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儿心里清楚地很。她才不是妖物, 就算是妖物, 也是漂亮的妖物,她不食人肉不喝人血, 一整天连句话都不说, 说起来可要比这宫里大多数人都干净多了。
而且她还救了自己的命。
看着镜中的人。玉玲儿想, 这样的人,愿意待在太子殿下身边,似乎……可能……也许是太子殿下的福气才对。
一只鸟忽然落在了窗台。
玉玲儿下意识去驱赶, 那只鸟扑腾了几下,又换了个地方站,并不怕人,反而对着房间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玉玲儿还待再赶,生怕这只鸟扰了她的清净。但床上的人却拦住了玉玲儿,她伸出一只手指压在嘴上,示意玉玲儿安静。
玉玲儿不懂,只乖乖闭嘴。于是玉玲儿便看见那只鸟跳到了她的手上,蹭了蹭她的手,叽叽喳喳一阵之后,用喙啄了啄她腕上的银镯子。
清清脆脆的敲击声,看得玉玲儿目瞪口呆。而更让玉玲儿惊讶的是,她竟仿佛听懂了鸟儿在说什么,眼里的光彩亮的吓人。
此后的好多天里,玉玲儿经常看见她盯着那枚银镯出神。
*
小江在等,等一个满月的夜晚。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解开手脚上的绑带。
秦於期每日里会来好几次,有时夜里还会占她半张床。四角的绑带用的是绸缎,但即便是再柔软的布料,缚住手脚行动总归是不舒服的。
有时候夜间睡觉的姿势扯紧了绑带,第二天醒来腕上会有一片红红的勒痕。每每这个时候秦於期会帮她揉手腕消肿,却绝口不提松绑的事。
她知道,他对她还是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但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于是,小江每天都让玉玲儿帮忙端一盆水过来,名曰净手,实则是要把绑带全部打湿。让潮湿的布料贴住她的皮肤,一旦绑带自然烘干了便再浸湿,一日里反反复复好几次。
一开始,玉玲儿只以为她有什么洁癖,受不得手脏,可当她手腕上开始起了些红疹的时候,玉玲儿才觉得不对劲。
玉玲儿拿了药膏要给她涂上,却被小江断然拒绝,她非但不涂药,反而丝毫不顾忌地让潮湿的绑带磨手腕上的红疹,若不是她自己的手够不到,玉玲儿觉得她甚至会把自己抓到破皮流血。
她对自己的身体,着实太不爱惜了些。
玉玲儿握着药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是不是……恨太子殿下,才这样折磨自己?”
小江的动作一停,也不回答,只低垂着双眼,敛去所有情绪。
有许多宫人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那些人也会时不时和她说说话。
她们告诉她,秦於期是大雍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她如此受殿下看中,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得的贵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们教她,要趁着年轻,牢牢攥住男人的心,最好是能早日生下孩子,免得将来年老色衰之后,没有依靠。
每当这时候她便低眉顺眼,不泄露出半点情绪。
她们不会知道,她只想要的攥住秦於期的脖子,狠狠将刀刃刺进去,他最好是能睁着眼,看她如何划破他的喉咙,叫不出声。
她恨。
恨到梦里也只能紧咬牙关,咬碎血肉也不能放松,害怕一不小心就泄露出恨意,喊出仇人的名字。
贾黔羊、秦於期、刘诞、黑甲校尉、黑甲士兵……所有一切和黎越寨的屠杀有牵扯的人。
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无数个夜晚,她在梦中都想杀了这群人,可总是没有用,无论她如何拼命,如何使尽浑身解数,结局都是一样,黎越寨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现实中已成定局的事,在梦里是无法改变的。
她太无用了。
父亲为她占卜的卦象上说她是必死之身,醒来以后她原本等着秦於期给她定下死期,可他却说喜欢她,甚至是他救活了她。
多么荒谬啊,她竟靠着仇人的爱活了下来,最后竟是她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活了下来。
午夜惊醒的时候,她看着身边秦於期的脸,看到他闭眼熟睡,她才能对心中满腔的恨意不加掩饰。
可惜现在她一身的灵脉尽毁,彻底成了个没用废人,即便仇人就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报仇。
她太无用了。
玉玲儿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觉得有些心疼,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却受了这么多苦,换药的时候从来不喊疼,现在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不是看不明白,每次太子殿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原本平静安宁的气氛就会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忍耐和压抑。尽管这里是属于太子殿下的寝宫,但她时常会忍不住觉得太子殿下才是那个闯入者。
见她迟迟不回答,玉玲儿也不再多问,她问出这样的话已然是大逆不道,幸好她住的这间便殿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不然被有心人听到了,没有她好果子吃。
玉玲儿只是劝她,“姑娘莫要再折腾自己了,姑娘的手上难受,殿下不在的时候,奴婢便帮姑娘松松绑,等到了殿下要来的时辰,奴婢再绑回去。”
说着玉玲儿便要来解她手上的绑带,小江却按住了她的手。她明白这个小宫人的好意,因此更加不能让她被自己牵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玉玲儿不解,只是松松绑,让她好过一些,殿下喜爱她,必然也希望她好,即使被殿下发现,解释一下也是能说得过去的。就算殿下生气,左右不过是一顿罚的事,如何至于害了自己?只要她不出什么事,她们伺候人的自然不会有事。
只要她不出事……
突然想到什么,玉玲儿倒吸一口冷气,陡然间明白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玉玲儿睁大眼睛,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白头发的少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郑重,微微点了点头。
殿内的空气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玉玲儿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握住小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帮你。”
*
秦於期刚一进殿便看见床上那道醒目的红色身影。
她侧着身子坐在晨光里,面对着铜镜,一个小宫人正在给她梳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她略略侧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白发、红衣、金瞳。
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
秦於期被这一眼钉在原地,顿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心跳得完全失去控制。
他感觉自己脸烧了起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他就会彻底失去控制,陷入更加可怕的境地,但几番挣扎他的目光都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不是他的错,她实在是太耀眼了。
秦於期平复了片刻,才向殿中人走近。
见他过来,给她梳妆的小宫人立刻让开位置,服身给他请安,“殿下。”
秦於期仿若未闻,他的手背在身后张开又收拢,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问她:“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红色?”
