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7章

此话一出,白徽目光陡然淬满恨意,“白死?他们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让他们白白送死的?你该去问你师父!”

师父?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温一盏说,师父当年并不在战中。

降灵木上攀缘而出的魔气越来越多,江渔火心知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否则人间必定大乱,实在不行,她便烧了这根木头!

她祭出血火剑刺过去,几乎就要打在降灵木上。

“不准动它!”

火焰被白徽一剑击落。

霜寒剑意再度来袭,白徽起手就是一招完整的“辟帝阍”,无数剑光密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叫人在她的网中无处可逃,圈住猎物后,一道霜白剑罡横贯天地,有如天罚。

这样的“辟帝阍”……

江渔火知道剑意会随持剑人心性变化,这一式她从前只见温一盏使过,若说温一盏的剑意是灵动逍遥的风,那么白徽的剑意便是巍峨沉重的山,是要令万物碾碎在其脚底的气势。

江渔火心神微震,但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有半点分神,她原本可以无惧剑伤,可定春剑能破的不仅仅是肉身,还有魂魄。

她明白这一剑不是她能接下的,只能运足灵力,以手中幻化的剑为自己破开一条生路。

燃烧的剑生生将剑网撕裂,但幻剑毕竟没有实体,破网而出的瞬间,定春的剑气还是穿透了幻剑,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立时便有灵台被撕裂般的剧痛。这道魂伤似乎激怒了她血脉里蛰伏已久的火元,未等她多做唤起,此时便已成燎原之势。

与此同时,那道没能斩到她的剑劈向了湖面,整个湖面被定春剑断开成两半,破开的裂隙甚至还在不断向下延伸,竟似要把整个岛都切开。

湖水开始下陷,水底下渐渐隐现出纵横交错的金线。

是封印魔物的纹路,无数根金线,指向无数个曾经在此以命为印的修士,它们共同缠绕在一起,几乎将世间所有魔物封印在底下。

原来封印,就结在这座岛下。

庞大而繁复金色纹理只显露出了部分,但江渔火分明看见而降灵木所在之处,正是这些线条交汇的中心。黑色的木头竖立在封印中央,宛如一支利剑插入心脏。

江渔火痛极怒极,扶着伤臂,看着不远处黯淡消瘦的白影,“白徽,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还当自己是昆仑的修士吗?”

没有想到她还能从自己的剑下逃生,白徽霍然回首,眸中尽是恨意,“为什么不能?”

“张真阳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背信弃义,我为夫君,为什么不能放手一博?”

第134章 忆安 “不放!”

师父?背信弃义?

江渔火看向白徽。

流水倾泻的湖面上, 封印的金线和黑色的魔气一同缭绕在她周身,刻骨的恨意映在白发女仙眼中,双目几近赤红。

江渔火道:“你的夫君, 已经死了。”

昆仑山上, 人人都知道, 百年前宗门里最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慕忆安死了,在墨玉江上的仙魔大战中, 斩杀魔物直至最后一刻,而后力竭而死。但很少有人知道, 那个人,曾经是定春剑主人的道侣。只因直至他战死时,两人结契成亲不过月余。

若不是因为温一盏, 江渔火也不会知道这些。

闭关结束的定春剑主人刚踏出静室,接到的便是丈夫从不离身的命剑。失了道侣的女修不肯相信,赶到亡夫葬身之地, 在尘埃已经落定的战场溯游了许多天。回到宗门时,她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 她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除了一头霜白的头发。

宗门内的中坚力量在大战中折损严重, 她回来,便是彼时门内硕果仅存的几位仙长之一, 教导弟子、重建宗门的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这样的事一做便是许多年, 渐渐地, 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当年的事,也忘了德高望重的仙长曾经有过一个道侣,只当她是个生性洒脱, 有些爱喝酒的前辈。

但某一天,她忽然辞了宗门,说要去墨玉江。

小辈弟子中有人问起,墨玉江是什么地方?

百年前人间魔物肆虐的情形已经离他们很遥远,只道如今世间太平安宁才是寻常。

从此世间再无昆仑山定春剑主人,只剩墨玉江守江人白徽。

江渔火冷然道:“百年前他就死了。”

白徽双目中的血色愈加浓重,她怒喝道:“你胡说!你知道什么,他就在底下,是封魔印囚住了他的魂体,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想到了什么,她赤红的双眼忽然变得哀伤,“他说,他很疼……叫我救他出来。”

看着眼前的人,江渔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很久以前,也有一双这样赤红而哀伤的眼睛,倒在山林里,死在它守护的人手里。也是多年来,她噩梦的开始。

江渔火看着白徽,有些许不忍,“他若当真没死,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副样子。”

白徽神色一滞,缓缓抬头,“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疯狂和偏执这时从她身上退散,她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世外女仙。

江渔火心里不是很舒服,她没有答白徽,只是问她,“是谁给了你降灵木,是那个人告诉你可以用它破开封印的吗?”

“是……”白徽缓缓开口。

此时降灵木底下忽然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随着溢出的魔气越来越深重,黑雾中出现扭曲的人脸,许多张脸争先恐后想要逃出来。

刚要出口的话被打断,白徽神色狂乱地扑过去,“忆安,忆安,是你吗,哪一个是你?”

“我在这里,我来接你了,我没有丢下你……”

可惜她手中的剑刚一靠近,魔气便被凛然的剑意粉碎,消散无形,她惊慌之中连忙收了定春,孤身扑进魔气里。

趁她收剑,江渔火当即闪身逼向降灵木。

魔气萦绕的木头握到了江渔火手上,只要拔出来,魔气的通导就会即刻停止,所有为破阵而做的努力都会失败。

白徽知道江渔火已经勘破了破阵的机制,此时看到她就要让自己功亏一篑,心下大惊,惊慌中更加狂乱,她一手按在降灵木上,一手聚集起寒霜压向对方。

“放手!”

