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有些涣散,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已是在师父护魂加持的情况下,他都已经痛到快要无法承受,他不敢想当年换躯之时,她是怎么扛下来的。
分明是那样小的年纪,却敢和魔做这样的交易。
张真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要关闭玄思洞的禁制,留温一盏在里面静养。从墨玉江回来之后,他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温一盏都明白,也知道修魂不比养伤,最是需要深思清明,心无旁骛,受不得任何人事物打扰。
但禁制临落前,温一盏还是叫住了张真阳。
“师父,若是师妹回来,劳烦师父在禁制上画一个圈。这样,我看到圆圈,即便出不去,心里也安了。”
张真阳没想太多,点头答应了。
刚迈出洞门,张真阳便看到留在阵外的一堆灵物中,有一块玉简在发亮。是温一盏的传讯符,上面是江渔火迟来的回信。
“还有些事要处理。”
“先不回昆仑了。”
张真阳看了一眼洞门,微微摇了摇头,小子心心念念的圆圈怕是见不到了。
但小渔火总归会回来的,兴许他闭关出来,小渔火就回来了。
张真阳这样想着,便没有拿这封信去打扰温一盏。
*
周皇宫,璧水池。
夜色深沉,池水边漆黑一片,只有对岸的玄玑阁里尚且燃着几盏灯火,幽幽地映在池面上,衬得水底的黑色木头愈加幽深。
江渔火站在池水边,凝了凝神,一粒细小的光点被她从额心抽离出来,落在手上,化作一粒透明的琉璃碎片,形状极其微小,与其说是碎片,不如说是来得碎屑更为贴切。
这是当初在封魔印下白徽最后临走前打入她额心的东西,连带着这枚琉璃屑一起打入的,还有用此物召唤贾黔羊的方法。
江渔火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冒出来的血珠很快将琉璃屑包裹,她将灵力注入到血珠中,很快血丝便渗进透明的琉璃,渐渐地血珠被吸得一干二净,却只在琉璃中变作极小的一个红点。
她在心中默念法诀,祈求听到召唤的神明前来相见。
一连念诵了两遍,周遭毫无反应。
江渔火不死心地又灌了一滴血进去,再度低声念诵。可池面风平浪静,四周也不见人影。
莫非白徽骗了她?
江渔火看着手中的血琉璃出神,是她没有用对吗?
“长公主殿下。”
蓦然听到声音,江渔火立刻警惕合掌,回头。
周思道带着一群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微笑道,“如何深夜到访璧水池?”
宫人们提着两盏昏黄灯笼,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于是江渔火便看见周思道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江渔火打量着来人,不答反问,“周先生,又是为何深夜到此地?夜深了,周先生也该歇下了不是吗?我听小京说,周先生是个作息规律的人。”
周思道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神中多了打趣的意味,“长公主殿下,可知明日就是殿下的订契典礼?臣身为礼官,自然要慎重对待的。宫中尚且有许多事没有落定,臣如何能歇息?”
他笑意更深,“虽然只是订契,但毕竟事关周国和仙门世家,殿下还是要放在心上啊,如今宫人们只怕正在到处在寻殿下呢。”
江渔火一噎,她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又想到联姻是大周提出的,订契礼的日子是李梦白定下的,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同意代小京和李家联姻,剩下的也不过是用大周长公主的身份配合而已。
本也不需要放在心上。
江渔火朝周思道身旁看去,除了执灯的宫人,还有几位穿着朝服的官员,其中有一位她此前见过,那位力主联姻的丞相大人,容颜不老,两鬓微霜。
见她看过来,丞相朝她微微颔首示意,“长公主殿下。殿下义勇,如今秦贼重伤,雍军军心已乱,暂不敢轻举妄动,臣替大周百姓谢过殿下。”
说着,他朝江渔火深深行了一礼。
江渔火明白他说的是刺杀秦於期一事,但她并非为了大周,自觉担不起丞相一礼,连忙将人虚虚扶住,道了声,“不必谢我。”
这一扶,她的手便张开了些,掌心的血琉璃尚有微光,引得最近的周思道和丞相都看了一眼。
倒是江渔火的目光暗暗扫过这一行人,她将血琉璃不经意间露出来,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
一众人偏偏在她行完一切步骤之后出现,是否也太巧了一些?
可或许是知道如今的长公主是仙门中人,周思道和丞相二人眸中虽然都有讶色,但也没过问,二人不发话,其余扈从看到自然也不会多嘴。
江渔火没有从这些人身上察觉到丝毫不同寻常的气息,反倒是她,如今掌心正因为那片琉璃而隐隐散发出熟悉的奇异香味。
看不出异端。
临走前,周思道赠了她一只兰草。
兰草生长在璧水边,他和一众礼官来此正是为了采摘新鲜的兰草,为其注入灵力,使其在明日的典礼上依旧鲜翠欲滴。
“殿下,无论从前如何,如今便是姬家人。兰草为信,若日后殿下有用得上臣的,臣必当誓死追随。”
江渔火接过兰草,微微讶异。周思道这番话是要将她当作姬鸿羽,算是认她做主吗?
