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章

是因为淋了雨所以不舒服吗?

浴桶离她的床榻并不远,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但鲛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看她的身体在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她不是普通人,不会那么容易死。鲛人脑子里这样想着,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她,仿佛他不看牢一点,她下一秒就会断气。

小江身体一直都很强壮,在七月天里淋场雨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什么,甚至淋雨还能缓解下她体内时不时发作的热症,她只是觉得有点儿困。

她睡得很熟,还做了个梦。梦中江流云做了好一顿丰盛的饭菜,正在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饭菜和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空空的肚腹。

她在睡梦中转了个身,脸朝着外面,正对着浴桶。

天光昏暗,外面依旧风雨大作。鲛人的五感远超人类,即便在极暗的环境下,他还是能看见她的脸上明显的红晕,他知道有些人类会因为发热而死。

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直到手上的水迹干得差不多了,他才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下传来,这个温度让鲛人觉得几乎被烫到。

怎么会,烧成这个样子?

尽管他的体温偏低,但他也知道正常人类的体温不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是鲛人的手足够冰凉让她觉得舒服,他明显感觉到她很喜欢,额头甚至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小江是被饿醒的,梦里饭菜没了让她很是恼火,但梦里转瞬间她就身处在水中,冰凉的水让她的脑子尤其清明。在水中游来游去,浑身都舒畅极了。游到最后太累了,梦中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睁开眼,屋子里已经燃起昏黄的灯火,江流云正在厨房做饭,偶尔有一丝香气飘进来,刺激她的食欲。

小江恍惚间还以为在梦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不是梦。

实在是睡得太舒服了。

床榻的另一边,浴桶中的小海正闭着眼睛。

小海大约也睡着了吧。小江轻手轻脚出了屋子,不去打扰他。

待她离开,浴桶中的鲛人睁开眼睛,藏在水中的手心通红一片。

厨房里,江流云已经差不多做好饭菜,想着差不多时候该叫小江起床了。他回来的时候便发现她又躲在屋子里睡觉,学堂估计又是没去的。罢了,今日天气也不好,随她去吧。有那只鲛人陪着,她这些日子应该很开心。方才他不过是想为小江盖好肚子,手刚伸出去,便感受到了鲛人锐利的目光,仿佛他只要敢动她一下,他就会毫不犹豫把他撕碎。

江流云轻笑,她女儿跟寨子里的小孩儿相处得一塌糊涂,倒是跟这只鲛人很合的来。

收拾好一切,江流云准备去叫小江。转身却看到一个乱糟糟的白毛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扒在桌边开始偷吃了。

“手洗过了吗就吃?”虽是斥责,说话的人眼角却微带着笑意。

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还是记不住。江流云无奈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把小江提到水缸边,舀了水就要让她洗手。

小江把一根豆角迅速塞进嘴里,拢了拢袖子,老实把手伸出来,露出两根细白却空空荡荡的手腕,嘴里还在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完全没意识到江流云已经变了脸色。

江流云问:“你手上的镯子呢?”

向来温和的声音变得严厉。

小江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镯子丢了的事她一直没有敢告诉她爹,就是怕他生气和伤心,现在倒让他先发现了,都怪她太大意了。

“丢了。”

江流云继续追问,语气已经变得急切,“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小江说了大致的一下时间,丢在哪儿她哪里知道,山上那么大。后来上山她特别留心找了所有她可能弄丢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江流云被她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惹恼了,“丢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娘亲手给你打制的,这是她留给你的唯一一件东西!”江流云气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它弄丢了,枉费你娘一片苦心。”

“丢了就是丢了,我又没有要求她给我!”小江从没有被江流云这样责骂过,一时也犟着不肯低头。

江流云听着更是气火攻心,胸腔剧烈起伏,“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还不知悔改。”

“你对你娘……难道没有一丝感情吗?”

“没有。”小江挺着脖子道。

她连她的人都没见过,脑子都无法想象出她的形象,哪里来的感情,反而是因为她的缺席让她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的嘲笑,野孩子、怪物、捡来的……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恨她。

江流云按了按额角,气得一只手拍在案板上,“你怎能如此……不孝!你给我跪下!今晚别想吃饭了,跪着想清楚了再吃饭。”

小江沉默着没有动,指尖用力掐进血肉。这些年积蓄在胸腔中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爆发,而今天降临的不仅是火星,简直是一团大火。

“你总是这样,即使她不在了,你也还是绕着她转。该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回来了!”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打在小江脸上。

江流云看着自己的手,脑子嗡嗡的。他刚刚做了什么?他明明知道她是个性格倔强的孩子……他真是气糊涂了。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流云,眼里闪着泪光,咬牙道:“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她生的。”

