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影与明亮的光在程净竹苍白的侧脸交织,他双手结印,百张白符同?时燃烧化为火烬,织就一张金网,网住那两枚火种。
“天地有象,秽炁无形,役使其精,收束其首,覆映吾身?。”
程净竹口中?念道,金网轮转,两枚火种在其中?跳跃不?止,迸发出许多种杂声,有人类的,鸟兽的,它们?尖锐地鸣叫着,被金网挤压,抽出两缕黑色的气流,被金光裹挟着涌入他的眉心。
黑气入体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神魂之气不?断漫出躯壳,又被道道金光反复收束。
程净竹身?上显出道道金色的裂痕,眉心的戒痕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不?动,紧闭起双眼,一身?衣袍被凌厉的气流拂乱。
冥冥之中?,他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一头花白的头发蓬乱极了,连五官都被遮掩大半,他掏了掏耳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对面前?的人说道:“我看你是疯了不?成?那岐山上妖精多着呢,如今惠山元君还在山上降妖,你跑那儿去?,是嫌命长,想被妖精一口给吞了?”
程净竹看不?清老乞丐面前?的人,因为火种便在此人身?上,火种看到的,便是此人所看到的。
身?上的裂痕加剧,程净竹猛然睁眼,倾身?吐出一口血来,连带着枕边的水青宝珠也摔落在地。
此时积玉正端了一碗药来,走?到门外听?见响动,他立即推门跑了进去?,见程净竹一手撑在床上,耳廓里有血淌出来,他大惊失色:“小师叔!”
积玉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里,全都化为了尖锐的噪声,他头疼欲裂,并起双指,散去?阵法,金网瞬间?破碎,两枚火种环绕方木,他眉心之间?淡淡的黑气消散。
积玉知道方木乃是镇坛木,小师叔一直以此物禁锢火种,他看了一眼那金网消散的火光,立即明白过来,他忙将地上的宝珠捡起来,戴到程净竹身?上,宝珠顿时散发清莹的光泽,使得程净竹身?上金色的裂纹逐渐隐没。
“小师叔,师父说过,您的神魂与躯壳不?合适,这宝珠是象天法师赠给您,用以维护躯壳,压制神魂的,无论何时您都不?能轻易取下!”
积玉急得满头大汗:“您将它摘下来,还动用金光引炁阵,您知不?知道稍有不?慎,您的躯壳会撕裂的!”
程净竹唇边还沾着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眉心的戒痕灼烧至极,耳心仍然剧痛不?止,他勉强辨清积玉的声音,哑声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找到火种的踪迹。”
“火种?”积玉不?敢相信,“金光引炁阵,明明是针对邪祟阴鬼的,借来他们?的炁,找到他们?的本源,炁是修炼的生灵才会有的东西,这阵法如何能用来找火种?”
“我可以。”
程净竹拭去?唇边的血。
积玉抿紧嘴唇,他记得师父说过,那些火种是以欲念为食的东西,它们?可以融合任何人类,妖类的本性,获得他们?所有的欲,而?这种东西,是上界的神仙都难以定其行?踪的存在,只有小师叔可以感应到它们?。
可是,为什么是小师叔呢?
“阿姮姑娘不?是也可以吗?您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损的办法?我看那火种在她身?上待得好好的,她不?是可以感应得到……”
积玉说着,目光忽然凝在那镇坛木上。
环绕镇坛木的,竟是两枚火种。
……阿姮姑娘体内的火种,竟然取出来了?
“小师叔,何妨让火种待在她身?体里呢?反正,反正那火种又不?能将她怎么样,您用此阵伤及神魂,是会折损寿元的!”
“火种在她体内多一日?,便会多影响她一日?,纵她一身?反骨,不?肯为其驱策,但若有个心志不?稳的时候,火种趁虚而?入,难保不?会使她本心不?明,意志尽毁。”
程净竹勉强坐直身?体,耳廓里鲜血流淌而?下,顺着他的颈侧,浸湿他雪白的衣领。
“您怕她意志损毁,将来做下令她自己?后悔的事,”
积玉望着他,“只是为防万一,您便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元?为什么?小师叔,您可有想过,若您有个好歹,将来药王殿又该如何?”
“那是你该关心的事。”
程净竹对上他的目光,泛白的唇轻启:“不?是我。”
积玉愣住了。
夜雨渐渐停了,天色转亮。
在客栈大堂中?守了整夜的堂倌才将客栈大门打?开,程净竹与阿姮一行?四人便出了大门,青灰的天色下,街市还残留潮湿的水气,阿姮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儿?”