说到追随,她终于想起当天和自己一起去九曜山的人,便问起纪秋安的情况。听小京说,是李梦白将她带回了周宫,却不知纪秋安是否安然无恙。
周思道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而后温声笑道:“多谢殿下关心,秋安他无事。当日殿下受伤,正好有李家少主赶来相救,秋安随后也离开了。殿下不必担心,明日在大典上,便会见到他。”
他说得巧妙,一字一句都属实,串在一起听却会让人以为纪秋安在九曜山只是短暂停留,未曾出手相助,而江渔火之所以能离开,全是因为李梦白。
知道人无事,江渔火便放下心来。如今想来,她当初太过焦心,才没和纪秋安说清楚其中利害,任他一路跟了过去。总归,那个少年没因此受伤就好。
回到寝殿,已是后半夜。
侍应的宫人早已昏昏欲睡,江渔火知这些人近日筹备典仪都很辛苦,简单听从了几句仪式礼仪的教导,大致明白了步骤之后,便让人都回去歇息,订契礼随从婚礼,都在黄昏时段举行,白日里如何都来得及。
一应宫人都走了,寝殿里已是红烛红帐,映在李家的金线菊族徽上,亮得晃人眼。
昏睡了许多天,江渔火没有丝毫睡意,将那枚琉璃屑收好,坐在榻上调息了一会儿,她确信剑刺秦於期时受到的反噬之伤已经彻底痊愈。若不是刚醒来时身体还没有力气,她几乎要以为那时的反噬只是幻觉。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修补她的身体。
墨玉江水底那次是,如今又是。她不由想到水下昏昏沉沉中吞下去的那枚像珠子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隐隐让她觉得不安。
她拿不起。
或许是因为用白徽的方法召唤贾黔羊失败,又或许是其他,心中莫名有股烦躁。
江渔火出了寝殿。
庭院夜凉如水,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在中天高悬。
在庭中,她看见一个绝不应该在此出现的人。
纪秋安。
他面色苍白如纸,向来红润的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他站在庭中树下,望着寝殿的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了?有事找我?”江渔火微微侧头,询问。
纪秋安抬眸看向她,眼里的难过有如实质,缓缓漫出地面,一路漫到江渔火跟前。
“江仙君,当真要嫁给李梦白吗?”
第147章 如果 “李家的人,他们不正常。”……
“江仙君, 当真要嫁给李梦白吗?”
江渔火微微一愣,他是为此而来吗?
她点头,“是。”
见她如此平静坦然, 纪秋安不由急切, “江仙君, 可知李梦白是什么样的人?”
江渔火大概知道纪秋安要说什么了。
李梦白自私、刻毒、心狠手辣、阴晴不定……这些她都一一亲身见识过,她自觉对他算得上了解, 种种恶劣品性合在一起,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我知道, 他不是个好人。”
江渔火只当李梦白平日里作恶多端,在早已世家同辈中臭名昭著,所以纪秋安才要来提醒她。但对联姻来说, 这些都不重要。
却见纪秋安眸中划过一丝讶异,很快他不住地摇头,“不,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叔父离开纪家,离开仙门已经很多年了, 他根本不清楚李家人的真实情况, 否则他绝不会让你和李家联姻。”
“我之前不知道联姻的人会是你, 否则……”
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会说服纪家,争取和大周联姻的机会。
纪秋安抬眸对上江渔火的眼睛, 眼前人眼神清亮, 带着几丝疑惑, 于是后半句再没能说出口。
江渔火问,“李家人的真实情况是什么?”
纪秋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李家的人,他们不正常。”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眉,她必须得承认,李梦白的确很多时候的行为她都无法理解,但若仅凭这一点就断言李家的人不正常,恐怕天底下的所有坏人都算不上正常。
虽然这样想,但江渔火并没有打断他。
纪秋安看出了她眼中的不理解,继续慢慢往外抛,“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污蔑,可李家的人,他们只是看起来和寻常人一样,可他们的血脉里带着诅咒,会把他们慢慢变成疯子……”
“尤其是李梦白,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发过病了。”
“这种诅咒不会消失,只会世世代代传下去。江仙君,不要和他们搅在一起,你会被他们逼疯的。从前也有世家和李家联姻,但最后那位夫人却落得个自焚而亡的下场。江仙君,我不希望你被他们毁掉,你要救大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不要和李家联姻,他们不会好的,只会越来越……”
话说到这里,纪秋安突然停下了,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江渔火背后。
江渔火下意识回头,看见站在廊下的人。
李梦白不知何时过来的,他已换了一身衣裳,穿上了明日的喜服,本就秀美精致的面容在红色映衬下愈发妖艳。
他迤迤然从廊下踱步而来,嘴角勾着笑,眼底异乎寻常的平静,“纪公子,三更半夜跑到别人未婚妻面前,偷偷在背后说别人未来夫君坏话,挑拨夫妻感情,这便是仙门正派世家的教养吗?”
他故意加重了“正派”两个字,显然听到了纪秋安说话的内容。
纪秋安既然今日敢来寻江渔火,便是打定主意豁出去了,即便是当着李梦白的面,他也毫不退缩。
文静秀气的少年昂首,对视来人的眼睛,“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李家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倘若你们连累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可你不该打江仙君的注意,她和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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