他在意的只是那个人的东西,而不是她本身,就如他眼中只看得见丢失的镯子,而看不见她淋雨后换洗的衣裳。

江流云弯下腰来,想碰她的脸,“对不起,爹只是……”

但小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解释,避开他的手,飞快逃离他的身边,一头钻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关上了门。

江流云看着桌上一桌的饭菜,心里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恐怕是心里早就有芥蒂了,他不敢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孩子对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他只觉得羞愧难当,甚至没有勇气敲开她的门。

一扇门隔开了父女两人。

江流云颓然地坐在桌边,小江背靠着门扇捂着眼无声流泪。

那个人不在这个家里,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每一件和她有关的物品都被江流云细心保存着,书桌摆件是她,廊下风铃是她,院内花草是她……她不在,却又无处不在,她就像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影。江流云抱着回忆过日子,忘了还有一个需要在柴米油盐中过日子的女儿。

小江很早就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学堂,一个人和侮辱她的人打架,一个人上山……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父亲正沉溺在卜算中,祈求通过卦象找到那个人的下落。每当卦象有动静的时候,他常常在神殿中一待就是好几天。当那个人的消息出现,所有的事情都是第二位的,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们的女儿。

小江什么都明白,但当这个事实又一次呈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法控制不难过。

她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鲛人远远地看着那个跌坐在门背后的身影。她用黑暗包裹住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低泣,像一只被遗弃的脆弱幼兽,垂着头,偶尔发出很轻的抽泣声。他很难把现在的她和平日里肆意嬉笑怒嗔的模样联系起来,明明是那样璀璨夺目的人。

鲛人没有错过外面的动静,方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包括那个男人打她的一巴掌。

那个瞬间,身体里忽然涌现出来一股强烈的怒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尖利的指甲已经在桶壁上划出深刻的凹痕。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理解——如果是在他未灵力尽失的时候,这双手恐怕已经贯穿那个男人的心脏,然后毫不犹豫地捏碎。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只不过是一个暂时供他依附的渺小人类而已。他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参与人类之间的纠葛,努力压制住心头那股怪异的攻击冲动。

但她回来了,回到了他们两人的房间。

尽管她坐在门背后,离他很远,很孤独。

鲛人忽然生出个念头——要是有一双腿就好了。

有了腿,它可以决定去哪儿,比如走到她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等着她过来。

可是他还处在少年期,离分化还有很长时间,纵使灵力未曾受损的时候,也没有真正双腿和性别,现在灵力尽失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幻化出一双腿。

鲛人不由感到遗憾。

等到他真正化形的时候,她还在吗?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短暂到在鲛人的生命长河里只能是一块碎片。

过了一会儿,有人火急火燎地敲响了江家的院门。

江流云的脚步声响起,他去见了外面的人。

明明是十分焦急的状态,那人却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小江在房内,隔了些距离,纵使听力过人,也只听到了些模糊不清的语句,“雨下的太大了……”

“好多人都还在里面……”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小江止住了眼泪,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再想听更多内容时,外面却没有声音了。

她打开门,昏黄的烛火照着空荡荡的屋子,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江流云已经离开了。

第13章 崩塌 “现在……生死不明。”……

夜色已经漆黑一片,雨水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江流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小江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摸到一只烛台,点上。

豆大的烛火不足以驱散满室的昏暗,嘈杂的雨声让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更加死寂。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一阵水声,是从浴桶里传出来的。

小江掌着灯,走近浴桶,“怎么了?”出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鲛人冰蓝的眸光抬起,凝视着她。

烛火映照下,她一侧脸颊上的掌印清晰可见,上面还有未干透的泪痕,浅淡而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沾结在一起,那双总是明亮的浅金色眸子此刻因低垂而显得黯淡。

为何要伤心呢?鲛人不解,人真是多情又脆弱的物种,他不喜欢看她这幅样子。

小江以为他的伤口又疼了。绝大部分时间它都很安静,如果不是伤口的问题,他很少会发出动静。

可是缓痛的草药是从江流云手里拿的,她现在暂时还没办法腆着脸去求他。

一只手忽然抚上了她的脸颊。

准确地说,是一只冰凉的,柔软的,还带着蹼的手掌。

侧脸原本还有些热辣的痛感立刻就消下去了。

小江呆呆地站在浴桶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鲛人。

对视的那一刻,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双方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跳动着的烛火,目光灼灼。

鲛人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小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清澈的蓝色湖面上燃起火光,倒映着白头发少女的身影。

少女的眼神中带着困惑,她看起来很惊讶于他的动作。

可是很快,她握住放在她脸侧的手,人类温暖而干燥的手覆盖在它冰冷湿润的手上,脸庞轻轻蹭它的手心。鲛人的心尖颤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他心上一扫而过,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麻麻的。

说不出的,竟然有些留恋这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