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美人 第65章

她在心中盘算对方最多能混入京城的人马,大致可能得藏匿地点,既然通过商船输送武器,那就必得有个联络通道,且按数目计,这并不能多隐匿,因此只能假作名目。

或是以商集为掩饰,或是让兵士假作劳工混入码头,总归能神不知鬼不觉,定不会是个夸张的数目。

温太皇太后执政多年,并非是个不通庶务的人,相反通过往年寻常的数量,她很快便肯定了皇帝这边的人数拮据。

被王氏货船那边囤积待命的物资数目震慑的心神放心了大半。

至少如今在京城内的属于皇帝的人马并非多到她无可奈何。

又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察觉到厅内氛围的不对劲,下方官员们太过安静了,她垂眸扫去,看到不少人冷汗涔涔,坐立不安。

温太皇太后对这些男人心中不屑,却也只当是长时间的对峙,让这群墙头草不知前路,害怕被清算。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金鸣之声,温太皇太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重拾掌控一切的志得意满之色。

她起身,华服之上的金纹光华流转,似真凤于飞,气势比之宋永逸可是高出不知多少。

温太皇太后朗声道:“今皇帝受王氏妖女蛊惑,忤逆不孝,污蔑忠良,祸乱淳京,屠杀平民。长此以往,我大淳江山何以为继?”

“众卿听令,诛杀王氏女,肃清君侧。”

随着外面的动静,谁都知道一方大势已去,太皇太后既敢站出来,便说明她是有十成把握的。

然而就这么个情形,那些本该是一呼百应的拥趸居然没有一个人回应,这是温太皇太后掌权数十年来都未体验过的窘迫。

她颇为恼怒,目光锐利的扫向众位大臣,却见他们非但没有因为外面的平息而放松心神,反而更是脸白如纸,两股战战。

温太皇太后声音像锥子一样戳在温氏国舅的身上:“都没听见哀家说话吗?国舅?”

温国舅却像是被拉锯良久的琴弦一样,随着太皇太后的话脊梁骤崩,软趴在地上,垂首道:“臣,臣惶恐,不敢污蔑陛下。”

“污蔑?”温太皇太后不可置信的喃喃,接着视线扫到国舅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玉和,下去看看。”

玉和来到温国舅案前,展开其攥紧的拳头,在里面发现一张纸,又从先前新上的盘盏里发现一物,竟是脸色未变,只将国舅手里的东西拿走,放入盘盏之中,一同端上去呈给了太皇太后。

待那东西近前,太皇太后脸色大变,竟是顾不得体面一把夺了过来,只见那盘盏内冷肴中间,盛放着一枚断指,断指中还戴着一枚扳指。

正如当日宋永逸能一眼通过信物认出自己王叔的断指一般,这枚断指上也的扳指也足以证明断指主人的身份。

乃是温国舅嫡长子。

温太皇太后如坠冰窟,不是区区族侄孙的断指,而是这后面经不起琢磨的信息。

这些菜肴可是鸣金信号之前便上来的,国舅会是唯一一份吗?看样子定然不是了。既如此那外面的配合也是她想当然。

可没有道理啊,皇帝是如何办到的?便是硬碰硬,也不该这么快分出个结果。

想是感应到她心中所想,宋永逸笑道:“祖母好似不愿接受?”

“也是,为保你温氏一族项上人头,不光是淳京的守备您牢牢抓在手里,更以豢养私兵暗卫隐于各家之中,一旦有人试图掌控淳京,您这明暗夹击,任谁算无遗策都没用。”

“若非祖母亲自授命让那帮私军配合,朕的人恐怕还真没法在人家经营多年的宅邸暗道中取胜。”

温太皇太后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欲裂的目光落在玉和身上,是怀疑谁都没怀疑过她的背叛。

“玉和,是你个贱婢?”温太皇太后只觉好笑,有种败落在蠢货身上的无力感。

她匪夷所思道:“你竟投了皇帝?他许了你什么?后妃之位?你跟随哀家多年,不会蠢到信皇帝事后能善待你吧?”

玉和能得她重用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忠心,必然是因为其智谋心性都受她肯定,她一个深受重用的大宫女,数年来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事。

温氏的长盛不衰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和富贵,没了温氏皇帝便是承诺再好听,玉和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温太皇太后此时都想不出玉和这脑子是怎么做出背叛她的选择的。

玉和却是对太皇太后垂首行了一礼,对太皇太后道:“娘娘何不瞧瞧断指下那纸上写了什么?”

