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0章

他情不自禁想象了一下,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将地炎藤和眼前这人的尸体带到温一盏面前,看他错愕的样子,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场景啊……

他会接受自己师妹拿命给他换的解药吗?

他会疯吗?

纵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但毕竟是李家的种,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他怎么能不疯呢?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了个愉快的笑容。

李梦白颇有几分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笑容天真无邪,“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

江渔火在落月城中住下了。

城里经常能看见穿着白袍的天阙弟子经过,她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看见过一张熟脸。洗华殿的弟子们大都份位不低,下山的杂活轮不到他们头上,但正因如此,如果她随便找一个不认识的,上去攀谈就会显得很奇怪。

江渔火蹲在屋顶,思考着用什么办法才能不让他们察觉到异样,又能让她顺利成章地采集到天阙弟子气息。

路上的白袍弟子三三两两走开,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江渔火不想再等了,对路过的鸟儿招了招手。

一只浑圆的长尾雀兴奋地跳上她的肩膀,叽叽喳喳个不停,圆溜溜的黑眼睛不时眨动,对这个能和它沟通的人类很是好奇。

江渔火对它交代了几句,让它配合自己演一出戏。长尾雀跳来跳去,激动不已,立刻去附近树上吃了几条虫子,就等着江渔火给它发号施令。

远远地走过来两个并肩行走的天阙弟子,一个端正冷肃,一个稍显散漫,两个人的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弟子名牌挂在腰间,十分显眼。

江渔火决定,就是他俩了。

两名天阙弟子正好生走着路,只看见对面人群里窜出来个雪白的毛球,扑腾着翅膀四处乱飞,它身后跟着个黑衣女修一路追赶,作势要捉住它,但小雀身形灵活,每次都让追它的人差一点。

两人被这出闹剧吸引了注意,那鸟却忽然调转了方向,直朝着他们二人扑过来。两人毫无防备,毛球转得突然,一下子就到了跟前,但因为摸不透这鸟的飞行轨迹,两人左右闪避,很是忙乱了一番。

趁着混乱,长尾雀精准地投下两枚准备已久的“弹药”,便悠然离去。

“这鸟真是不长眼睛。”

被打搅了好心情的散漫弟子忍不住抱怨道,他方才听见极细微的“吧嗒”一声,就像是一滴雨落在了身上,便问身边人,“方才是不是落雨了?”

却见身边人目光怪异地看向他肩头。

他顺着视线看了过去,肩头落了一块白中带黄的斑块,湿润的,黏糊的,在他雪白的袍服肩头上触目惊心。

“啊——”散漫弟子惊叫一声,竟直接跳了起来,“这是什么,快把它弄走!”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个黑衣女修,一把按住他的另一侧肩头,“抱歉,我家小雀一时受惊,得罪仙君了。”

散漫弟子认出来,是方才追赶那鸟的人。

这女修好大的力气,竟把他按在了原地,按在他肩头的手热热的。

“那位仙君,你身上也沾染了我家小雀的污秽。”

另一位面容冷肃的天阙弟子闻言一惊,立刻在身上寻找起来,可他仔细检查了番,未曾见到污物。

“在哪里?”

江渔火便放了手上这位来帮他查看,就她的手将要触到对方衣袖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清晰的一声鸟叫——“救命!”

是那只被她使唤的小山雀!

江渔火立刻朝声音来处望去,却看见远处站着个熟悉的人影——灰蓝长发,白袍银绣。

而他手上正攥着一团雪白的毛球,腕间的银蛇竖起了脖子,对他手里的小雀虎视眈眈。

顾不上将要到手的气息,“仙君自己找找吧。”

“诶……”两名弟子想要拦住她给自己赔罪,那黑衣女修却瞬间消失,快得像一直射出去的箭。

长街尽头。

“放开它!”

看清那人的第一眼,江渔火就拔了剑,雪亮的剑尖直指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了她,冰蓝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逆着光线,叫人看不出眼中情绪。

“你回来了。”

一声低语,低得如同叹息。

伽月语气平静,笑容温和,仿佛看不见她手中的剑。

在江渔火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狠狠掐着想要一口咬死鸟雀的银蛇。

不能杀,除非想被她憎恨。

不能恨,不然她又会离开。

江渔火牢牢握着剑,而伽月却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在离她剑尖之后一寸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只要稍稍往前伸一点,江渔火就能一剑刺进伽月的心口。

“它不小心撞进我怀里,”伽月微笑着摸了摸手中的毛球,“这是你养的鸟吗?很可爱。”

那只可怜的长尾山雀正在他手上瑟瑟发抖。

“把它给我。”江渔火面色不悦,伽月却犹自抚摸着它的羽毛,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剑尖抵住来人胸膛,点到为止,没有再前进。

伽月只低头轻抚手中的鸟,对指着他胸口的剑视若无睹。

他一下一下给小鸟顺毛,动作轻柔,可那只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他,他明明对它很好。

就像他明明对她很好,可她还是离开了。

还给她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离开。

第90章 蛊惑 “……你在恨我吗?”

