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6章

一起下山的路上,太子殿下兴致很低,毫不掩饰脸上的郁色。刘诞很识时务地上前去汇报工程的进度和计划,希望能让这位未来的储君少一点烦忧,但储君没有因此宽心,反而幽幽地来了一句:“刘使君,如果有一个人很讨厌你,但你却不希望她讨厌你,你会怎么做?”

刘诞浸淫官场多年的脑子转了又转,立马将这句话中的“他/她”对号入座了无数人,但很快又一一排除。

陛下、皇后、三皇子、贾黔羊、朝中的大臣……这些都不可能。

但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让他心生郁结?

难道,太子殿下是在点他?他是不是不小心在哪里得罪了殿下?

思考的过多,就失去了回答的时机。等他惶恐地想要请求明示时,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明显是不想理他了。

困扰终结于一日傍晚。

刘诞用过晚膳去找秦於期汇报,他看见殿下在窗口,时不时向外探头看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他知道等的人不是自己,但又想看看来的人会是谁,退到一边放慢了脚步。

剩余的天光不多了,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殿下似乎在对着什么东西发呆。

不一会儿,客舍外照明的火把燃起,刘诞看见在殿下手里的东西,火光照耀在上面映射出明亮的光,原来是一枚锃亮的银镯子。

他适时地想起一个人。

对于上次的问题,他觉得或许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客舍里,秦於期翻箱倒柜,让侍从将他此行带上的奇珍异宝都翻找出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他和那个人的关系,好像只有惹她生气,她才会多看他几眼,才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每次生气过后是更紧张的关系,再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他们真的要成仇人了。

他决定主动和她缓和关系,他贵为一国储君,本就应当大度一些。

案台上五光十色,各色珍宝铺了一面。

刘诞建议他送礼,而他也的确有很多拿得出手的礼物,可是她喜欢的……

秦於期犹豫了许久。对于那些没见识的蛮子,一些他们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就能打发。她明明和他们一样,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他猜不出她会喜欢什么。

珍珠不行,太娇气……

锦缎不行,太浮夸……

金银不行,太俗气……

她上次是不是想要他的玉佩来着?要不先给她,回去就跟父皇说弄丢了让工官署再打造一块。

可她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喜欢,只是想为难他而已。

心底的潮湿又翻涌上来。

秦於期扔了一地的物件,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珍宝。随侍的仆从大气不敢出,只偷偷瞧着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宝贝。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秦於期对着挑挑拣拣剩下的物件仍觉不满,越看越觉得烦躁,忍住了掀桌的冲动。

“刘公人呢?怎么还不来?”秦於期问侍从。

“方才已经派人去矿上通报了,这会想必正在来的路上。”侍从低着头恭敬地回答,眼神忍不住往外瞥,期盼着赶紧来人救场。

刘诞进门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的小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

内室里随侍的都是从宫里带来的贴身侍卫,刘诞便不再顾及身份上的掩饰。他不小心翼翼绕过地上那些奇珍异宝进屋。对他的身形来说,在这样奇珍异宝密集的地方落脚可以说得上是考验了。

等他挪到秦於期身边,正对上小殿下那张充满愠怒和怨气的俊脸,“刘公,你之前说,想要与人交好,须得放下身段主动示好……”

空气沉默了一瞬,刘诞等着下文,秦於期却没有继续,明显是在等他接话。

“确实是下官所说。”看着满地的珍宝,刘诞心下了然,脸上浮出自信的微笑,“殿下可是烦忧该如何向那人示好?送礼确是合适的方式,只要能投其所好,对方必定能感受到您一片心意。”

秦於期不耐烦他这幅拐弯抹角的样子,语气更加急躁,“你若是有什么好点子,便速速说来。”

“殿下莫要着急。”刘诞面上笑意不减,心内忖道,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他倒是更加欣赏殿下的少年人情态,看着比平日里端着架子装老成顺眼多了。

刘诞揶揄一笑:“殿下,若是下官没有猜错,那位应该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吧。或许,人就在寨中?”

秦於期腾时站起身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面前的案几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向前推了好大一截,“你……你别管这么多,只管说你的建议。”

皇家的东西,无论赏赐什么自然都是最好的。身为族亲,刘诞跟这位太子殿下比一般臣子亲厚,此时心中的猜想已经确定了个十成十,只是没想到京城那么多贵女都没能入得了自己这位殿下的眼,竟然会在栽在这里。

“殿下,您身边的物件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但对于这位来说,却不一定能被打动。物品的价值在于她的需求,只有对她有所助益,她自身又无法获取的物件才是最能体现殿下心意的礼物。”

秦於期抬眼,目光中不自觉升起期待。

“下官曾听闻她自幼十分博闻强识,敏而好学,十岁已通读族中典籍,若是殿下赠予她大雍的书简,想必……”

……

后面的话已经无人在意,秦於期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火往下压了压。

但他毕竟耐心有限,沉默只保持了片刻,越来越荒唐的建言被打断。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抱着真心求教的态度,结果刘诞给他的就是这些不着边际的计策。

书?她何曾看过一个字?更何况还是大雍的字。他以为刘诞很懂。

见到秦於期态度大变,刘诞也意识到不对劲,他试探地问:“殿下,想送礼物的对象,难道不是寨里的青黛巫女吗?”

