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清安抚赵离弦的借口,在王凌波看来未必就全是假话, 至少九成是真的, 否则以赵离弦如今境界一眼就能识破。
他与宋檀音结契, 能捕捉混沌之根的本体大概是真的, 能以此为媒介吞噬混沌之根多半也是可行的,至于能否取而代之, 掌控魔界,应是不难。
毕竟混沌之根在道位上, 甚至低于辟时箭,上位吞噬下位理所应当, 若不成多半只是时间问题。
渊清说出口的都是真话, 至于谎言, 就藏在他没说的地方。
赵离弦可对混沌之根视之为砧板鱼肉,那连接之后混沌之根能对他有个影响呢?
蝼蚁尚且挣扎,统治魔界亿万载的混沌之根岂会因着赵离弦道位高于自身便坐以待毙。
而混沌之根面对上位法则神器压力下的反击手段,约莫就是渊清要利用的地方。
只是世间何曾有过让一界道基狼狈反击的情形, 这完全超出了王凌波能够理解的范围,还是得问问卯湘。
他毕竟吸收了兔祖分神,其中好处可不光只有足让他进阶大乘的灵力储备。
势必可窥探兔祖部分记忆,领悟层次,乃至更核心的,身为道基的运行之法。
如今世间紧迫,王凌波并不拖延,安抚好赵离弦后,便传密于她的人,自会有人带着只有她和卯湘才可解读的一套暗码,传讯出去。
只是她才传出消息,喂鸟的时候便收到了暗桩传递过来的密信。
是一只被驯化得不错的乌鸦,时常来她这儿讨食,又亲人又机灵,时不时会衔些草环鲜花,或是果实石子送她,因此在饮羽峰混得很熟。
这次衔了一块彩色的灵石过来,像是在何处捡的,品阶倒是一般,只颜色鲜艳,叫人叫了喜爱。
王凌波收下礼物,喂了它一把灵谷,待回房后方才细细端详。
下面很少主动传讯于她,这次恐怕事情不小。
果然,闭眼感受瑕疵灵石表面的气孔裂纹,确是她的暗码之一。
偌大剑宗,有渊清这般与天道共谋者,但也多的是底下如蝼蚁般暗结成网的小人物。
王凌波选择安插在剑宗的人,是她认为最敏锐细致,擅探听消息,行事谨慎者。
许多事不被大人物放在眼里,但小人物确可初见端倪。
这次送上来的消息,说的是近日宗内几个不太显眼位置有流动,突然安插了新人,即便没有更换人手,当职的修士也不对劲。
因为这其中不少也是王凌波布棋的位置,所以格外敏感,甚至被动的有她的人。
这些位置并不起眼,许多甚至不算紧要,紧要的关卡剑宗经营万年自然不会漏成筛子,但串联成网,要如何奏效就端看怎么用了。
若是剑宗内部的派系争斗波及到下面,却不会这般隐秘,那只能是外部势力的渗透,一般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这般琢磨,王凌波心里便有了几个怀疑对象,其中合欢宗便是头一个。
林枭围困剑宗的时候,怕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苦寻数百年的魔尊就在此处。
当初她与卯湘合谋,撺掇卯赢以林琅要挟林枭阖宗出动那招,打的也是个信息差。
林琅回到魔界后,一切秘密自然拨开云雾,怕是对真相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合欢宗已知宋檀音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放任她留在剑宗被人利用。
即便当日主殿内渊清为众人施下密咒,杜绝有人将她是魔尊的秘密传出去。
可宋檀音因谋害同门被关进渊狱却不是秘密。
合欢宗若知,救她之心定是越发急迫。
若这波人真是合欢宗的手笔,倒是送到她手里顺手的刀。
想到此,王凌波便马不停蹄的知会手下的人,又邀来了荣端。
说实话荣端有点不想去饮羽峰。
许是宋檀音的坠落,让二人一时搁置了先前推诿顶罪的不愉快,从离开主峰,二人便没分开过。
分崩离析的师门里,好似只剩对方可以报团取暖,以解此时心中惊惧。
荣端:“你真不知道小——宋檀音是魔尊?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你与她时常混在一起,净琢磨伤天害理的坏点子,就丝毫没有察觉到?”
姜无瑕这会儿还心里狂跳,他处境比荣端还危险。
荣端因为先前的事与宋檀音颇有割席断义的姿态,但自己却是一直与她混在一起。
甚至拘禁叶华浓二人还是他们一起动的手,此时宗门的长辈只是一时震惊于魔尊的存在,没人想到他而已。
待情绪褪去,回归到各方为利益花样百出的谋算时,他这个掌门亲传又与宋檀音过从甚密的弟子,必定首当其冲。
荣端的话更加剧了他的恐慌,声音都有些扭曲的大喝道:“我若有那本事发现魔尊真身,此刻还是与你坐在一个席面上的人?”
这话引得荣端拍案而起:“你此话何意?跟我坐一桌还屈就你了是吧?”
“总归我与宋檀音早就划清界限,你也给我滚。”荣端忽然想到什么,冷笑:“我险些忘了,师兄不光与宋檀音往来密切,事事商议,便是缠绵的女子,也与她是至交好友。”
“怎么,近日怎么没见郦姑娘外出走动?”