温太皇太后迟疑的展开纸张,虽已经猜到,却也是两眼一黑。

上面写的分明是以宫宴赏菜之名,送到各家菜肴里混杂的太皇太后秘令,命各家藏匿的暗军配合迎接到来的军士,这是将皇帝的人马亲迎进去遭到的偷袭全剿,乃至于各府的亲眷子弟此时全部受控于皇帝手中。

再想到当时玉和吩咐上菜的顺序与人手,好么,暗军藏匿在哪些地方早已明示了,偏她当时竟还未发觉。

“你——好得很,好得很呐。”温太皇太后气得直咳嗽,一把挥开那堆纸条,大骂:“枉哀家对你信重至此,你非但背叛哀家,竟还杀人诛心。”

“说,皇帝许了你什么让你甘做背主的狗。”

玉和沉定道:“娘娘,我背叛您非是图谋荣华富贵。”

太皇太后正要不屑冷嗤,便听玉和接着道:“我背叛您,是因为皇上许我温氏九族皆诛,温国舅受千刀万剐。”

“玉和实在对此心向往之,才做了背主之事。”

第69章

一番话, 让温太皇太后浑身血液冰凉,远胜她此前听过的一切诅咒。

她这才惊觉玉和该是与她温氏有不共戴天之恨, 而这样一条毒蛇,她放在身旁近十年。

又是怎样歹毒的隐忍和伪装,让她竟能对仇人做出事事关心,比之亲人更滴水不漏的拥护与着想。

便是见惯了后宫倾轧并从中脱颖,老辣如温太皇太后,也对这泣血的决心感到心惊。

她艰难的张口,面目因为太过震惊而僵硬,以至于表情有些抽搐不成型,看着似喜似悲竟有些滑稽。

“你到底是谁?为何对温氏深恨至此。”

玉和表情也是怪异,即便说着诛心之语, 即便对温太皇太后恨不得生啖其肉, 在对方大势已去的如今, 她看着对方的神情竟仍然是温和关怀崇敬的。

好似千锤百炼的非人训练中, 将某具假面焊死在了自己脸上,为复仇生生剜去了对仇人表达愤怒的本能。

玉和并未回答太皇太后这已经毫无意义的质问。

她转身跪于宋永逸之前, 朗声道:“皇上,奴婢以慈宁宫一等大宫女之名, 告发太皇太后谋杀先帝,残害皇族, 以帝血炼制邪药, 纵容温氏卖官卖爵, 贪污赈灾款与各区军饷,私铸币钞,霸占平民土地商铺,强买强卖, 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并非对温氏干的这些勾当一无所知,实际上在场王公大臣对此一清二楚,且不少人此时深陷被牵连的恐慌之中。

但当戏台已经搭建好准备审判温氏时,在场无论立场如何,都得开始陪着唱了。

其中唱得最卖力得是宋永逸,他做出一副震惊震怒状,拂袖道:“大胆,你可知你所说的人是先帝生母,我大淳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

玉和淡然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且所指罪状皆有举证,若有半句虚言,奴婢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宋永逸做为难状,自然有大臣开口劝谏,七嘴八舌的好叫皇帝想大事化了私下处置也要碍于群臣愤怒。

温太皇太后自然知道这群墙头草的德行,她虽知大势已去,可好歹最大的倚仗宋檀因还在,只要她在,便是温氏被清算凋零,也有的是时机翻身。

她大声斥道:“一派胡言,不过是一婢女欲壑难填,妄图攀龙附凤,被哀家训斥后怀恨于心又仗着烂命一条胡乱攀咬。”

“皇帝,莫非是个人在你面前污蔑哀家,都得劳待你兴师动众盘查自己祖母不成?”

她以孝道压制,宋永逸假作为难,口中稍作妥协道:“皇祖母所言极是,便是满朝皆疑,朕难道还能轻易将祖母置于嫌疑之位不成?”

