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少了几个被打断骨头呻吟的人,多了几堆面目模糊的烂肉,被雨水冲刷,零落成泥。尸身被冲去,露出地下被压着的细白瓷瓶。
江渔火坐在窗边,离床榻和榻上之人最远的地方。
榻上不时传来的痛苦闷哼她只当没有听见,夜雨如瀑倒悬砸在青瓦上,本就可以覆盖很多声音,如果不是她耳力过人的话,她本该是听不见的。
将人带回来之后,因着大雨,她没有去屋顶。想着明日就可以离开了,今夜暂且忍忍。
江渔火掏出了纪家的令牌,试图摒除纷乱的心绪。在李梦白昏睡的半日里,她找到了纪家的联络点,那里的管事见她拿着令牌,明白她是纪筠的友人,听到她只是想要去延陵城,当即笑了起来。
“姑娘当真没有别的要求了?执此令牌,却只求送行,可知曾经有人带着这枚令牌从纪家拿走过什么宝物?”
江渔火摇头,对纪家的宝物也没有兴趣,“于您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却已是莫大的帮助。”
管事的笑眯了眼,“七小姐能结交到姑娘这样的友人实属难得,姑娘明日便带着同伴一起来吧,刚好七小姐和十三公子正在延陵城,想必见到姑娘定会十分高兴。”
他话刚说完,江渔火忽然改了口,“或许,您还能再帮我救一个人吗?”
如瀑的夜雨阻不住李梦白焦躁难安的身体和情绪,听着哗哗的雨声,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人扔进了沸水里,被滚烫的欲/望包裹住,一个个气泡在他身边炸开,叫嚣着,让他去靠近在他身体里种下毒药的人。他头脑昏胀,迷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她只是坐在那里,只是一个侧影,就已经像是一团明火,不断散发着光亮,吸引他飞扑过去。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抱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脚腕的疼痛挪过去的,他只知道他渴求她,非常。
“江渔火,抱我。”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李梦白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拥抱她,但那只不争气的脚腕却在此时抽筋起来,他摔倒在她脚边。
他听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将他整个人抄起,他立刻攀附上去,像藤蔓一样缠着她,汲取她的温度和气息。
江渔火将人重新抱回榻上,李梦白却不肯再放开。
她推,他抱得更紧。他贴着人微微喘息着,身体几乎要溢出愉悦的叹息。
在她耳边低低哀求,极尽诱惑,“真的不要我吗?我会让你快乐的,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脖颈上,想要一路游离向上,衔取最甜蜜的果实,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
江渔火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只用了一只手,他整个人就被甩在榻上。
“你如果控制不住,我不介意再打晕你一次。”
她愈是平静,李梦白就愈发感到难堪,在她面前,他像是最廉价的娼妓,被他曾经最鄙夷的欲望支配,不知廉耻地用身体作勾引人的筹码。她不为所动,只是彰显他的下贱。
当难堪积累到一定程度,愤怒就会席卷而至。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杀那个皇帝,后面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如果你一早直接进城,我们早就已经到了延陵!你本就该对我负责!”
他开始胡乱攀咬,怒吼着为那些难堪找借口,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水泽。他甚至想,此刻如果是温一盏求她,她还会像这样一口拒绝吗?说到底,她不过是对他没有心罢了!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死了。”江渔火冷冷地看着他,“至于你这样,是自作自受!”
看到她转身要走,李梦白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怒火瞬间全然熄灭,只剩内心深处的不安。
“你又要出去?外面这么大雨,你要去哪里?”他问得小心翼翼,卑微地与从前简直是两个人。
“离你远点儿。”江渔火别过头去,不忍看他这幅模样,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某些变化,变得很容易对他心软,“李梦白,放手。”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要逼死我吗?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现在没有办法,我好痛苦。”
他就着她的衣袖蒙住脸,掩面而泣,单薄的身体轻颤,似乎雨不是下在外面,而是下在他头顶,宛如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
江渔火仰头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叹息道,“左脚伸出来。”
李梦白大喜过忘,立刻抬头,“你不走了?”
她略点了点头,蹲下身,“我替你看看腕上的伤。”
李梦白全然任她摆布,静静地坐在床边,将那只扭伤的左脚垂下来,由着她握着他脚踝,此刻就算她要掰断这只脚踝,他也无法拒绝。
烛光下,她眉眼温和平静,只是看着,就有某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李梦白浑身的躁动不安此刻似乎也被抚平了。他有时候会好奇她如何总能这样平静,禁灵大阵里是,狩猎营地里也是,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过什么更糟糕的境地。
李梦白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挺翘的鼻梁下饱满的唇,轻轻覆上去,就会尝到柔软和甜蜜,日间他只蹭到了一点,即便是在头脑混乱不堪的状况下,那滋味也让他心惊。他痴痴地看着,心中的念头不自觉就脱口而出。
“我想亲你。”
“你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江渔火眼皮都没掀,“忍一忍。”
脚踝一阵剧痛,李梦白听到自己的骨头传来“咔”一声闷响,他已经痛到整个人倒在榻上,忍不住要蜷缩起来。
江渔火拍了拍他踝间,“转一下,看是不是好了?”
