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火明白,小京其实早又察觉,只是不愿面对和承认罢了。
她想带小京回宫算了,哭成这样,眼睛糊了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但小京却死活不愿回去,还要继续逛,江渔火哭笑不得,只好牵着哇哇大哭的人在路上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江仙君,江仙君!”
嚎啕大哭中,江渔火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回头,看见人群中向她走过来的纪秋安。
纪秋安一路小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眼里亮亮的,面上带了些红晕,“真的是你,我差点以为又看错了。”
江渔火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又”字,只好奇问道,“你竟是一直留在这里未走么?”
纪秋安灿然一笑,“嗯,跟着叔父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便先留下了。”他抬眸怯生生地看了对面人一眼,“我听叔父说,仙君此次回来,是为了和李家解契……”
见到江渔火点头,纪秋安顿时大受鼓舞,“那仙君,可曾想过……和别家联姻?”
看起来周思道暂时没有和他说太多,江渔火便也不多说,只摇头道,“不联姻了,如今只要解了契就好。”
“当初,多谢你的提醒。”
虽然因为听起来过于荒诞,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后来在李家的一切证实了他说的都是事实,愿意冒着被误解的风险来提醒她,怎么说都是一片好心。
纪秋安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后一句话,只点头笑道,“好,那我就等仙君解契。”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两人最终一起将小京送回了宫。
江渔火宿在原来的长公主寝殿里,由于昨夜实实在在地睡了一场好觉,竟让她无端有些怀念睡觉的滋味,因此打坐了一会儿便躺下休息了。
月上中天,一道纤长的黑影投在了她的门扇上。
江渔火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散着香,泛着甜腻,这味道还有些熟悉。
等她意识到什么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笼罩住了她的身体。
江渔火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已经躺了一个人,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
“渔火,我好想你。”
第183章 夜问 “离开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渔火, 我好想你。”
听到这一声的同时,那人的手已经搭上了她腰间,脸贴着她的颈侧, 轻轻蹭着。
江渔火起身, 用灵力点燃了一只蜡烛。
灯下人面色苍白如鬼, 明艳昳丽的五官带着痛苦,轻轻颤动, 宛如一只被粘住翅膀而不断挣扎的蝶,脆弱至极。
江渔火道, “李梦白,我们解契吧。”
那双水气氤氲的桃花眼怔怔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泪水横流,从眼角没入鬓发。李梦白就这样红着一双眼看着她,只默默流泪, 也不说话。
江渔火别开了眼。
“解契的事,我已经和周国的皇帝说过了,他们没有异议, 盟约也就此解散。李家的人, 你可以撤走了, 李家给予的那些,大周也会如数……”
她话还没有说完, 榻上人猛然起身抱住她的腰身, 将她扑进一堆锦绣绸缎里。
“不解契, 好不好?”
李梦白半跪在榻上,紧紧将人抱着,满是泪水的脸贴在她腰间, “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对不起……你打我骂我,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和我解契。”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欺骗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他吸了吸鼻子,颤声道,“你也需要我的,李家马上就要全部都由我掌控了,我可以帮你,帮大周……你不是一直想杀了那个皇帝吗?我帮你,我答应你,一定让他不得好死。我们一起,你想杀谁都可以。”
“不需要了。”
李梦白听见怀中人冷静的声音,“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李家的力量。李梦白,我现在只想和你解契。从此以后,我都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听到这样冷定而绝情的话,李梦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你说要解契就解契?!我做错了什么?江渔火,你要这样对我?这对我不公平。”
强烈的情绪爆发过后,是更卑微的哀求,“我没有害你,我不知道李逝川会在那个时候对你动手,我差点就将他杀了。是他用傀儡骗了我,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还有李紫英,我从未对她泄露过你,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若是知道,我一定不会任由她那般对你……我爱你啊,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害你……”
“不要离开我……”李梦白循着她的腰身一点点往上,直到对上她的脸,“离开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青丝散落垂下,李梦白的眼泪也大颗大颗砸落在江渔火身上、脸上,他满面哀戚,“求你……求你江渔火,不要解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
江渔火侧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李梦白,你起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李梦白却不管不顾地凑上来抱住她,像以前那样把头搁在她肩头,亲昵地蹭她脸颊,“不要,我想亲你。”
“你疯……”
话还未说完,剩下的字眼生生被另一张唇堵在嘴里。
江渔火愤怒极了,胸腔中的怒火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李梦白的吻堵在了心里,让她迫切地想要发泄出去。她几乎是立刻就要将这个无法沟通的人狠狠推开。
可手刚触到李梦白的胸膛,一颗眼泪落在了两人的唇间。滚烫的触感让她的动作迟了一瞬,那颗泪珠便在唇与唇的揉磨中被碾碎、漫延……
江渔火猛地将人推开,眼看着李梦白摔下榻去。
舌尖尝到一丝苦咸的味道。
李梦白眼泪的味道,好苦。
她在唇上狠狠擦了几下,冷声道,“真是疯子!”
李梦白倒在地上,也不起来,听到她这句话,只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是啊,我就是疯子。可这个疯子只是想爱你,他有什么错?!你不过就是想借着这次的由头摆脱他而已,你其实早就想解契了,对不对?”他笑得恶毒尖锐,“让我猜猜,你这般迫不及待解契,是要奔向谁的怀抱?是那条贱鱼,还是那个贱种?”
“两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江渔火怒不可遏,隔空扇了地上人一个巴掌,“李梦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梦白仍旧躺在地上,只闭着眼睛,唇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骂他们两句就让你心疼了?你还记得手上系着的是和谁的婚契吗?!”
