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章

“一群没用的东西,都是废物!”

“该死的蛮子,竟敢这样对我!”

“什么鬼地方!若不是……”

屋内骂喊声不断,还时不时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一阵阵剧烈的脆响叫人听得心惊胆战。

仆从们战战兢兢跪倒在屋外,离门近的仆从被屋内飞出来的茶盏狠狠砸到头,血缓慢地从额头滴下来,但没有人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为自己招来祸事。

从小到大,秦於期的确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一出生就被立为大雍的皇太子——一个蓬勃向上发展的帝国的接班人。再加上天资聪颖,有胆识有魄力,很得老皇帝的欣赏,所以无论他行事如何不近人情,甚至近乎暴虐,也从来没有被指责过。当然,除了皇帝,没有人敢指责他。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蛮女先是无视,后又指着鼻子质问,而他竟要忍气吞声,生生受下。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从来没有……她简直是把他的尊严、骄傲都踩在脚下践踏!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侍卫把她捉过来,折磨她,看她那双漂亮而桀骜的眼睛里面出现恐惧。她应该和其他人一样,用敬仰、畏惧的眼神看他,向他臣服!

等到屋内的声响渐渐小下去,贾黔羊才准备进门。进门前,他挥手屏退了一地的仆从,众人如获大赦,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进屋便看到一脸郁色的少年正坐在一张小榻上。

贾黔羊隔着一张案几,坐到了秦於期对面。

这次出行的人中,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底气,敢几次三番强行按下太子殿下的火气。为了不拨动这群蛮人敏感的神经,他们这次打着商贾的名义出行,只宣称他们是苍梧郡的地矿商人秦氏的人,一路勘探到此,发现此地蕴藏着大量他们需要的矿石。为了这些矿石,他们愿意用大雍盛产的丝织布帛和金银玉器来交换黎越寨的矿产。苍梧郡是离黎越寨最近的大雍疆土,本身就是矿藏丰富的区域,地矿商人多得数不过来。商人逐利而来,也不容易令人生疑。

“黎越寨荒蛮粗陋,比不得宫中精细,殿下不习惯也是正常。”贾黔羊为秦於期面前的茶盏中倒入茶水,只字不提日间发生的不愉快。是他擅自封了他的气穴,只怕现在秦於期心里对他也是一肚子不满。

贾黔羊继续劝慰:“只是此番出行非一朝一夕之事,殿下还是要尽早适应,以大局为重。”

秦於期捏着茶盏的手越来越紧,切齿道:“无碍,国师不必担心。”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又重重放下,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又吞回肚子里。

贾黔羊点头,颇有些赞赏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作为一向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进退,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出于欣赏,不由多说了一句他的立场不该说的话,“无论如何,殿下要记得此行来的目的。陛下还在等着,殿下的兄弟们也在看着。”

“我明白。”秦於期面色平复下来,只两条剑眉依旧深蹙着。

因为是嫡子,母族又身份高贵,他生来便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是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妄图试一试储君之位的轻重,朝中有些鼠辈竟然也敢选队站。此次任务,是父皇特意派他跟着国师贾黔羊出来历练。说是跟着,可是他的身份在这,贾黔羊自然事事以他的意思为先。最后,成与败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只是我不明白,今日到了这地方,才知道此处的荒蛮落后。他们有何实力,需要我大雍铁骑这般大费周章掩人耳目?”

“先前国师不肯说明原由,只吩咐低调行事,教人以为是块难啃的骨头。可今日观之,不过是一块荒山野地,一群乡村野人罢了。”秦於期不屑道,眉目间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凌厉与倨傲。

*

却说小江随着江流云回家,还不忘带上那个向她挥鞭的侍从。

侍从被她拿麻绳捆了手,一路骂骂咧咧,被小江牵着麻绳跟在后面走。

江流云向来都十分纵着她的性子,知道她今日虽没受皮肉伤,但心里是有气的,也便随着她去。左右她一个小孩,没有害人的心思,最多捉弄一下罢了。看她脸上的血气褪下去了大半,江流云的心也暂时放下来。