“岐山。”
程净竹简短道。
阿姮闻言看向他,清晨的晨雾正浓,阿姮这双眼睛看不?见颜色,但依旧敏锐地辨出他那副疲惫的神态:“火种在岐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程净竹睨她一眼,语气清淡:“我有我的办法。”
“不?说就不?说。”
阿姮哼了一声。
积玉化出几柄金剑,几人御风穿云,行?了半日?,落身?在山间?猎户暂避风雨用的小茅屋中?,积玉随身?带了药材,在茅屋外煎药。
阿姮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她凝视着在屋中?那竹床上打?坐的少年,他一身?黑色的衣袍,里面露出雪白的衣领,双手放在膝上,肩背宽阔,剔透的宝珠压在襟前?,衣摆临风而?动,他闭着双眼,面无表情。
“程公子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霖娘在阿姮身?边,小声地说。
阿姮辨不?出他脸色到底好还是不?好,但这半日?下来,她也察觉到了他比起昨日?,精神似乎更加不?济。
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之前?一定要她帮他找火种。
原来,他自己?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办法对他来说,似乎代价太大。
没有在这茅屋里耽搁太久,程净竹饮过汤药,几人便又走?了一段路,程净竹一个人走?在前?面,阿姮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刻意拉出了点距离,她歪过头:“哎,你不?是说要教我傀儡术吗?”
积玉看向她:“现在?”
“不?行??”
“……行?。”
积玉言出必行?,既然要教,那就得好好教,他往阿姮那边靠近,却?不?防她身?上猛然冒起熊熊烈火来,积玉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又着火了?”
“……”
阿姮黑着脸,咬牙道:“你离我远点。”
积玉不?明所以,但还是往旁边跨出一大步,再看阿姮,她身?上的火焰顷刻全部熄灭了,他满脸茫然,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傀儡术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法诀,只要将咒语和结印的步骤记清楚,再灌以自己?的神志,便差不?多了。
“你们?药王殿怎么钻研出这么个术法?将人变成布娃娃,也不?是很实用啊。”
霖娘在旁,发出疑问。
“……这是师祖当初钻研出来的,你们?可别小瞧了这傀儡术,我们?药王殿的人,所有的本源都与它相关,不?但可以隐匿声息,若遭遇重创,此术加身?,便可暂护神魂,”积玉说起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师祖总有些奇怪的趣味,我们?也不?想变什么布娃娃啊。”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前?面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吹打?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阿姮抬眼看去?,林中?道上,远远有一些人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当中?抬着一顶轿子,热热闹闹地近了。
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过,阿姮听?到那轿子里似乎有女子的哭声,跟随在侧的喜娘声声安抚:“只是嫁人,又不?是这辈子和你爹娘都不?见面了,你这门亲事,可是顶好的,你自己?不?是早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么?你的郎君会对你好的,快别哭了。”
“喜娘说得是。”
轿子里,那新娘娇娇弱弱的声音传出:“我只是舍不?得爹娘,所以有些忍不?住,我都知道的,喜娘您给我找的是顶好的亲事,我不?该哭,不?该哭……”
轿子从阿姮身?边过,那新娘的声音微弱不?可闻。
凋敝的山林中?,这支送亲的队伍红得浓烈,霖娘望着那顶渐远的花轿,不?禁说道:“也不?知道澹云小姐怎么样了,她为姻缘所伤,如今只能出家避世,也不?知心中?多么伤怀。”
“伤怀?”
阿姮也在看那顶轿子:“你觉得她是因为伤怀才出家做女冠?”
“难道不?是吗?”
“你们?人类女子来到这世上,有多少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该在那虚无缥缈的如意郎君身?上,她参透了其中?的荒谬,看清了自己?的人生轮回复轮回,全在牢笼之中?,而?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天地,所以,她的出家,即是她的入世,是最值得她高兴的事。”
那日?辞别,阿姮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就像她在奈何桥上,也同?样感受到谢朝燕对于新生的喜悦。
林中?落木潇潇,那送亲的锣鼓声隐没,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阿姮。
阿姮似有所感,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小神仙?”
她笑盈盈的。
“走?吧。”
程净竹转过身?。
“何必那么着急呢?我们?慢慢地走?,不?行?吗?”阿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程净竹没有回头。
阿姮听?见他又咳嗽起来,她盯着他那片冷白的后颈,忽然间?,她觉得脸颊上有点冰凉的感觉。
“阿姮,下雪了!”
霖娘兴奋地拉住她。
雪?
阿姮仰起脸,纷纷扬扬的雪粒如盐,纷纷扬扬。
“小神仙。”
阿姮再度看向程净竹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净竹回过头,纷纷雪意迎面而?来。
阿姮穿着那身?鲜红的衫裙,霖娘为她缝补好了破损的地方,如今看起来依旧崭新,她乌发红衣,发间?的红山茶凌寒而?放,艳丽无边。
她笑得狡黠。
几乎是在他转身?看来的刹那,她抬手结印,红雾若缕。
程净竹顷刻化为一个布娃娃,被红雾相托,落到她手里。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积玉简直目瞪口呆,他此时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学这傀儡术,根本为的就是这个吧!!
“阿姮。”
布娃娃在阿姮手里动也不?动,程净竹冰冷的嗓音却?落到她耳边:“将术法解开。”
阿姮的指尖勾弄着娃娃丝缎般的长发,笑盈盈地说:“我不?。”
“毕竟,我这么顽劣不?堪,死性不?改,”
她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言辞复述,“我才不?会听?你的话,你知不?知道,自从见你用过傀儡术之后,我等这一日?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