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5章

如今借着火光,他才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君不我来,我即就君。”

灯笼燃尽,火光黯淡下去,传讯符上又只剩下微弱的光芒,叫人看不清。长街上的人却大笑起来,属于年轻人清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街头,听着就叫人愉悦,如果只听声音的话。

温一盏伸手弹去左眼刚流下的血珠,将传讯符郑重地收进怀里,他喃喃念着师妹写下的信,脑子里几乎能想象到她写信时冷淡又倔强的模样。

她会生他的气吗?言而无信,放她的鸽子。

气便气罢,等他眼睛好了,她便是打他一顿也成。

温一盏胡思乱想着,还是不打算去见江渔火。即便她不怕,他也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记得自己丑陋的样子。

他唤出剑,正准备御剑离开。

长街尽头,远远走过来一道修长而笔直的身影。

温一盏不由愣住了,灵力滞住,原本浮在半空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虽然如今眼睛不大好,但他还是认出来那个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的人,不是江渔火还能是谁?

对方显然看到了他,他此时再逃走也没有意义。

温一盏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仿佛喃喃自语,“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长街寂静,纵使隔着距离,江渔火还是听见了,“原本只是想来落月城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她缓步走近,语气里有些不满,“为什么不来找我?”

温一盏侧着身,只用半张脸对着她,但此时走近,另外半张脸也就藏不住了。

江渔火猝不及防地看到温一盏的伤眼,瞳孔骤然紧缩,“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想靠近再看清楚些,可温一盏却在这时后退了。

江渔火脚步不由顿住,沉声问道,“你不想让我看见,所以不来找我,对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要事,都是骗她的借口。

“就到这里吧,师妹。”温一盏背过身去,示意她不要再靠近,“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不要看我,我这个样子……不好看。”

江渔火鼻子嗅了嗅,眉头不由皱紧,“你喝酒了?”

稍一走近,她就能闻到温一盏身上浓重的酒气,这样浓的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受了伤,他怎么还敢喝酒的?

温一盏顿时僵住,像做坏事被当场发现,心虚得不行。

师妹向来不喜欢他喝酒,师妹不说,但每次一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就会捏着鼻子走开。

“我……”温一盏想解释,但话一开口又觉得多说无益。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江渔火真生气了,“人都到天阙了,你不去山上找我,却跑到山脚下喝酒,明明眼睛受了伤,你还敢喝酒。温一盏,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让她失望了是不是?

温一盏低下头去,等待着她对他的判决。

“……越来越不得了了。”

她在故意讽刺他。

若是平日,他必定会嘻嘻一笑,佯装听不懂,然后没脸没皮地凑上去问,非要让她说说他到底哪里不得了。但如今……

温一盏他也不回应她的讽刺,只是低低笑着,“师妹,你给师兄一段时间,等师兄好了,就来找你。”

温一盏刚要走,江渔火立刻一个翻身落在他面前,她的目光直视不讳地看着他的左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还想去哪儿?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

她眸光中的心疼让顿时温一盏心中酸胀不堪。

面对师妹,他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此刻更加难以开口,只能叹息一声,将脸侧过去,尽力不让她看自己可怖的眼睛。

一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侧,带着温暖的燥意,师妹问他。

“是不是很疼?”

这一句,温一盏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无法再抗拒,向前一步直接一把将身前的人抱了个满怀,双臂牢牢箍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点。

“不疼,一点都不疼。”

江渔火身量不低,温一盏抱着她,正好能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他倚着她,将重量压在她身上,像只温驯的大型兽类。

怀里的人让他从身到心都感觉到温暖,左眼的疼痛仿佛真的就此消失了。

第85章 不平 恭喜殿下!

“眼睛, 是因为去大壑里拿伽月的护心鳞受的伤?”江渔火柔声问他。

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轻轻点了下。

江渔火沉默了一阵,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要怎样……才能治好这只眼睛?”

