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美人 第163章

但无论此举打翻了多少人心里已经称量好的那碗水,赵离弦的动作确实不紧不慢。

他牵出自己三魂之中的天魂,从中抽出情丝,并将王凌波的天魂也如此重复。

将情丝穿织为结,又松手将那结抛向虚空。

此礼为告天。

只见虚空中展开一幅字卷,乃是赵离弦用辟时箭亲手所刻的婚书。

那似实似虚的淡金色婚书上有一道锁扣,两人的情结落在上面,正严丝合缝,如同盖章生效之契。

激活之后,那婚书上的字便剥离消散于那高悬的陌生虚空,好似上达天听。

失了字的字卷也并非无用,它逐渐化形变色,由淡金画卷化作一枚缠绵红绳,游蛇一般婉转于天坛之间。

这时有十四人从外围站到了天坛中央,两两一组,均是年轻貌美的一男一女。

原来这竟是七对心意相通的有情人。

以天道之契的管理,婚书化契线后需由七对准道侣祝福传递回新人手中,方显吉利缠绵。

赵离弦并无真正相交好友,这七位准道侣便直接从剑宗内部挑选,其中一对赫然便是姜无瑕与郦芙。

他先时为避祸端前往郦家小住,如今危机暂消,他身为赵离弦的同门师弟,与郦芙关系早已人尽皆知,自然得担这一角。

郦芙今日气色要比先前在剑宗好了许多,许是在郦家姜无瑕不敢做得太过,叫她心神有了些喘息之机。

只是相比以前的明媚张扬,依旧显得阴郁萎靡了很多,笑容也勉强。

看王凌波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更遑论祝福。

但她此刻却不得不站在这里,强颜欢笑面对这个直接间接害死挚友的女人。

她本不欲参与这场闹剧,但剑宗这里要求姜无瑕必得出面,家中也不欲让她因为宋檀因继续与剑宗的女主人再交恶,向她施压。

檀音如今身败名裂,据剑宗的说法是早受魔修蛊惑,在渊清真人道消那日随魔修叛逃,就连早年玉素光所做的龌龊事,据玉扬忠宣扬也多半是檀音撺掇,迫不及待的将脏水全灌她身上。

叛出宗门,勾结魔界,即便郦芙与之再是亲厚,如今也不敢为其辩驳半句,且从姜无瑕只言片语不难猜出,或许檀音还有更要命的罪孽并未公之于众。

即便如此,郦芙依旧认为檀音如今下场,不过是王凌波的狠辣设计,她纵有过错,又何至于千夫所指,不容于世间?

甚至每日被愧悔折磨,是不是当初没有她屡次自作主张出头挑衅,檀音便不会被推着一步步与王凌波结下不共戴天死仇。

一开始她们二人中间不过是隔着个赵离弦而已,若非自己傲慢冲动,惹得二人表面和善都无法维持,那巧合的淳国之行是否温太皇太后就不会出手?也就不会招致王氏反扑,害得檀音母族满门丧尽,结下血海深仇。

那不过是数日的凡世一行而已,在姜无瑕的安慰中,郦芙无数次设想过这本可以避免。

想到此处,郦芙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手脚也忍不住有些颤抖,那红色的契线已经被六对有情人传递编织过,只剩下她与姜无瑕那最后一环。

姜无瑕轻轻碰了碰她,郦芙从恍惚中回神,二人正要接过飘来的契线,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姜无瑕,你在与谁行准道侣之事?”

郦芙猛的抬头看向声音来处,便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那里,目光玩味的扫过他们手中的契结,又落到姜无瑕脸上。

然后郦芙便感觉姜无瑕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神情有那么一瞬的不可置信,虽极力收拢但郦芙就在近前,怎会看不出他此刻慌乱。

郦芙又看向那女修,虽不熟络,却也是见过的人,是北境炼器大族霍家大小姐,传言几十年前因情爱之事行迹疯癫被幽禁于家中。

接着郦芙猛的想起了,霍小姐当年的情郎好像是——

不待她心里的答案浮现,霍小姐便开了口,她冲姜无瑕道:“我俩当初月下定情,你说非我不娶,如今我不过是闭关数十年,怎就身边有了旁人?”

