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3章

“它非要过来找你。”伽月微微颔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似乎过来找她只是迫不得已。

江渔火将目光收回到怀中的小溪身上,没有扯开它,任它在她手上缠来绕去。

伽月眼带笑意,凝视着身前和银蛇相处亲昵的人,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见你出神,在想什么?”

他在殿前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眼神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很孤单。

“没什么,不值当与宗子大人提起。”

依旧是冷淡的回答,她既不想对他敞开心扉,也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意味。

伽月笑容中的无奈意味更重,“那便等你某一日愿意提起了,再说吧。”

江渔火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并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不过,确有一件事需向宗子大人禀明。”

伽月微微低头,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离她很近的位置,等待她的下文。

“宗子大人,尚未向您提过,今日我师兄将会抵达天阙,待他到后,我便会和他一起离开。这些日子,承蒙天阙照顾,多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清冷的呼吸瞬间凝滞,伽月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怎会……如此突然?”

“之前已和青萍仙君提起过,不过宗子大人事务繁忙,也就不必为此小事打扰大人了。”

小事?他用沉水救了她的命,而她一声不吭就要离开,竟还觉得这只是小事。

她没有良心的吗?

伽月微微攥紧手心,只觉得喉咙干涩不已,“你怎知他今日会抵达天阙?”

她凭什么这么确信,万一他半路被什么魔物困住,又或者,死在路上了呢?

江渔火转头,怪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质疑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曾传讯与我,他向来是守时的人。”

伽月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他在她的记忆里看的一清二楚,那个惫懒的青年,唯独对她的承诺从来说到做到。可她,有必要在非得在他面前强调吗?

“呵呵……但愿他能做到,”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心底的妒嫉,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就带上了嘲讽,“可莫要失约才好。“

毕竟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不容易。

看似平淡的话,江渔火听着却很是不舒服,眉头顿时拧在一起,目光怀疑地盯着伽月,“宗子大人究竟派他去了哪里?”

伽月浅浅扯动唇角,却只能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担心他,是觉得他没有能力回来吗?”

“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实力,还是说,你对他根本没有信心?”

江渔火疑惑地看他,只觉得伽月的态度很奇怪,“我自然对他有信心,可是,宗子大人似乎不太相信他?”

既然不信,为何还要让他出去?

伽月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不想知道我派他出去所为何事吗?”

江渔火自然想知道,可是他连去哪儿都不肯告诉他,还能指望他说什么,他若想说谁也拦不住他。

他目光变得遥远,看向天边的云雾,眸光中隐约有一丝恍惚,“……我幼时,被叛乱的族人捉住,剥去了护心鳞片。”

伽月语速很慢,余光看到她触碰银蛇尾巴的手指一顿,才缓缓道,“后来侥幸被救,他们怕我拿回护心鳞,就把它喂给了一头幽蛟兽,又把这只蛟扔到了海洲大壑之中。那是海洲最深的裂隙,无底之谷,万水归流之处。”

“连你都无法拿回吗?”江渔火问得略有急切,无意识地捏住了银蛇尾巴。

伽月低头,对上她目光里的焦急,心神也随之晃了一下。

……她在关心他?

他摇了摇头。

并非不能,而是不值。护心鳞片对鲛人虽然重要,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值得他花上那么多力气去取回。

身边人语气陡然拔高,眼神里带着愠怒,“宗子大人当真好计算,只是借沉水一用,你却让他豁出性命?”

江渔火简直怒不可遏,连他都无法能拿回的东西,他惜命,却让温一盏去送死。

“你心疼他?”看见女子眼中浮动的怒火,伽月陡然间心里一阵闷痛,她根本就不是关心她,她在意的只有那个人。

俊美的鲛人唇角不由又升起冷意,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刻毒的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我不过是成全他。恐怕你还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三件事,这只是他承诺我的第一件。”

江渔火气急反笑,真是一笔好买卖啊,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鲛人呢?

“他若出了什么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愤怒地瞪他一眼,只觉得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顾不上告辞转身便走。但还没走几步,便有一个娇小的人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白蓁在另一边,她也很快就认出来了江渔火,想来找她,听青萍师姐嘱咐时便往江渔火那边看了好几眼,但她一直和宗子大人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有些亲密,她不敢上前来打扰。

现在江渔火终于走开了,白蓁便赶紧抓着时机来到江渔火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秀丽的少女粲然一笑,看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渔火怒火未平,但再次看见这个曾经收留过她的少女,只能将气按回肚子里,“当然记得,当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就要露宿郊野。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进入天阙,达成所愿。”

白蓁羞涩一笑,“谢谢,不过现在还不能算,还要等一年后的结果。原来你也是天阙弟子吗?太好了,山上的人除了千灯我都不认识,还好有你在……”

“我不是,我是昆仑弟子,只是在此养伤。可惜不巧,你今日才来我便要走了。”江渔火不想让她误会,很快打断她。若是之前,她很愿意与之结交,白蓁看起来单纯而善良,身上有许多令人向往的品质,无怪千灯会喜欢她。可是现在江渔火要走了。

“啊那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做个伴。”

交谈间,一个扁扁的银色脑袋从江渔火衣袖里伸出来,黑溜溜的眼睛在白蓁和江渔火之间转来转去。

白蓁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眼神发直。

“怎么忘了这个……”江渔火有些懊恼,回头看了一眼,伽月已经不在原地了。见白蓁目不转睛盯着,她便以为白蓁也觉得小溪可爱,顺势问道,“你要摸摸它吗?它不会咬人的。”

“这个……这个是……”白蓁有些不可置信,她隐约记得,千灯和他说起过宗子大人有一头结了契的灵兽,本体是银蛇,也可以化作神弓。这位看着分明就是千灯说的那条,她如何敢碰?