江渔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冷冷地俯视他,眼睁睁看着李梦白艰难地从地上撑起来,一根手指也不曾递出去过。不过是将他推下榻而已,何必作出这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李梦白面容痛苦,却仍旧不肯罢休,通红的目光逼视着江渔火,淬了毒一样,不断吐出恶毒的猜忌,“昨夜你的位置一直在东方,是去了天阙和那条贱鱼在一起吧?一整夜都未曾移动,你们做了什么?”
江渔火眉头一拧,想起腕上的印纹,“你追踪我?”
李梦白笑得尖利,脸上却满是泪痕,“他是怎么勾引你的?用他的身体吗?不过是一条浑身又冷又腥的鱼而已,他有什么好!”他仰头胡乱地亲江渔火的脸,手探到她腰间,想解她的腰带,“你试试我吧,我会让你舒服的。你睡过我,就再也不会去找别人了……”
江渔火吓了一跳,连忙退开,慌乱中她一把推在李梦白身上,听到李梦白脑袋磕在地砖上的一声脆响。
而后,寂静的寝殿里响起嗤嗤的笑声,“哈哈哈……江渔火……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分一点你的爱给我?我只求你给我一点点的爱……”
“为什么总是不行呢?”
江渔火看着地上混乱而靡艳的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梦白陡然直视过来,“谁说我们不能走同一条路?”
江渔火毫不客气,“你和李紫英一伙就已经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她是她,我是我,你不能将她的罪迁怒到我头上。”
“我若真的迁怒,你现在已经死了。你以为自己很无辜吗?李梦白。”江渔火冷笑一声,眸光里淬着火星,“我问你,你和夺舍李紫英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他的所作所为,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你敢说你从没有参与过?”
“你的血里可还流着和他一样的气息!”
李梦白哧笑,“果然是他告诉你的,那他可曾告诉你,这种气息并非他一个人的专属?”
“你什么意思?”
李梦白转头,仰视着烛光中的人,“你过来,我告诉你。”
江渔火不动,“就在这里说。”
“你防备我?”李梦白苦笑出声,“呵,你若是肯仔细看看我,就会发现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江渔火闻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注意到李梦白在地上躺了很久了。他即便再疯癫,也是个世家公子,平日里对自己的形象举止都十分讲究。躺在地上这样久,只怕不是不愿起身,而是不能。
她靠近过去,把了他的脉,一探之下惊讶地发现他的气血竟是到了几近枯竭的地步,分明昨日临别前他只是昏迷,并未受重伤。
“你做了什么?”
李梦白笑了笑,也不回答,只是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挑开衣领,将那只手放进领下的胸膛。
柔韧微弹的肌理,温热滑腻……
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江渔火立刻抽出了手,眉目肉眼可见地染上恼怒,“你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做了什么啊。”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身体,魅惑着轻声道,“在里面。”
江渔火甩手,起身背过身去,“我不关心你做了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那种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半晌没有回答。
他昏过去了吗?
江渔火唤了一声,“李梦白?”
“嗯,好了……”
江渔火下意识转身,却在看到的瞬间呆愣在原地。
地上的人解开了衣衫,袒露出一片伤口纵横密布的胸腹,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新鲜伤口,以心口那处最为狰狞,几乎深可见骨,就这样分布在匀称如玉的身体上,让那具本该赏心悦目的身体变得无比可怖。
“全身大小经脉,共二百一十五处开口,泡在池水里,让血流了整整一夜,你讨厌那种气息,我就散掉再去见你。想见你,想看看你去了哪里……”赤着上身的人微微一笑,“好在,他没本事留住你,你还是回来了。”
江渔火蹲下身,看着他胸口的伤,只觉得毛骨悚然,“你疯了……再多流一点血,你会死的。”
她将李梦白扶坐起,后背的衣襟滑落,果不其然又是一片狰狞伤口。
“没有你,我也会死的。”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也不需要。”江渔火面色冷淡,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沉默着运起鲛珠帮他愈合伤口。
李梦白顺势虚弱地靠在她肩上,“可我觉得有必要,有那种气息在,你永远不会接受我了。知道吗?那是天柱之髓的气息,就是当初我们一起从天阙偷走的东西,我在司徒信的心脏里挖出来的。”
他将江渔火的手放到心口那道最深的伤,“它在我这里,我给它加了一层禁制,以后就再也不会散出气味了。等我身体里最后一点血排干净了,我就是一个崭新的人……我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我不会再让你厌恶我的。”
江渔火听得心惊,不仅因为李梦白的疯狂举动,更因为他这种疯狂举动背后的原因,她压下心中的波涛,专注从李梦白口中寻找答案。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梦白玩着她的头发,淡淡道,“二十年前,我四岁,不小心冲撞了李烟萝,被罚关进李家的幽狱。那个地方,真是黑啊,暗无天日。我一个人被关在那里,起先以为只有蛇虫鼠蚁和我作伴,我吃它们,它们也吃我。但很快,我发现幽狱里还有一个人。嗯,也不算是人,是一团黑影,我看不见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他是李家的祖先,被结界困住。作为交换,我助他破开结界,他助我在幽狱里活了下来。等到李逝川想起来要将我放出去的时候,我便带着他一起出了幽狱。”
“后来,就不常见到他了,他隔很久才会回来一趟。不过每一次回来,他都比之前变得更强一点,有时看到他是一团黑影,有时会有身体。也是最近几年,他才夺舍了李紫英。也是他,指引我去取天柱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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