第190章

没人料到好好的婚典会发生两女相争这种事, 争的还不是新郎。

众人视线不由落在姜无瑕身上——你师兄大婚,你跟人在这里痴怨情长。

姜无瑕并不习惯受万众瞩目, 更何况是这般审视,但他此时心里也是惊慌。

霍纺不是已经疯癫入魔,被囚于族地之中,如今又怎会好端端的出现在此。

视线余光扫过霍氏方位,见霍家家主也就是霍纺亲爹好整以暇盯着这边,一派毫不意外的作态,姜无瑕便自知今天无法轻易过这关。

他目光落在郦芙身上,郦芙好似接到指令一般,本就对新人的一肚子怨愤怒火好似找到了宣泄口。

她冷冷一笑,看着形貌刻薄, 冲霍纺大声斥骂道:“好个疯婆子, 霍家是怎么拴的人, 也不看看今时今日是什么场合, 由得你跑出来当众撒野?”

郦芙祭出浑身尖刺,整个人好似化作一柄刀, 心绪防备紧绷到极限,正待迎接霍纺的反击, 好与之血战一场。

可霍纺目光落在她身上,两人视线交汇那瞬, 郦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未从霍纺眼神里看到对自己的敌意, 那些尖锐如刀的话好像也没刺伤她半分。

并非霍纺已经心境泰达到唾面自干的地步, 那眼神更似目睹往昔的自己一般,满是对行差踏错,对受人摆布,对面目全非的曾经的自己的怜悯与包容。

她什么都没说, 但郦芙忽的便生出一股几欲崩溃的酸涩,好似终于有人能懂她这些时日难以言说,求助无门的委屈和绝望。

郦芙脑子里的万千言语好似卡住,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霍纺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姜无瑕脸上。

面上不掩讥诮:“姜郎,你我之间的情缘,看郦小姐作甚?”

“我辈修士,总不能拿月下誓言当放屁,如今即便你移情别恋,是聚是分总得有个说法。”

“莫不是连这等小事你也无力担当,指望郦小姐替你出头冲锋陷阵?”

说着霍纺还神色了然的摇摇头:你还是这么喜欢躲在女人背后,跟你那个窝囊下贱的软饭爹一样。”

最后这句轻似耳边低语,可这般距离,这般修为,姜无瑕岂会听不见?更遑论在场无数大能。

姜无瑕脸色骤变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又被迅速收敛,只是再如何压抑,凌乱的呼吸也暴露了他的屈辱动摇。

霍纺见状,确似久渴之人寻到一滴甘露似的,虽若有若无,但全身的激奋已被调动,一股快意使她迫不及待的顺着姜无瑕心中的裂缝开凿。

这于霍纺而言,是什么都比不上的灵丹妙药。

可惜今日场合,非她一个中阶修士能为所欲为的。

姜无瑕虽没了师尊庇护,在姜家也实属边缘人物,可到底如今执掌剑宗的是他一脉亲传的师兄,剑宗宗主的三庆大典岂容霍纺破坏?

便有人冲霍氏道:“你霍家女儿还管不管?以为是寻常小辈作闹可一笑置之不成?也不看看什么日子。”

霍纺背负疯癫之名囚于族地前也是不分场合的闹过几次,如今重新露面,虽看着神貌正常,但所行之事在众人看来,还是霍家药没对症的样子。

霍家主闻言却是不以为耻,反倒笑呵呵道:“老来女,叫我惯坏了,诸位道友担待一二。”

“只是赵宗主何等身份,婚契之贺怎可混入朝秦暮楚之辈?姜无瑕游走于两女之间,也不怕晦了赵宗主与其妻一往情深。”

见有人还欲与他说道,霍家主抬了抬手:“行了,小女当众质问也并非要搅弄风雨,不过是要他姜无瑕一句准话。”

“是分是合明言便是,我霍家女还能为个男人难舍难离不成?”