“不了不了……”白蓁连忙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她一拍脑袋,在随身的储物空间里翻找起来,“对了,你之前落在神庙的斗篷,我替你收起来了,本来想着你会回去取,结果你一直没来。”

翻了半天,白蓁终于从空间里找到那条斗篷。纯黑而宽大的斗篷顿时从小巧的口袋里被抽出来,厚实而柔软的面料一看就知道是上等之物。

江渔火有些发怔,蓦然想起那个在大街上遇到的男子,她差点忘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从白蓁手上接过来时,她下意识往自己手腕处看了一眼,淡淡的金色印记还在。如今寒玉已碎,那人若真要来找她讨债,她只能把斗篷还给他。

好歹还有件斗篷。

第83章 左眼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

将江渔火气得怒冲冲地走开之后, 伽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余光中的修长身影不断远去,他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依然是那双盛满灼灼怒火的眼睛。

既不想让她真的恨上自己, 又不愿她对自己置之不理。

冰蓝的眼睛再度睁开, 眸光已经一片平静。

他不该是这样的, 陆地上漫长的修行生涯早就让他锻炼出喜怒他不形于色的本事,可看他如今这幅可笑的样子, 竟然试图以袒露脆弱来博得她对自己的关注。

可惜,她只会为另外一个远方的人担忧到气急, 他即使站在她眼前,她眼里也没有他的位置。他不想说出那些刺伤人的话的,可她维护别人的样子让他很生气。是她在他心里种下嫉妒的种子, 让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他心里疯长,他被逼得透不过气,才不得不伸出一些枝蔓, 让她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是她非要闯进来的,是她撬动了他对那个凡人的情感,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夺门而入, 将情感投射到她身上, 让他违背了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

鲛人盯着那道正在和人交谈的身影, 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起新的风暴。

既然不是那个凡人,那么就和他一起坠落吧。

廊下一众白色身影中蓦然出现一道不合时宜的黑色, 伽月略略从江渔火身上移开视线, 从廊下扫过时, 陡然发现墙柱后闪过一道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黑影十分高大,看着却落拓不羁, 手里似乎还抱着剑。

伽月眸光顿时一变,下意识往江渔火处瞥去一眼,她还在与白蓁说话,并没有往别处看。心神一凛,便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黑影在廊柱中穿梭,转眼就消失不见。

刚踏入一处鲜有弟子光顾的偏僻殿堂,伽月就听到带着清朗笑意的声音,来人靠着门扇,一身黑衣,站在暗影里,正双手抱胸看向他。

“宗子大人,是在找我吗?”

方才引得他和江渔火争吵得人陡然出现在面前,伽月面色和语气都不太客气,“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嘿,我回来,为宗子大人带回了珍贵的护心鳞片,但宗子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不用看他的表情,伽月也知道此人正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既然取回来了,给我吧。”伽月没有伸手,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等着对方把东西交过来。

“欸……宗子大人,我是为我师妹才替您办这一趟儿事,您还没跟我说师妹现如今伤势如何了?要是不好,我可不能付给您啊。您也该知道,这一趟很是不容易,我总得确定那池水有效吧。”

暗影里的人语气轻佻,挑衅似的看着清冷端庄的天阙宗子。

伽月眉头微蹙,淡然道,“她很好,沉水对她的内伤疗效显著。”末了又加上一句,“她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

他若不信,他其实大可让他去见一眼江渔火,效果如何自然不言自明,但心里隐隐有股意念作祟,他不想江渔火见到他。

伽月怎么也想不到,黑暗中的人忽然冲出来,一拳打在他侧脸上,他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还记得她是来养伤的?离她那么近做什么?”温一盏猛地一击,手中剑光芒一闪,直指鲛人胸口正中,“老子警告你,离她远点!她忙得很,没空陪你们这种人玩这些谈情说爱的把戏!”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了你这张皮。”

伽月顿时怒火升腾,不仅是被打了一拳的愤怒,还有被他戳穿心思的恼怒。

剑尖往他胸口一伸,“还有你这颗心,再不规矩,老子挖出来给她当球踢。别人或许怕你,但老子不怕!”

伽月低头看抵着胸口正中的剑芒,他竟知道鲛人的心脏和人类位置不一样。

指间瞬间积聚起耀目光芒,只要一击就可以将此人击倒,可在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鲛人指间的光芒却黯淡下去。

“你的眼睛……”

方才在暗影里看不见他的脸,此刻到了跟前,他的面容再也藏不住了。黑衣剑修脸色苍白如纸,一只眼睛还隐隐含着嘲笑,而另一只眼睛,自额头到眼下被一条深深的划痕贯穿,而里面是一颗被划烂的眼珠,血肉模糊。

温一盏哂笑一声,放开手上这个眼中满是惊讶的鲛人,“嘁,还不是为了夺回你那块破鳞片……”

“在海里,捅那头幽蛟的时候,被它拿爪子划了一下。”

剑柄在手上快速旋转了几下,温一盏利落收剑入鞘,随后将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抛给伽月。

“你眼睛的事情,她知道吗?”

伽月攥着失而复得的鳞片,有了它他身上几乎再没有弱点,但他看着温一盏那只伤眼,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她当然不知道。”温一盏想起传讯符上的那些留言,她好不容易好起来,他怎么会告诉她这种扫兴的事。

伽月的心稍稍安定,随即又警惕地试探,“你不去看看她吗?”

黑衣青年似乎听出他话中深意,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不了,已经看过了,知道她很好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