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96章

“所以,我们必须尽早赶到岐山去拜见那位惠山元君。”

程净竹说道。

阿姮略微思索,明白过来?:“看来?那位惠山元君便是七杀星了,不过,你们不是说天意人不惧其星宿之力,自?有办法使妖藏匿军中,如?今找那元君又有何用?”

“我们尚不清楚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的境况,我们必须找到元君,探明军中妖物的出现?究竟是因?为天衣人用了特别之法,还是元君在岐山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星宿之力减弱,未能以威压治世。”

程净竹说道:“天衣人一向只会?在认为他们十拿九稳的时候方才露出点本来?面目,若东炎军中已出现?妖物,那么他国的军中或许也已经为妖物所扰,所以此行?刻不容缓。”

阿姮明白过来?,小神仙这?是担心岐山妖祸或许也是天衣人的手?笔,她化为红雾缕缕飘去他身边,声音几乎贴近他耳廓:“小神仙,你似乎对天衣人很是了解。”

也不知是不是这?云端的冷风吹的,阿姮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剔透冰冷的眼看了过来?:“我却不是最了解他们的那一个。”

红雾一滞。

什么意思?

后面霖娘并未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她身在云端,见底下酆水更?近,气势万千,她不由说道:“这?酆水壮阔,远不是赤戎的黑水河可比的,真不愧是天地造化的天堑奇险……”

积玉鼻子被风吹得生疼,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听?见身边霖娘的话,他便说道:“我却听?说,酆水并非是天地自?然造化,相传千年前酆水并不像如?今这?般波澜壮阔,那时邕宁国与东炎国时有摩擦,战火不断,而相比于兵强马壮的邕宁,那时的东炎还很弱小,东炎虽弱,却不肯因?弱而降,可那邕宁皇帝野心之巨,哪怕东炎国倾国之力抵挡,也难掩颓势。

那时,东炎有位相国,乃天下闻名的大儒,他不忍眼看东炎覆灭,一力保住东炎皇室血脉,稳住国中乱局,又投身火线,一朝兵败却宁死不降,当场带领百来?残兵跳入酆水之中,邕宁乱箭入水,水面一片血红,邕宁以为大胜,正欲乘胜追击,彻底踏平东炎,忽然之间,酆水暴涨,血红之水漫过原野,以莽莽湍流阻去前路,邕宁军队不识水性,何况酆水之急,转瞬便可吞船溺命,邕宁皇帝的野心付之一炬,从?此酆水化为天堑,隔断两?国,东炎也因?此而得以保全,国力日益鼎盛,到如?今,已是傲视群雄。”

“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话本子啊。”

积玉讲得引人入胜,霖娘自?是听?得津津有味。

“自?然是真的!”

积玉说道:“我师祖有时会?到我师父梦中说些仙家趣闻,我也是听?师父说,那昔日的东炎相国,正是如?今的酆水水伯。”

水伯?

霖娘低头再看底下,他们并没有飞得很高?,所以依稀可见满目波涛,但忽然间,她看见水中似有什么黑点闪动,她疑惑道:“那是什么?”

阿姮化出身形,她这?双眼可比积玉那凡人的肉眼好用得多,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没什么,不过两?个人类在里面扑腾而已。”

“……什么?!”

霖娘与积玉异口同声。

“那快救人啊!”

霖娘明明只学了些御风的皮毛,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忙往底下冲去,积玉也操控金剑紧跟而去。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小神仙,我们比一比好了,看看谁最先将那两?只落汤鸡抓上来??”

程净竹瞥她一眼。

“还是说,你怕输给我啊?”

阿姮一笑,转瞬身化红雾,掠下云端。

她迅若闪电,刹那之间便将霖娘与积玉甩在身后,红雾如?缕破开水浪,将那胡乱扑腾的人类带起?的同时,银色法绳入水卷起?另一个来?。

越过滔滔水浪,一片烟波,红雾将那湿漉漉的家伙往岸边一丢,只听?一声稚嫩的“哎哟”,阿姮化出身形来?,定睛一看,那在岸边脏泥里滚了一圈的,竟然是个短手?短脚的小孩,阿姮眉毛一挑:“是个落汤小鸡崽啊。”

再看被银色法绳带到岸边好端端站着的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睛上绑着湿漉漉的红布。

“哦,是两?个。”

阿姮说道。

“啊啊啊救命啊!”

天上一声尖叫,阿姮才抬起?头,便见霖娘脑袋向下,一头扎入水中,尖叫声被淹没,阿姮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慢慢从?水中浮起?,发髻一散,头发又湿又长。

第?三个。

“你到底在叫什么?你不是水鬼吗?”

积玉落到岸边,收了剑,一脸莫名。

“水鬼……水鬼就不能怕水了吗?”

霖娘自?是有苦说不出,她虽是水鬼没错,却因?当初被掏心落水而死而对这?汹涌波涛总有畏惧,她抹了一把脸,缓缓来?到岸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救上来?的人,她不由一诧:“你们不是那两?个……”

一大一小,小的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岁,是个男孩儿,大的则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她眼睛上的红布令霖娘记忆犹新。

阿姮抬起?头,程净竹从?云端落来?岸上,银亮的法绳回到他腰间,上面晶莹的珠饰碰撞出点滴清音。

“你们两?个怎么会?落水?可是那人牙子又找到你们了?”

积玉问道。

“不是,我们连夜跑出镇子,他才找不到我们,”那小孩儿忙摇头,说,“我们是不小心从?船上掉到水里了。”

阿姮抬眸,那茫茫水面之间似有个小竹筏随波而动,她挑眉:“那便是你们的船?”