人话都说这份上了,周围要劝阻施压和稀泥的也不好再开口,毕竟人只要姜无瑕一句话,指了明路这便能平息风波

再废口舌反而多生事端,于是姜无瑕被提拎了出来,不得不头一次直面问题。

姜无瑕心中不安更甚,他恍惚想到了玉素光和宋檀音,没由来的好似突然变成她们。

突然感同身受她们在万夫所指身败名裂之前,面临的是什么境遇。

姜无瑕猛的一激灵,匆忙挥去这片联想。

不可能,他不是那俩蠢货,他所行所为并无世俗意义上的审判标准足以将他定罪。

即便霍纺将他们之间的事说出来,那些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心领神会的细密折磨摧残,在外人听来也不过是她疯癫下的一面之词。

他不可能落到两个师妹的下场。

姜无瑕看向霍纺,上前几步眼含忧伤,好似先前的退避只是近乡情怯。

他涩然开口:“小纺,自上次幽门关一别,已经十几年了。”

“这些年每每想到那日,想到你决然推开我,仍百思不解。”

此话一出,姜无瑕看见霍纺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突然间心绪就放松了,多年来在某个幽暗赛道战无不胜的自信占据高地。

她霍纺只要仍会被刺伤,便不足为虑。

姜无瑕犹嫌不够,又添一句:“我甚至与当日在场道友屡次复盘,但无人能给我答案。”

霍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她死死盯着姜无瑕,那掩埋在关心,示弱,委屈下针对她的毒刃再次刺向她。

隐匿在众目睽睽下的凌.虐,让她的痛呼悲鸣变成了不可理喻的痴颠。

姜无瑕在提醒她消失在世人眼前之前的狼狈,提醒她那日的疯癫丑陋,提醒她——他姜无瑕还会同人反复回味。

霎时无尽的羞耻与难堪将霍纺包围,此时落在她身上目光仿佛都倏然黏腻,让她怀疑这些人如今眼下的她,即便再是面目清朗,是否还是当初那个疯婆子。

姜无瑕接着道:“自那以后,我几度登门,你都闭关不见,连只言片语也没留下。”

“我心知你为溪谷之事伤怀,便不敢再扰。”

霍纺惊异于自己心如绞痛之余,竟能清醒的分出姜无瑕一字一句的所思所图,这十几年的拘禁也并非毫无长进。

姜无瑕所行所为在她眼里不再是难以名状的未知恐怖,看透迷雾后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不过是倒打一耙宣示当初断情罪不在他,反倒是她霍纺的避而不见和霍氏阻挠。

歹毒的又提起她绝不愿面对的溪谷之殇刺激她心神,好叫她无暇在责任之事上辩驳。

溪谷那事是霍纺一生之痛,她在那里痛失了自己的伴身器灵,她孵化百年才从她本命法器中诞生,懵懂如婴孩的灵魂。

姜无瑕竟还敢提起!

姜无瑕自然是敢的,这些言语藏刃割出的痛苦于他而言简直是无上仙酿。

霍纺越是动摇,他吸纳得越是痛快。

“我本以为你至少不会忘了十年之约。”

他们当初约定十年后踏入化神境,便一同进入剑宗,用以磨砺壮大器灵,好叫它孵出三魂。

然而器灵已灭,他竟敢再提什么十年之约。

姜无瑕嘴里掠过一丝隐匿的笑意,掩埋在失落神伤之中:“然到期之时,我在剑冢入口苦等数月,都不见你。”

“我以为,这便是你给我的答案,给你我这段情分落下的结果。”

他当初的等待有目共睹,而霍纺的悲鸣却无人能听。

好似处境又回到十几年前,她的哭嚎求助变成避之不及的疯癫。

而姜无瑕仍能戴着委曲求全的身份,继续道:“原来当初你未能赴约,并非要与我一刀两断,而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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