几人又来到河边,小江让侍从下河捉鱼赔给她,顺手还捡了根部尖尖的树棍递给他当工具,自己则目光炯炯看着他当监工。

江流云失笑。果然如他所料,他这个女儿心思和她的眼睛一样干净,天真而直接,但也记仇得很。很像那个人。

侍从在河里捉鱼,小江和江流云在岸上看着。趁着这功夫,小江把先前在河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江流云。

“爹爹,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我不喜欢这些人。”

小江说这句话的时候小脸难得地严肃。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黎越寨与世隔绝,自成一体,寨子里的人轻易不会外出,更难见外面的人进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人不想跟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只是有险峻山水阻隔,加之这些年外界一直战乱不断,渐渐地黎越寨从内部封闭,也失去了外界的消息。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场祭祀。

龟甲上的痕迹清楚地预示着——将有贵人自北而来。

有多少年没有外人进来了?

江流云看着有他半人高的小江,数数已经十年了啊。在女儿只有一岁多的时候,某一天她忽然消失了,从此黎越寨再也没有外人来过。

人总是对陌生的事物感到恐惧。江流云理解小江的心情,毕竟从她有记忆以来,寨子里就没有过陌生人,更何况还是和她起了冲突的人。

但,陌生的事物不一定总是坏事。

据这些外来的人所说,大周朝崩解带来的诸国战乱已经平息了许多年,如今已是大雍朝的天下。新的王朝从废墟中建立了稳固的统治,战火停息,天下即将一统,十三洲间不再有阻隔,百姓们安居乐业,各地的人来往密切。

那个使者说,如今是统一的时代,和外界接触交流才是大势所趋。

江流云知道,他是为了促成在黎越寨采矿的合作才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忍不住想,如果战火已经平息,找一个人是不是就会容易许多?是不是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十年了,她让他等他,但她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她究竟在外面做什么?她还记得她在这里有个家吗?她还……活着吗?他受够了等待,受够了在年复一年中绝望的等待。

江流云闭了闭眼,耳边小江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

“爹,我觉得他们要做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答应,他们来这里肯定有目的,进寨子的路那么隐蔽难走,怎么就让他们给找到了呢?”

“……爹你能不能把他们赶走?”

江流云失笑,忽然就从情绪中解脱出来。

“小渔儿怎么比爹还古板。”他笑着安慰他充满封闭思维的女儿,道:“他们是带着目的来的没错,但是不是有所图的人就是坏人。你从前没有见过寨子里以外的人,不喜欢他们很正常。”

“但是渔儿,不要抗拒外界的事物。这世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一直拒绝,不去接触了解,就会一直停在原地打转。”

“善恶好坏,如果都没有经历过,你要怎么才能分辨出来呢?黎越寨只是这世上很小的一片天地啊。”

江流云话锋一转,“你娘……她也是从外面来的。以后,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小江听得有些茫然,江流云很少和她说起她娘的事,她第一次知道娘不是寨子里的人。

至于外面的世界……

小江挠挠头,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去。虽然乌虎他们很烦人,但和爹在寨子里有吃有喝有闲,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满足了,现在还有了小海。

小海……海在外面。

小江立刻想起,自己答应过要送小海回家,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小江老实回答,“想去。”

“那,小渔儿想去外面做什么呢?想不想去找你娘?”江流云望着河对岸的山林,山林外面还是山林,但他的目光已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许久没有回答,江流云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思索的小江。

小江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娘,娘亲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名字,没有实感。她想要放鲛人回大海,但看到江流云充满温情和希冀的眼神,小江重重点头。

“嗯,想。我们一起去找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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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穹窿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自小受朝中大……

客舍中,少年人真诚地发问。

贾黔羊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轻笑道:“殿下未曾想,天下诸国战乱将近百年,为何只有这片地方从未受到侵扰,难道仅仅因为地形偏狭,远离纷争?”