“不放!”

江渔火体内本就火气翻涌,此时径直释放出火焰,寒霜尽数融化成水汽,“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她急切地追问,“告诉我!”

白徽已经彻底被愤怒占据,赤红的双目尽是凶光,她运足十成灵力,手心一震,带着伤魂之力的无数冰刃便刺入握住降灵木的另一只手,“你放不放?”

魂魄被寒冰割伤,江渔火已经快要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她大喝一声,“就是不放!你休想破开封印!”

她是为来调查降灵木而来,但她也是遵从师父命令来祓祭守江。她在,谁也别想破坏这条江!

随着她一声怒吼,自她掌心窜出一道金色的火,纯然的焰火不仅融化了冰刃,甚至让无惧水火的降灵木都燃烧起来。

白徽愈发惊怒,她用了十成的灵力,却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晚辈还能抵抗。

冰与火两道强悍而澎拜的灵力汇聚在一根通导灵力的木头上,她们运的灵力越强,降灵木吸收到的力量就越多,木头之下湖面的裂缝随之不断张大,金线织成的封印被降灵木导入的灵力撑开,中心处渐渐起了漩涡。

“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叫贾黔羊?”江渔火抵抗着对面人的灵力威压,几乎是咬着牙关追问。

“放手!”白徽也不好过,许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对手了,降灵木上的火也灼烧着她的手。

流水不断被吸入其中,涡旋越来越大,湖中高地早已被冲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悬于空中,各自握着木身,谁也不肯放手。灵气翻飞,水花四溅,封魔印的自我修护被激起,□□金光乍现,不可阻挡地将降灵木吸入漩涡之中,伴随着两道僵持不下的身影,一同湮没在水底。

……

密林里。

温一盏终于一剑刺入焦重垣的身体。

这一剑奇袭正是焦重垣曾经教过他的招式,破势、藏锋,于无声处刺入雷霆一击。

焦重垣失了力气,倒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笑嘻嘻找他讨教的晚辈,目光却是欣赏。论修为他或许比不上自己多年积累,但论用剑,焦重垣还没有遇见第二个能和他媲美的。出神入化又变化多端,剑在他手中俨然成了他意识的外化,随心所欲,欲则必达。

“焦前辈,承让了。”

温一盏指间微动,剑便自动归入鞘中。

焦重垣无力地觑着温一盏,虽然他灵气收放自如,但迟滞了毫厘的剑势还是出卖了他。焦重垣看出来,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他们二人并无愁怨,甚至可以说关系还算亲厚,温一盏并没有对他下杀手,焦重垣只是身体不能动,但还能说出话来。

温一盏的确是天生剑骨,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焦重垣道:“她今夜就会和那个人团聚,一盏,不要去打扰她。”

温一盏微微一愣,他看了一眼地上向来眉目冷肃的前辈,他此时的神情罕见地温柔。

明白过来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之后,温一盏惊诧在原地。这帮前辈,原来打的是封魔印的注意,怎么能如此肆意妄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夜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色剑光,是白徽的定春剑!

能逼得白徽祭剑……

师妹有危险,他得赶快过去!

“一盏,你走不掉的。”焦重垣在他背后有气无力道。

话音落地,温一盏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是直直地跪在地上,“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焦重垣笑,手上捏着一块酒葫芦碎片,“你忘了,是你自己要喝她的酒。”

喝了她的酒,酒意何时发作便全在她的掌握之中。酒器碎了,掌控便落到了他手中。

“她明明在犯大错,你为什么……还要帮她?”温一盏咬破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但眩晕还是一阵阵来袭,甚至一阵比一阵强烈,“她和那个人相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图什么?”

这些年的相处,其实谁都能看出来,他是为了白徽而来的墨玉江。所谓的未婚亡妻,不过是一个借口,当年的他与这位由家中长辈定下的未婚妻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何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感情。

让他放不下的,从来都是昆仑山里那个一剑挑落他发簪的定春剑主人。

比试场上,女修用剑尖抬起手下败将的下巴,潇洒多情的眉眼笑意融融,问,“长得不错,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年轻却古板老成的剑修少年分明气红了脸,却不敢看女修的眼睛,只能放下狠话,“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只在古板少年终于认清自己心意,揣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不知如何是好时,闯入了她和另一个人携手同行的夕阳里。

直到那个人的死讯传来,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可百年的陪伴里是百年的绝望,谁也没有想到多情恣意的人皮下却是一颗坚贞不渝的心。这颗心她给了别人,便再也没有了。

想到往事,焦重垣笑容变得缥缈,“从前总是什么都慢一步。如今,我不会再慢了。”

甚至在她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如何助她。

抛弃使命、背叛宗门、阻杀弟子……若她能自此从执念里解脱,他此生也便满足了。

只是慢了一步,便落得一生遗憾,他也想弥补从前的自己。

他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温一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一步慢,哪怕只是瞬晷之差,也是永岁之隔。”

温一盏一时间没明白焦重垣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他艰难地想从地上支起来,灵力和力气却像被抽走了一般,他给手上来了一刀,沉重的唇舌终于能活动些许,思维已经变得迟滞。

温一盏断续开口,“给我……解开,师妹……不能有事,我要……”

“你要去寻她?”焦重垣仰头看夜空,“不成,只要阿徽下定了决心,没有人可以在定春剑下活下来,你去了也只是多一个人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