他是见过神庙里的青黛巫女的,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他对这一位的印象十分之好。她又是族长之女,在寨子里的地位非凡,未来同时接班族中事务和神庙事务也是很有可能的,殿下钟意此女,又能通过联结此女的方式去获取寨人的进一步支持,不可不谓是一步高招。

哪知秦於期情绪激动起来,顾不上礼仪,将身边的一册书简朝着刘诞扔过去。看着对方一幅茫然不知何故的样子,秦於期气不过狠狠拂了衣袖,转身背对刘诞下了逐客令,“你别说了,你走。不,你滚,滚出去!”

刚被赶出门,大门被被重重关上,刘诞心虚地摸了摸几乎要被门夹到的鼻子。

那天可是他亲眼看见的,殿下对着一枚银镯子若有所思,青黛巫女手上明晃晃的可不就是好几支银镯。

人应该就是青黛巫女没错,但他到底是哪里说错话了?

回到矿洞后,刘诞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纳闷又憋屈得很。

正巧国师大人刚从矿洞出来。平日里他是不太愿意搭理这位国师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出身世族,受的都是正统经学教导,内心并不是很看得上这些歪门邪道的人,何况这位国师的身边总感觉阴恻恻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一肚子牢骚迫切需要找个地方倾吐出来。于是,在监工的间隙一股脑全吐给了这位平时话很少的同僚。

刘诞本以为贾黔羊会和他一样搞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在想什么,结果对方枯黄的面皮却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冷冷笑了几声,一幅了然的道来声,“原来竟是这样。”

“什么意思?”

贾黔羊转过身来看到茫然的刘诞,古井无波的眼中这次带上几分真正的笑意,“刘使君对待差事的确恪尽职守,但这么多年还是绕着工官署打转,可曾好好想过,是为什么?”

贾黔羊走了,留刘诞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天杀的,他怎么会一时冲动找这个人倒苦水的。现在他全懂了是吧,就他最懂!

第20章 合作 秦於期抚摸着刀身,想起江渔火……

神殿内一切如常,依旧像一台古老的机器缓慢运转,但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并不容易。大祭司不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在了身为巫女的青黛身上。

每年一度的羽神大祭即将到来,这是黎越族最盛大的祭典,要用最好的祭品供奉给黎越族信仰中的最高神,即便大祭司不在,祭典却不容耽搁。

忙着处理大祭司留下来的各项事务的时候,青黛偶尔也会想起大祭司的女儿,那个犟得跟牛一样的人。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如何?但她又会很快想起那天神殿下的场景。

她没错,是江渔火先不领情的。

眼似野兽,心也像兽一样无情。青黛在心底冷哼一声。

库房的窗边忽然传来一阵扑簌声,青黛抬头,一只灰喜鹊停在了窗沿上。

灰喜鹊转着两只小眼睛,像巡视领地一般对着室内,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青黛没有在意,只当是鸟儿偶然在这里停脚,只看一了眼便回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事。山林里鸟雀很多,偶尔也会有几只飞进屋内。

“噗通——”

没有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分明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青黛疑惑着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来,灰喜鹊扑棱棱飞走了,而后她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江渔火。

库房的窗开得颇高,翻进来要费些功夫,小江特意先让喜鹊确认了青黛在不在,但翻进来还是摔了个狗啃泥。

“你来这里做什么?库房重地,外人不得入内,你不知道吗?”青黛居高临下地站在小江面前,面色不满。

小江动了动肩膀,果然传来一阵剧痛,方才为了护住腰间的琉璃瓶,她落地的时候往内偏了偏,本意是想用胳膊做支撑,不让琉璃瓶磕到,没想到胳膊却摔伤了。

“我是来找你的。”小江扶着胳膊站起来,青黛长她几岁,但她的身量已经和青黛相差无几。

“怎么?先前拒绝在神庙休养,现在又回心转意了?可惜,很多事情都是过期不候的,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这条路,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不要以为自己是祭司血脉,就以为神也会……”

偏爱于你。

青黛突然停下,她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看着小江捂着胳膊的样子,大约是摔伤了,但她强撑着一声不吭。青黛语气收了几分嘲讽,“有什么事就快说。”

小江定定地看着青黛,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青黛是巫女,可能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青黛是唯一一个跟他说父亲不会有事的人,不管是安慰还是真的相信,她都很感激。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够得到青黛的帮助,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迫切需要找到不会打草惊蛇的同盟。

“你之前说过,父亲不会出事,我相信你。”

“现在,我也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意思?”青黛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神殿中,那些沉降在她身上的烟气,仿佛神启。

“有关父亲的失踪,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

秦於期的案头放着一支木匣,檀木的匣子,色调沉重而不失质感,正散发着微弱的檀木香气。

他抽出匣板,露出里面丝缎包裹着的短刀,黑色的刀鞘朴素简约,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只有刀柄上刻着两个古体小字——翦星。是这把刀的名字。

短刀出鞘,立时散发出一股冷厉的寒气,刀身通体墨黑,只刀刃处一线光芒,在烛火下闪烁耀目,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锻造,外表和内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朴实无华的刀鞘里藏着的是如此凌厉的刀身。确实是把好刀。

秦於期抚摸着刀身,想起江渔火。

上次她用来威胁自己的,还是一把用骨头磨制的刀。年轻的雍国太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必定会喜欢这把“翦星”。

“先生的珍藏果然非俗物可比。”秦於期说着,却根本没有看一旁的贾黔羊,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手中的短刀上,“此番一路过来,你都做的很好,回去之后,我会向父皇一一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