“难道不是因为没人看得上这块地方吗?何必浪费兵力”秦於期语气中的鄙夷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非也非也。”

秦於期也只是这样一说,他自然知道再荒蛮的地方也有其用处,新近被纳入大雍朝版图的土地,有几块是真正富庶发达的地方。若是有余力,每个政权都不会放过任何一片可以控制的土地。土地就像一颗棋子,在王朝布局中,不用和没有完全是天差地别。

贾黔羊呷一口茶,继续道:“只因,这世间的力量远不只有兵马一种啊。”

贾黔羊看向窗外,巨大的深色山影将这里与外界阻隔,只给人留下漆黑的夜。

“凡人自以为通晓一切,驾驭在万灵之上,其实万物自有其力量,只是能窥见者寥寥无几而已。”

“这么多年来为黎越寨抵御外敌侵扰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寨子里的人,而是一些看不见的力量。”

贾黔羊这话说得玄乎,秦於期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这个国师来历不明,但却因为几次祥瑞降世的预言十分得父皇信任,迅速从一介无名之辈爬上大周国师之位。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活了数百年,是大周朝生人。

秦於期对这些传说向来嗤之以鼻,根本没有什么祥瑞,从来都是人力为之。人们为了讨好新王朝,故意制造出显示新王朝天命正统的祥瑞,借此谋求利益。在他这个位置,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什么仙人祥瑞。

他一直认定,上一代的大周朝正是因为巫风邪气才导致的亡国。百姓人人追求修炼,不务正业,不事农桑,富有者散尽家赀寻求仙药,贫贱者抛儿弃女隐遁苦修。实在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秦於期盯着贾黔羊光滑的面皮,想看看他准备用什么说辞来哄骗自己,如果不够新鲜,他可就要按自己的方式来取下这块地方了。

光滑面皮上,一双通黑的眼睛忽然转过来。

秦於期心下一跳,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这满屋的烛火,他的瞳仁竟然一点光亮也没有,两只眼珠如同黑色的洞,盯着人的时候就像要把人吸进去。白日里不容易注意到,此刻深夜看着真是说不出的诡异。秦於期瞬间感到背后有些发凉,脸色一时没绷住有些难看。

“殿下不信?”贾黔羊眯着眼睛看他。

秦於期缓缓摇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贾黔羊摸了摸手边的拐杖,杖头的鸠首光滑至极,一看就知道是经年旧物。贾黔羊有些神秘地笑了一下,随后便起身道:“还请殿下随我移步到室外。”

屋外是深沉的夜,天上星光黯淡,远处巨大的山影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黎越寨的人家,近处的密林中传来鸮鸟的叫声,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贾黔羊让守在门口的侍卫取了一把弓箭过来,又命令侍卫去射杀林中的鸟带来。

林子离客舍很近,鸮鸟的叫声几乎就在身旁。

对大雍的武士来说,这是一项再简单不过的任务。而那是个射艺十分出众的侍卫,秦於期对他有印象。大雍尚武,即便出身贫寒,也能凭借军功一跃成为将领,封妻荫子,享荣华富贵。此人便是凭借一身射艺从众多军士中脱颖而出,得到此次随行的机会。

只见持弓侍卫静静站在空地上,闭上眼,双耳微动,在某一个角度辨明方位后迅速搭弓拉弦,利箭飞出。

站在树梢上的鸮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从树上掉了下去。

但几乎是在鸮鸟被射中的同一时刻,侍卫也受到了巨大的外力冲击,整个身体被撞飞在地。他挣扎起身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内脏已经受伤出血。

秦於期怔愣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名侍卫的身体被撞飞、落下,虽然只在瞬间,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没有物,没有任何可以对他施加外力的东西。而更为震撼的是,那只鸮鸟竟然在扑腾了几下之后又飞走了,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这是一只刚刚被利箭射中的鸟。

不对,那只箭根本就没有射中它,在即将刺入的瞬间,箭身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了。

贾黔羊所说,看不见的力量。

“这是……为何?”

秦於期不解地问。他看着那名侍卫被拖下去,出门在外医疗条件有限,受了这样重的伤,结果只有等死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