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3章

其他看客的表情此时也和这位昆仑弟子差不多。原本以为站在地上的冷傲女子对上这从天而降的一击,结局不是被震飞出去就是自己离开比试台躲避攻击。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被震飞,反而操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形状几近完美的圆。

那被她划出的圆瞬间光芒大涨,有如实体。她双指并拢,口中默念剑诀,长剑从她手中飞出,绕着圆周转出一轮纵横如电的剑光,瞬间射出的光芒仿佛天地间第二个太阳。而她站在太阳下,神情冷漠,发丝飞扬。

从天而降的四海之力和地上的圆碰撞在一起,天地间瞬间迸发出巨大而强烈的刺眼光芒,磅礴剑气都被圆所发出的白光吞没。

日月齐光,破一切力。

没有想象中激荡的剑气,没有对台下的人造成任何伤害。

整个比试场死一般寂静。

林无妄回头,看见的便是背身而立的江渔火和倒在地上的柳月宜。江渔火背后的长发轻轻落下,仿佛刚被清风拂过。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出了第一句,“日月齐光!”

而后便是昆仑弟子的惊呼,“她竟使出了’日月齐光’!”

台下变得嘈杂起来,“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柳月宜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句。

剑已被打落,对于剑修来说这便是败了。

她败了……败在一个从未听过名讳的真阳峰弟子手下。

巨大的震惊让柳月宜没有立刻从地上起来,她想不明白。

昆仑弟子中怎么会有人突然学到了第七层呢?

怎么会,是这个人呢?

她看上去太普通了,放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她的出身更是和她的人一样普通,真阳峰甚至没能给她一把灵剑。

柳月宜再次看向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人,额上缀玉的女子站在逆光中,苍白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她向她抱拳鞠躬,淡声道:“承让。”

一战已毕。

在场所有昆仑的弟子再也不敢轻视这个他们曾经打赌会在几招之内就会败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夹杂着震惊、疑惑、艳羡、叹服……表露着错综复杂的情感,唯独没有嫉妒。

没有人会嫉妒这样的人。

昆仑九剑,昆仑山的立身之本,从混沌时代一直流传到如今的剑法,被历代昆仑人修习,是掰开了揉碎了牢记在每一个昆仑人血脉里的招式,但真正能修习到上三流的人寥寥无几。而她做到了,仅凭七年。

见柳月宜迟迟未起身,江渔火向她伸手,“还能站起来吗?”

柳月宜从茫然中抬头,看着眼前那只白净纤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使出了“日月齐光”,破了她的“横极四海”。

柳月宜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握上后才感知到她手心的薄茧,那是多年练剑留下的痕迹。纤细修长的手力道很大,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却组织不出一条完整的句子。

江渔火握着剑下台,走了。

柳月宜张了张手掌,仿佛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人群自觉为江渔火让出一条道,安静地目送着她离开赛场,只有林无妄追了过去。

“咱们昆仑,这次是不是要夺魁了?”直到江渔火走过,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昆仑已经许多年没有夺得过大比魁首了。

人群的尽头,江渔火看见一个面容阴柔的白袍修士站在她对面,笑着看向她。他笑容温和,眼底一瞬间泄露的目光却极具侵略性。他的气息收敛,乍看之下和凡人无异,却又有一丝灵息故意探出来试探她的灵力深浅。能做到完全没有灵息的人除了凡人还有已臻化境的修士,此人显然是后者。

他在向她示威。

江渔火看见他白袍在前胸处绣着的一株黑色建木,这种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神树,被天阙详细分出了许多颜色,并以建木颜色区分人的等级。最高的天阙大宗师佩金色建木,其次往下分别是银色、黑色、红色,乃至最寻常的绿色,象征建木生长的不同阶段。黑色,是天阙最高阶弟子的象征。

她大约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阁下就是我明天的对手吗?”江渔火径直问出口。

白袍修士笑着点头,“正是。祝贺你,很高兴我的对手是你。”

江渔火点头,“多谢。”

简单照面过后,两人再无他话,江渔火径直离开。

余光中的白袍身影还站在原处,江渔火能感知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直到她离开赛场,那道灼热的目光才彻底消失。

他是深不可测的对手,强大、神秘、不可战胜。他越是强大,她越是兴奋。

江渔火不由握紧了剑,尽力维持平静,掩藏好身体里的灼热战意,但这并不完全由她支配。她被战意激得握剑的手轻颤,脑子里不断划过各种血色画面,叫嚣着让她去毁灭一切,那是刀刀见血的厮杀,是不见血肉不松口的撕咬,是摒弃人性和道德的纯然暴力,是兽性。

她感觉浑身的血又开始热了。

第60章 拙劣(三章合一) “为什么不行?若我……

“师妹, 江师妹……”

林无妄一路追着江渔火出了赛场,对方却好似听不见他的叫唤一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林无妄一时情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手上传来的热度让他吓了一跳, 简直不是人该有的体温。

“你发热了?”林无妄担忧地问, “没事吧?”