身侧的人没有回答。

江渔火忽然想起伽月在沉水池里救活千灯的样子, 如果颈间那样深重的伤口都能愈合, 那么……

“沉水可以的对不对?”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忽然紧了紧,温一盏嘟囔着, “不可以,沉水对我的眼睛没有用, 你不要去求他。”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温一盏想了想,事已至此,他不想向她隐瞒, 沉声道:“这是因幽蛟身上的毒所致,幽蛟之毒至阴至寒,唯有生长于火峰口的地炎藤能解, 但百年前七火峰一起喷发,将周围所有东西焚了个干净,如今想要寻找地炎藤, 几乎不可能。”

话刚说完, 温一盏觉得好像说得太过严重, 又在她耳边轻笑着补充,“不过师妹也不用担心, 我已将毒控制在左眼, 不会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 除了左眼不能视物,幽蛟之毒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还有一只眼睛呢,就算只有一只眼睛, 我也能把师妹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怀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温一盏听到她低沉发闷的声音,“对不起,是因为我……”

他立刻打断她,不肯见她,正是怕她把一切怪到自己头上,他又怎能容忍她自责,“不怕,这算什么,反正以后有师妹保护我。”

“我师妹是谁,仙门大比的魁首!以后谁要是不长眼敢惹到我,我就报你的名字,吓他个屁滚尿流,你说好不好?”

他故意说得有腔有调,仿佛一个不学无术,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纨绔,以为这样能让师妹开心一点,一如他从前也是这样逗她开心。

江渔火却没有笑,她双手回抱住他,声音闷闷地,郑重地答应他。

“嗯,我会保护你。”

温一盏咧着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幽蛟的寒毒也抵挡不住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他吸了吸鼻子,眼眶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溢出来。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不小心勾出了江渔火的真心。

他的师妹,真心实意地爱护他,亲口承诺要保护他。

温一盏抱着他的火苗,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可怕的事。

“师妹,你不嫌弃我丑吗?”他半是撒娇半是真心,虽然明知她不会嫌弃,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在意,想亲耳听到她说出那句“不嫌弃”。

但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应,温一盏心无底限地沉下去。

他无比懊悔多嘴问这一句,只要师妹对他是真心就好,何必还要逼她认可自己这副鬼样子呢。她看过了那只鲛人,现在看他丑陋可怖的脸,当然会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以后罩起来就是了。”

怀中的人离了他的怀抱,心忽然变得空落落地。

江渔火却在下一刻忽然捧起他的脸,让他的脸完整无遗地显露在自己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摇头,“世上好看的人很多,但师兄只有一个。”

她漆黑但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晰的面容,清晰的话语……温一盏眼眶顿时涌出一阵热意,他连忙去捂江渔火的眼睛。

和着血的泪珠无声滑落,眼眶灼热而刺痛。

眨动的睫毛挠在他手心里,痒痒的,痒得他心颤。

“不许看。”

手下那双眼睛果然听话地闭上了。

长久的寂静中,只有呼吸相闻。

等到眸中热意消去,温一盏拿开手,一句也不敢再多问。

他已无需再向他的师妹求证什么。

长街尽头,两道人影渐渐消失不见。

临街的二楼窗口,有人看着底下那对男女方才站立的位置,轻轻折了手中的花枝,鲜妍的花苞被他捏在手中,揉成一团泞烂不堪的碎瓣。

他就着窗口把花瓣扔出去,花汁弥漫的手心一点金光黯淡。

李梦白攥紧了手心,眸光晦暗不明。

金光越黯淡,说明那个被他下了追踪咒的人此刻离他越远。

她在山上龟缩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原来是为了找那个贱种。

可她欠他的东西,还没有还呢……

不过,他也要感谢她,若不是她找到那个贱种,他还不知道贱种原来已经瞎了一只眼。

哈哈,真是可怜,本来就只能算勉强能看的脸,现在肯定已经丑得没法看了吧……所以才那么着急地向那个女人确认。

想起他的丑脸,李梦白快乐地笑了几声。

那个贱种,还好意思找人讨要怜悯,简直就像只摇尾乞怜的野狗,生怕那个女人嫌弃他。

啧啧,果然妓子生的就是下贱!

也只有这种蠢笨到没边的女人才会听信他的话,当真把这个贱种当成什么宝贝一样珍之重之。

可笑,她的怜悯也太轻贱了,对着那样一张丑脸,竟然也能说出那样让人肉麻的话。

可见,她当真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人。

李梦白回忆了一下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被自己定住,然后……

属下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回想。

房间里照旧没有点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窗口处的人影显示出这不是间空屋。

属下似乎是早就习惯主人的作风,径直在黑暗中走到窗边人身后,躬身询问,“少主,您有何事吩咐?”

窗边的人捋了捋头发,侧过秀美的半边脸轮廓,“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们有一株地炎藤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