霖娘一眼望去,那竹筏又窄又单薄,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也能叫做船?酆水如?此湍急,你们两?个是不要命了?”

“我们没办法,要去岐山,就必须要渡过酆水。”

那眼睛裹着红布的少女发出细弱的声音。

积玉闻言一惊:“你们也要去岐山?”

“也?”小孩儿立即扬起?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你们要去岐山吗?”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双脏脏的手?合握起?来?,指节上红红的冻疮已经开裂,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和青娥姐姐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不行?!”

积玉拧起?眉头:“岐山如?今妖孽横行?,那惠山元君至今仍在镇压,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做什么要跑到那儿去?”

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积玉这?样一副坚硬的态度吓的,那小孩儿颤了一下,几缕湿润的发贴在他颊边,他说道:“我知道仙长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他跪在烂泥里磕头。

霖娘连忙去拉他起?来?,见他额头上都是泥,便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小山,我记得你姐姐是喊你小山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叫江崟,江水的江,山金崟,”小山垂下长长的眼睫,看向霖娘手?里被泥水弄脏的帕子,他说,“母亲叫我小山,我十岁了。”

他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绣着兰草的帕子。

霖娘见小山模样生得很秀气,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脸上身上都太瘦了,一看便是长期食不果腹,她干脆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塞给他,说:“小山,积玉哥哥说得很对,那岐山不是你们能去的。”

说着,霖娘转过脸,看向积玉:“我看我们得先给他们姐弟两?个找到栖身之所,否则这?样严寒的天气,他们要怎么办呢?”

积玉心中也十分认同,便看向程净竹:“小师叔,我看他们落了水,身上都是湿的,再不找地方安置,只怕要生病的。”

程净竹颔首:“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如?此说定,积玉便背起?小山,霖娘则拉着青娥,小山还有些不肯,别别扭扭地趴在积玉后背:“积玉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积玉把头一偏,看到他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脚趾头肿得都在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忍不住说道:“你这?么个小孩儿跟谁学的逞强?你这?身骨头没二两?重,我背你就跟背个小鸡崽子似的,别乱动了。”

阿姮看那青娥倒是还好些,一双瘦小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不至于满脚是伤,阿姮只一眼便看出那鞋子偏小,似乎很合适小山。

阿姮收回目光,恰逢积玉背着小山走过,小山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喊了句“姐姐”,又看青娥一眼,摇了摇头。

阿姮明白过来?,这?小孩儿将自?己的鞋给了青娥穿,这?青娥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鞋子穿。

两?个落过水的孩子不能受风,他们不便再用御风之术。

霖娘与积玉各自?领着小山、青娥走在前面,阿姮则慢慢悠悠缀在后面,等程净竹近了,便与他并肩而行?:“小神仙,我们方才是平手?对吧?没想到,你这?样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也肯与我较劲,在乎输赢。”

程净竹淡淡说道:“我为何不能在乎?”

“在乎输赢,不就是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

她说出这?四字成?语来?,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是争强好胜?”

“喜欢赢。”

阿姮说道:“我就喜欢赢。”

“谁教的你?”

程净竹却问。

阿姮步履一顿:“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对你来?说,你喜欢赢,所以要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凭一时心意决定自?己要去赢得什么,对很多人来?说,有时想赢,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毫无?退路。”

阿姮不太明白,盯着他问:“那你方才想赢我,是为什么?”

风雪呼啸,山林素白,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雪的鬓发,启唇:“与你一样,喜欢赢。”

阿姮一愣,她的步履不禁放缓,程净竹很快走到她前面去,阿姮望着他的背影,那串背云轻轻地荡。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这?个少年修士。

她其实并不以为他方才救起?那青娥是因?为她的一句“比一比”,她故意提起?来?,本以为他会?严辞驳斥,说什么人命不该是她的游戏。

但他居然没有。

阿姮早见识过他的慈悲,赤戎黑水村里那么多人不信任他,他也依旧冒着金身破碎的风险救了他们,在谢府,她要杀谢氏女,也是他最先拦下。

可她就是觉得,他方才是为救人,也是在应她幼稚的比试,他太沉稳,也太聪慧,常常令阿姮忽略他是一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

但他心中有胜负,会?应她幼稚的约,会?和她说跟她一样喜欢赢,一身少年气。

阿姮顺着雪地里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踩雪的声音沙沙的,前面霖娘不知在和积玉他们说什么,她没心思细听?。

她又偷偷地看程净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很奇怪。

他也许是慈悲的,但又不那么慈悲,阿姮总觉得,他并不像积玉和霖娘一样,真正在乎一个陌生人类的生死。

他不在乎黑水村人对他的误解,所以他那时才能不顾那些青骨病人的反抗,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阿姮这?么想着,伸出手?指,勾住他脊背中间的背云流苏。

程净竹的步履似乎稍稍一顿,但却并未停下。

阿姮笑眼盈盈,抓着他背后的珠饰流苏,继续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几人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方才见到一村落,而此时正值午时,天边雪停,浓云散开来?,淡薄的日光朗照一片白雪世界,村中屋舍林立,却竟然没有一缕炊烟。

走入村中,四下死寂,厚厚的积雪几乎将村路完全掩埋,积玉凝神静听?,仍听?不到什么人声,再看那些院子,篱笆歪斜,又是结冰,又是积雪,看起?来?毫无?人迹。

“怎么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