方才的对战两人虽没有受伤, 但剑招对人的消耗极大,林无妄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尽管知道江渔火实力深不可测,但他总觉得她不是会爱惜自己的人。

被他拉住的人停下了脚步, 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盯住了他。林无妄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错觉,让他浑身僵硬,脊背发寒, 他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江渔火,而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这瞬间很短暂, 下一次眨眼,眼前的人就恢复成原来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江渔火回过神来,收回被他抓住的手, “抱歉,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无妄被她的变化搅得惴惴不安, 越发怀疑她是身体不适,“你的身体当真无碍?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 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眼中的担忧真切, 江渔火没有直接拒绝。

林无妄继续说道:“那人方才你也看到了, 他是天阙长老的弟子莫笙,是你明天要对战之人。此人是天阙近些年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实力莫测, 出手也颇为……狠辣,你明天要当心。”

江渔火想起他胸口的那株黑色建木。

天阙的等级,比昆仑山更加森严,能混到黑色的人都不会是虚名之辈。她的确不能小觑,但江渔火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躁动,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冷静。

她想起昨夜收留她的神庙,清凉的大殿让她睡了一场好觉,当下决定还要再去一次。

她身体里热症的事,只有温一盏、张真阳知道,她不愿外人知晓,便找了个自己有事要办的借口,推掉了林无妄一起回客栈的好意。

林无妄也没有再勉强,温和的面庞扯出个礼貌的笑容,眼里却有些许落寞。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林无妄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来。

天色尚早,此时去神庙恐会打扰到里面人的日常事务,江渔火便趁着间隙在落月城中行走,散一散身上的热意。

因为仙门大比的缘故,落月城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贯穿全城的长街上是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气味混杂。因着夜里的宵禁,白日里城中人便格外卖力地喧闹。

江渔火走到了一家打铁铺子前,里面的铁匠用灵石冶炼铸成灵剑,正在不断用力锤锻剑身,这幅场面吸引她驻足。虽然她的铁剑现在用着完全足够,但不得不承认,对战时柳月宜那把灵剑实在漂亮,让她不由也有些心痒。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风扬起他头上的兜帽,露出的凌厉的下颌线。江渔火看见一张很熟悉的侧脸,虽然只有半张,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分明就是温一盏。

昨日才说要来,今日就已到了?

江渔火心中纳罕,但又觉得这是依照温一盏跳脱的性子,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江渔火不疑有他,追着那人的身影而去。

“师兄。”

江渔火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喊,但长街上人多嘈杂,“温一盏”根本听不见,甚至越走越快,矫健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快得江渔火几乎要跟丢了他。

江渔火心有疑惑但脚步未停,只觉得今天的师兄怎么这般耳背?她的耐心耗光了,直接一个飞身落到“温一盏”身后。

“师兄。”她伸手拍了一下“温一盏”肩膀,“你怎么——”

江渔火话还没问完,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转身,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雪肤乌发,檀口琼鼻,一双桃花眼风情潋滟。对方微微皱着眉看她,表情不悦。

这样精雕细琢的脸,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只有五官轮廓和温一盏有些相似,但两人气质迥然不同,若是从正面看是绝对不会混淆的。

江渔火正要道歉,那人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对她的举动留下一句尖刻的评价。

“拙劣。”

江渔火不明所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梦白见多了巴巴地凑上来试图跟他搭讪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小伎俩,而眼前女子的手段更是粗糙。

呵,师兄?这种认错人的戏码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套路了,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他和她的师兄长得很像?

真是可笑。

李梦白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女子说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被人误会成登徒子,江渔火心中略有尴尬,尽管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被人这样认定,就好像自己也犯了错似的。

听到她的这句道歉,正欲走的黑斗篷青年却忽然转身,他抓住她的肩膀,柔美的桃花眼转瞬变得冷厉。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江渔火更迷惑了。他难不成认识她?可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此人,若是见过,当会记住的,这不是一张会让人忘记的脸。

“你,认识我吗?可我好像没见过你。”江渔火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李梦白气极反笑,当下把兜帽一掀。藏在兜帽里的一头鸦青长发便散落开来,瞬间如绢丝泼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使人见之便生出几分想要触碰的念头,可配上他脸上阴鸷的表情,又立刻将所有妄念拒于千里之外。

“你方才说抱歉,”李梦白的阴沉的话语落在她耳边,仿若毒舌吐信,“难道不记得,你昨夜也说过一句抱歉吗?”

江渔火明白过来,转身便跑。

可下一刻,一张符纸猝不及防地打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黑斗篷青年绕到她身前,唇角缓缓勾起,桃花眼扫过她的脸,“总算想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应该注意到的。他身上穿的斗篷和她从那件漆黑屋子里抓走的分明一模一样,这人就是那间房里坐着的“女子”。

江渔火心中直呼倒霉,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她就抓了个最不该招惹的人。她试着运转灵力冲开符咒禁制,但这张符不知施了何种术法,却是纹丝不动。

他的发丝被风吹着,轻轻柔柔地拂过江渔火颈侧裸露的皮肤,让她生出一丝痒意,但被他的符纸牢牢制住,她连拨开发丝都不能。

李梦白又勾起刻薄的笑,“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他捏住她下巴,缓缓用力,“说,谁派你来的?”

他身量高大,江渔火被他捏住下巴,强行与他视线对上,被迫着只能微微仰头,两人的发丝在风里追逐交缠,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似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情侣。

江渔火自知理亏,首先在气势上就矮了对方半截,但对方明显又误会了什么,她只得真诚解释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跳进去的。有人在后面追我,你在屋子里既不点灯也不关窗,我以为是间无人的空屋,便躲进去避一避,谁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便感到一阵闷痛,对方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他长眉一挑,盛气凌人。

“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