姜无瑕神色一凝,眼中闪过权衡,两相对冲竟是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淡淡的回荣端道:“她最近不舒服,不愿意见人。”
第171章
荣端闻言, 焦躁的表情一顿,接着状似无意般追问:“她一个修士, 怎会无端不舒服?可是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近日都没见她露面,若换平时,宋檀音有个风吹草动,她早跳出来了。”
姜无瑕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但荣端多了解他,细看之下,便能悟出他面下隐隐的自得。
他回答荣端道:“她道心受损,如今正在静养,不宜为宋檀音的事耗神。”
荣端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道:“道心受损?师兄你可知这是多重的伤?”
“她既未闭关强冲境界, 又未出门生死历劫, 好好的待在剑宗。怎会道心受损?”
姜无瑕脸上适时露出心疼忧虑的神色:“她的白虎因她疏忽中毒身死, 那是她的魂契灵兽, 与我们的本命剑无异,就这般陨落自然是心神剧烈, 魂元受损。”
荣端都被他虚伪得差点笑出来:“话又回来了,郦姑娘的白虎与她贴身相伴, 又怎会在剑宗身中剧毒陨落。”
“且还中毒至深连郦姑娘都无从察觉。”
姜无瑕叹气:“也是郦芙平日性子太张扬跋扈了,这些时日又因小师妹被王姑娘处处压制, 她也心中烦闷, 就对下面的人颇为挑剔。”
“先时我与她去过一个小秘境, 白虎在内受了点轻伤,当时没注意,便只让灵侍上药照料。”
“不想那灵侍早对她怀恨在心,竟不知何处得来的毒方, 在灵药内掺入咒毒,等发现时已经晚了,再是将凶手碎尸万段,也只得眼睁睁看着白虎受尽痛苦而死。”
荣端平日里只用心在大师兄的眉眼高低,这会儿却是深深的审视着姜无瑕。
发现他在说到白虎受尽痛苦而死的时候,脸上那心疼忧虑的神色像是水面的浮油滴入一滴皂水。
一下子本能的化开,露出浮油遮掩下,那回味享受的面孔。
荣端一下子就高兴了,他们四个人,各有各的幽暗,以前无知无觉,从未以师父角度想过一门五个亲传,为何没一个真正端朗清正的人。
如今宋檀音的出身暴露,即便再不敢想,不愿想,也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就是师父扔在大师兄身边,拽着大师兄人性越陷越深的淤泥,虽然如今结果来看,大师兄受他们影响甚微。
可即便自知不是什么好人,有姜无瑕这等货色垫底,如今多事之秋身后还一堆烂摊子的,荣端觉得自己安全多了。
这么想着,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姜无瑕对这种戏码的表演是极度挑剔看客反应的。
他痴迷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做一个人人同情的受害者,以往他们三人便是知道有猫腻,也会配合数落几句,这也算他们四人相处百年来的默契。
今日听荣端一笑,姜无瑕顿时沉下来来:“你笑什么?”
荣端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师兄姻缘真是艰难,怎么次次遇到的都是这等跋扈疯癫的女人。”
说着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在姜无瑕越发不满的神色中解释道:“好在师兄福泽深厚,总能有惊无险摆脱她们,倒是她们个个自食其果,不得好死。”
姜无瑕眯眼审视荣端的表情,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可又无从挑刺。
最后便只能虚伪两句,又是那些叹世事无常的话,荣端都听困了。
恰好这时王凌波传讯唤他去饮羽峰,荣端赶紧借口打发走姜无瑕应邀去了。
姜无瑕悻悻离开,回到自己洞府方才反应过来,猜到荣端作何心思。
他恐惧更甚,又心中气恼,在洞府内转了好几圈,这才打定主意,往郦芙所在的客苑去了。
她已经数日没有出门,原本雅致开阔的客苑此刻竟显得有些荒凉阴暗。
郦芙趴在白虎尸上,眼神空茫一眨一眨抚摸着逐渐黯淡的虎毛,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饶是姜无瑕心中有别的计较,入眼这一幕依旧叫他愉悦。
郦芙并非内心软弱之人,也很难因人贬诋开始自轻自贱,可他姜无瑕自有办法毁了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天之骄女。
用难以挽回的悔恨愧疚击垮她。
从进入这里开始,姜无瑕便戴好了他完美无缺的面具,心疼的抚过郦芙的额发:“今天也没出门吗?”
郦芙听到他的声音,眼皮才动了动,似依赖又似瑟缩。
她无疑是信任姜无瑕的,可如今本能的害怕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即便都是对她的轻声安慰,软语开解。
姜无瑕又叹道:“罢了,你待在这里也是好事,只是我记得白虎乃是你祖父的伴生神兽血脉?”
“到底也要带回去让它见一面。”
郦芙被这话触动,越发撕心裂肺——
客苑发生的事外人不得而知,待王凌波交代完荣端事后,便收到消息,姜无瑕带着郦芙匆匆离开了剑宗。
原本这也不算显眼的事,宗内长老们尚且没想到搭理姜无瑕一个小辈。
但他们二人实在行色匆忙,路上有与之交好的招呼也不被搭理,郦芙看着神色恍惚很是不对,王凌淮亲眼看见,便顺势来说与她听了。
王凌波并未放在眼里,说到底这五人中,姜无瑕在她眼里是最不堪一击的,甚至不如早早死去的玉素光。
玉素光好歹还重重布局才将她逼到绝境,姜无瑕只要她想,随时都可送他上路。
几日后王凌波收到卯湘传来的密信,果然兔祖分神中继承而来的记忆中,有关于混沌之根的猜想。
王凌波坐在处理公务的书阁内,指尖敲击镇纸心中思量。
若卯湘的理解为真,接下来自有数套绕其量身打造的局等着渊清和赵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