,他垂着?眼帘,阿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打?积玉的主意。”
程净竹缓缓说道:“离他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阿姮眉头一皱,生气地张口,目光却蓦地停在程净竹的眉心,他那道朱砂红的戒痕无声裂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阿姮的唇边。
芳香的血气充斥着?阿姮的鼻息。
她忍不住舔掉那点?血,嘴唇也因此而微微发红,却被它?唤起?更深的渴望,她一下就忘记了方?才要生的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戒痕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盯着?她红润的唇,神色冷淡。
他不说话,阿姮只得?又道:“小神仙,不如我们说好,我不打?你心脏的主意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来奖励我?反正你的伤还没好,不如……”
程净竹侧过脸,躲开她探来的手。
阿姮气道:“连一点?血都舍不得?,小气鬼!我这就去掏积玉的心!喝他的血!”
身上?不那么疼了,阿姮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胸口的裂缝,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程净竹按住肩。
她浑身红云直冒。
程净竹垂首,轻吐两字:“你敢。”
他似乎又生气了。
阿姮看见他左边的眼皮上?残留一点?血色,几乎湿润了他乌浓的眼睫。
胸口已经没有火种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早都消失了,但她就是觉得?胸口里面依稀仍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很快,他的手松开,来自?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也很快消失,阿姮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已经没有什么裂缝了。
他雪白的衣袖就要从眼前挪开,阿姮忽然一把抓住。
她动作很快,程净竹没有任何防备,身躯前倾下去,阿姮飞快地扑上?去。
顷刻,
程净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阴冷的,湿润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程净竹浑身一震。
她的唇从他单薄地眼皮擦过,直到他耳边,她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得?意:“你不肯给我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己来讨。”
程净竹双指一并,若缕金芒化为符咒钻入阿姮食指上?的霞珠中,顿时粉霞含金,熠熠生辉,阿姮感到系着?霞珠的红绳收紧,她唇边笑意消失:“你做了什么?”
阿姮还靠在他身上?,衣袂相贴,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淡淡:“你不是喜欢这颗霞珠吗?那就永远别摘下来。”
阿姮闻言,立即伸手去摘,果然那红绳紧贴她的皮囊,难舍难分,她难掩怒容,正要质问,却见他低首逼近。
霞珠中的金芒若丝线一般附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牢牢贴附她的每一寸筋骨,令她双手动弹不得?。
他靠过来,鼻息很近,阿姮浑身僵住。
“这咒印属火,与?你同宗,”他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生气的模样,“若你敢靠近积玉,必会自?燃躯壳,酷热难耐。”
阿姮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顷刻,他直起?身,双指一掸,槅门骤然大开,正在外面的积玉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里面,便见阿姮被丢了出来。
槅门“砰”的一声合拢。
“阿姮姑娘……”积玉看阿姮阴着?脸坐在地上?,他立即上?前,哪知才走近几步,他便见阿姮身上?忽然燃起?道道金焰,简直整个人?都被冲天的火光包裹了,积玉大惊,立即召出符箓,“滔滔江海,来!”
流水凭空乍现,兜头浇了阿姮满身。
积玉见阿姮身上?火焰仍未灭去,不由道:“怎么会这样……”
阿姮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怎么?你小师叔的招数,你不知道吗?”
积玉见阿姮紧捏着?指间的霞珠,他明白过来:“霞珠是小师叔自?己造的法器,并非药王殿的招数,我自?然不知。”
“你……”积玉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小师叔做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如此生气?”
阿姮无论如何使力都将?那霞珠拿不下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听见积玉的质问,她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