李梦白转了一圈,果然已经复位,但扭伤的痛尚未散去,“好痛。”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能不能就在这里陪着我,我发誓绝不会碰你。”
“只要三……五天,五天过后情毒就会消散,我就能恢复正常,只要在这五天让我靠近你,就够了……我只是身不由己。”
他原本想说五天,但还是改了口,他喝下了一整碗酥酪,应是中毒极深才会有如今的反应,或许他当真需要五日才能彻底散毒。
夜已经很深了,再过不久就要天明,只是因为大雨,夜色才昏沉地好像没有尽头。江渔火熄了烛火,将里间的被子放在床中间,隔出两片空间,背对着另一人躺下,“睡吧。”
李梦白因为白日里被她打昏,睡了半日,此刻毫无睡意。他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她,手悄悄地抱紧了被子,闻着她的气息,就仿佛抱着的不是被子。她隔得很远,几乎睡在床边沿,但还是有些许发丝落在了他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发梢,很想和她说说话。
“你为什么不和那个凡人说你自己的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
黑暗中,江渔火睁开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他们叫我温夫人。”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很恶心的称呼。
江渔火默了默,“很多年前的事了。”
“放心,明日过后,就不会有人这样叫你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将疲惫藏进去,“明日便能回延陵城了。”
李梦白陡然怔住,明白她已经找过纪家。
可以回延陵了,他可以让信得过的医师来给他治伤,解开他身体立的灵力封印,他又会变成从前的李家少主。可他竟有些害怕,他也很清楚是为什么——回到延陵,意味着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没有出发,他就已经开始焦虑起来。即使人就躺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经忍不住思念。
相见欢是如此可怕,此刻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想着她的一切,竟觉得她无一处不好,即便那张寡淡的脸也像是长在他心头上。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合他心意的人了。
即便有,也不是江渔火。
不行,不能这样想。李梦白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如她所说,他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
一定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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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趴也要过去了。
第119章 秋安 “阿姐,那人是谁?”
纪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族中子嗣成年之前都要被扔到世间历练一年,抛却一切纪家身份带来的东西,像野狗一样顽强生存下来的人才能被真正承认。
但再严苛的规矩, 传承了数代之后, 都会逐渐流于形式。族中有话语权的长辈, 等轮到到自己的亲血脉时,往往会想尽办法安排好一切。子嗣在被安排好的世间历练一番, 如何不算是完成了生存考验呢?于是这番磨练传统便成了对于长辈的能力考验。
对于高堂健在的七小姐纪筠是,对自幼失怙的十七公子纪秋安却不是。
轮到他的时候, 没人会为一个无凭无靠,注定只能游离在边缘的孩子尽心安排,于是他便结结实实在外面闯荡了一年。
十二岁的年纪, 连引灵气入体都未学会,便拿着一把铁剑出了纪家。他并未辜负族人的期望,成功地让自己被骗得一无所有, 连防身的铁剑也没有保住。一年期满,富贵小公子样出去的人,乞丐一样的回来了。
但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 纪秋安如痴如狂地修炼, 天赋逐渐显露, 一跃成为纪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人,长久被两大山门压过一头的世家, 终于迎来一位仙途熠熠的新星。
没人知道他那一年经历了什么。
有人问起, 他只说为一位仙人所救, 再要问仙人为何人时,他便闭口不答了,即便问的人是族中与他最亲近的七姐纪筠, 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仙人没有留下姓名,仙人只是在他心里留下身影。
一个圣洁又残忍、狂傲又伶仃的身影,素袍染血,笑容明净。
一面之缘,他在心底藏了七年。不敢触碰,不敢亵渎,只有在梦里,才敢走上去靠近一点儿。
很多时候,当他被修炼折磨地痛苦不堪时,甚至会想那人会不会只是自己臆想出来,拯救自己的一个幻梦。
太短暂了。当年岁一长,当年的景象便显得极不真实起来。
绝望之时从天而降的仙人,将骗他的恶贼杀得尸横遍地,鬼魅一样的脸上会露出懵懂的表情,沾满鲜血的手会递给他凡人的钱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她大约是不存在的吧。他渐渐地说服了自己,就当是一个梦吧。
以至于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纪秋安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传送阵前,他看着纪筠上前与那人交谈,他一动不能动。
“竟真的是你!焦伯传信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纪筠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宗子大人呢,他不曾护着你吗?”
那人怔了怔,露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茫然神色,她没有回答,反而问纪筠,“他如今还好吗?”
纪筠撇撇嘴,“宗子大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似乎不太好,据说在闭关,山上的弟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听到这些,她身边的男子面色已是十分不悦,却转瞬对她笑道,“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快些回去吧。”
纪秋安和纪筠都认出来,那人是李家的少主。
仙门世家之间来往频繁,互相通婚也是寻常,他们自然是认识的。
纪筠心直口快,当即疑惑道,“李公子怎会在此,如今这个时候,你不是正该和族中长辈议事吗?”
“议什么事?”
“当然是你的亲事。”
纪筠看他惊讶的表情,“你真的不知道啊?大周皇室想要通过联姻与仙门世家结盟,给三大世家都下了帖子,却只选了延陵城作为出使地,这意向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她笑起来拍了拍身边人,“怎么,李少主看起来不愿意?正好,我十三弟还等着捡漏呢。”
纪秋安慌忙摆手,“不敢不敢。”
李家公子肉眼可见沉了脸,皮笑肉不笑道,“李家的事,长辈自有决断,不劳纪小姐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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