太皇太后正要露出笑容,却听宋永逸话风一转:“只是纵容温氏贪污窃国草菅人命也罢,取帝王之血为引也罢,虽不知祖母具体用处为何,但祖母予朕性命,还以血肉也是孝心之举。”

“但事关先帝之死,朕身为人子却是不能替先帝自作主张的,此事得查个分明。”

群臣闻言又闹起来来了?大骂温氏竟敢取血伤害龙体,此事震惊倒是真的,太后如今一百多岁,容颜还如二三十许,这无双国色维持近百年,众人以往还以为是檀音公主在仙门得到了什么皇族也能享用的仙药。

不想竟是拿帝王之血为引炼制的邪药。

一片吵嚷声中,太皇太后神色悻悻,只是皇帝乃她血脉相连的后人,便是有帝王之尊不可侵犯,却也能勉强以孝道压制,如今最优先的倒是先帝之死这一关。

其余的佐不过是些小事,且盘查起来有得动手脚的空间,只要拖延时间便未尝不可能保住部分力量。

温太皇太后自信先帝故去数十年,证据早已消散于时间长河,便是玉和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也不过伺候她不到十年,往昔的事且不是她能查到的。

便道:“既然先帝之死存疑,哀家身为先帝生母,便是自己凭遭污蔑也不会阻拦真相。”

“哀家对先帝,对宋室皇族无愧于心,皇帝大可彻查,不必在意所谓孝道非议。”

“只是若证明此贱婢所言为假,哀家必得问今日之事要个说法的,否则哀家难以立足于大淳,你姑姑有哀家这生母也难以立足于仙门。”

温太皇太后这话让温氏一党为之一振,她既能这般笃定,便足以证明至少先帝之事扫尾干净的,至少是不惧凡世手段的盘查。

皇帝如今只立这一个名目,若无法证明那贱婢举证,那么其余诸事便是铁证如山,且有有得辩。

最重要的还是檀音公主的立场,只要她仍是剑宗宗主爱徒,那么为大淳利益计,便是不少人不满温氏一家独大,也不会愿意温氏彻底倒台,让整个淳国与宋檀因离心。

因此最符合主流利益的便是温氏鲸落,利益回流供各方重新分割,但温氏又不必完全倾覆断绝了与剑宗的情分。

温太皇太后要的便是这个,她深知权利场上最重要的是利益走向,因此今日只要保下温家,哪怕从此一蹶不振,只要还有宋檀因在,这王朝更迭,继任者资质不一,多的是意外与机遇。

温氏能理解的打算,宋永逸和王凌波自然也能。

温太皇太后原本以为会看到二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憋闷,谁让其占尽优势的时候,口头上虚伪彰显大方。

可却见两人神色淡淡,并不为她这高超的政.治素养挽回的局面感到惋惜。

温太皇太后心里一跳,她是不敢再轻视这两人了,准确的说是不敢再轻视王氏女。

宋永逸是她看着长大,伎俩手段她看在眼里,尚且稚嫩得很,而这王氏女,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许,却狡猾老辣面面俱到得不符年龄。

王凌波此时抬眸冲她一笑,温太皇太后都快被她这好似永远有所准备的从容给骇出阴影了。

便听王凌波道:“太皇太后言之有理,您满身嫌疑,于宋姑娘来说也不体面。”

“宋姑娘若是在此,要插手的话便有修士左右政.局之嫌,不插手眼睁睁看着生母遭受非议裹挟,对她未免过于残忍。”

“因此宋姑娘此时不在倒是正好,倒是不用受左右为难之苦。”

温太皇太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但紧接着一队军士便走进了宴殿,为首那个竟是本该在北地镇守边关的镇北大将军。

他风尘仆仆,满身血污,但眼神锋锐,浑身气势凛然。

走近后对着宋永逸屈膝跪拜道:“臣幸不辱命,已接掌淳京各处军备,并拿下叛党,封锁淳京。”

宋永逸连说三声好,亲自将镇北将军扶起身。

接着镇北将军又道:“臣要献给陛下一物。”

他身后的亲卫将手中那个巨大的盖着红布的托盘递给他,再由其亲自呈到皇帝面前。

那物酒坛大小,看着形状椭圆,离得近的宋永逸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露出快意一笑,冲温太皇太后道:“今日皇祖母寿辰,将军进献好物自然得由皇祖母先享。”

镇北将军自然配合,又将那物呈于太皇太后眼前。

温太皇太后心中不妙,却也不耐与宋永逸推拒,一把将那红布掀开。

看到的竟是自己生母温氏老太君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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