“是奴婢多事。奴婢昨日路过露华台,远远看见凤凰山上的红叶,觉得十分美丽。正好尚衣局的姑姑给姑娘新裁了一件红衣,奴婢觉得姑娘穿起来一定比那红叶更美,便央求姑娘穿上,让奴婢一饱眼福。”
给她梳妆的小宫人叽叽喳喳说着,秦於期这次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他甚至罕见地夸赞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凤凰山。
他想起来,他曾经对她说过,秋日里要带她去露华台上看凤凰山里的红叶。虽然那时她还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她已经来昭明城有一段时间了,但他还从未带她出去过。
方才进门的时候,宫人正在为她化眉。秦於期忽然心中一动,取了宫人手上的螺黛,想亲自为她画一画。
她没有拒绝,反而难得地配合。她掀了眼帘,微微仰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他颈侧,淡金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澈透明,波光粼粼如同水面夕照。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秦於期不由凝住了呼吸,心跳又不自觉漏了几拍,手中的螺黛几乎都要拿不稳了。
好在她的眉形本就生的极好,弧度自然优美,如同远山的淡影,他能做的不过是把那道淡影加深。
画眉之人与被画之人挨得极近,近到秦於期可以数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阳光下的绒毛柔软而细密,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圆润的耳垂下缀着那颗小痣清晰又生动,天知道他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去咬上一口的冲动。
强撑着描了几笔,秦於期终于受不了,随手把螺黛扔回梳妆台,悄悄脸侧到一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
也许是他放的太急躁,螺黛忽然骨碌碌地滚落,小江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手腕被绑住,这一下用力不知道勒到了什么地方,忽然轻“嘶”了一声。
秦於期听到这声轻呼,立刻回过神来。察觉到她手上的异样,他连忙拉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反而想挣开他的手。
秦於期没有放手,他撩开她的衣袖,看见她腕上触目惊心的溃烂,绑带周围一圈的皮肤都烂了。
她往后缩了缩,似乎不太情愿让他看见。
“怎么不告诉我?”
秦於期心疼地看着她的手,当即解开绑带,而绑带下的皮肤更是红肿流脓,在她莹白的手腕上格外突出。
秦於期感到心里一阵抽痛,不敢想象她有多难受,他讲人揽到怀里,脸颊蹭她的头发,歉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螺黛落在地上,玉玲儿伸手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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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咯[狗头]
第44章 出逃 “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秋叶落, 北风起,人间又将是一岁枯荣。
大雍边城的食肆内,一片落叶悠悠地飘落在靠窗的食客身上。
剑眉星目的少年斜倚在墙角, 对着阳光捻起那片红叶, 在光里半眯着眼睛看了看, 叶片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脉络。少年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懒懒地开口。
“师父, 咱们什么时候回昆仑啊?这一趟可真无聊,无聊无聊, 真没意思。”
少年对着红叶说话,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说话的对象。
食案对面盘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 戴着个斗笠,看着就像刚刚上岸归家的渔家翁。
张真阳踢了一脚对面的人,对徒弟的这幅懒散无礼样子见怪不怪。
“吃撑了去给店家把碗刷了, 还能抵两个饭钱。”
少年恍若未闻,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摊得更平了,懒懒地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张真阳愤愤地咬了一口鸡腿, 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像话,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个懒骨头。”
少年在阳光下眯着眼,惬意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也就我这个懒骨头还愿意跟着你。师父, 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 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
张真阳不服气,“小兔崽子放屁,昆仑山上多少人想拜我为师, 那队伍,简直可以从主峰顶排到山脚下去……”
少年打断他,“八百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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