银蛇原本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 捕猎的本能让它想要一口吃掉那团毛球,可主人却始终不让它张嘴,但很快它就闻到了朝思暮想的熟悉气息, 几乎是在嗅到气息的瞬间, 它就迫不及待奔向那个怀抱。这回, 主人没有阻止它。

雪白的剑身被一道银色的长条缠住,银蛇顺着剑身爬到熟悉而温暖的手腕上, 又从她袖中钻出头来讨好地望着她。

可它百般讨好的人只看了它一眼,便无情地收了剑, 横在它七寸前。

江渔火冷冷地看着伽月,“你若再不放开它,我便杀了你的灵兽。”

她冰冷无情的话没有威胁到伽月, 只是让银蛇轻轻颤抖起来,它不明白,明明不久前还会亲昵摸它头的人, 怎么忽然要杀它?

她身上的杀意锋利地将要割伤人,没人能将她的话当作玩笑。

在天阙时她还愿与他说几句话,如今竟一见面便要刀兵相向吗?

唇角划过苦涩的笑, 伽月闭了闭眼, 平静地将手中鸟递还给她。

那只长尾雀也被江渔火身上的铮然杀意吓到, 没敢飞向她,鲛人一松手, 它便扑扇着翅膀飞向天空, 毛茸茸的一团动作却十分矫健迅猛, 看得出没有受一点伤。

江渔火收剑,正要将银蛇还给伽月,却见对方忽然欺身过来, 宽袖扬起,将自己纳入他的范围。

电光火石间,江渔火本能地挽剑,横剑在身前。

她以为伽月要攻击她。

清冷的优昙香气扑鼻而来,对方却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旋身将她带到一边。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剑,却避也不避,只紧紧箍着她,任锋利的刃压在他胸前,在他雪白的袍服上割出一道血线。

唰刷两道闪电般的冰针射向江渔火原本站立的地方,将路边的一块石头界碑击得粉碎。

“抱歉,弟子们无状。”伽月低头向她道歉,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手还牢牢箍在她腰上。

江渔火下意识侧头去看,额头不小心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来不及细究,更没有注意到身前人沉重的一声叹息。她看到两名白袍的天阙弟子正齐齐朝她飞奔过来,正是先前她盯上的那两个。

“放开宗子大人!”

赶来救驾的弟子指尖光芒蓄势待发,目光炯炯逼视着江渔火,此人挟持宗子大人,再加上两坨鸟屎的仇,只很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两人救驾心切,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江渔火横在伽月身前的剑,白袍上的血迹鲜艳至极,血痕夺去了他们的注意力,没有看见宗子大人紧紧箍在女修腰后的手。

伽月向二人看了一眼,“她是我的一位故人,只是不小心伤到。退下吧,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可……”

可那横在胸前的剑明晃晃的,分明是要对宗子大人不利。

二人还欲再言,宗子大人却扫过来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二人只得遵命告退。

江渔火回头,伽月胸前的血线正漫延开来,濡湿而鲜红的血迹成了一大片,她确信伤口并不深,为何会流这样多的血?

她正准备收剑,却听见伽月的声音,“你师兄的事,我很抱歉……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量帮忙。”

见他主动提及,江渔火一想起温一盏的眼睛,心中更是愤恨,横在他胸前的剑不自觉紧了紧。

江渔火冷哼一声,“不必了,宗子大人的条件我们付不起。”

“……你在恨我吗?”伽月的声音低低地在头顶响起。

江渔火沉默了一瞬。

他从来就是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眼中只有利益的人。这样的人,有利可图的时候当然会将自做出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归根结底,温一盏的伤是因为她。

可她又怎么能不恨他?若不是他给温一盏下了命令,若他对能温一盏稍稍有一点他对族人的仁慈之心。她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师兄,如何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宗子大人拿到了想要的东□□自开心便好,不用在我面前假惺惺扮好人。”

江渔火欲抽身离开,可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将她手上的剑刃压向对方,对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让她的剑嵌入他的血肉,越嵌越深,白袍上的血色范围越来越大,他胸前的一片几乎全变成了红色。

“伽月,你疯了吗?!”

江渔火想收剑,手却被他按住。

“不是恨我吗?这样……你难道不开心吗?”他低低笑着,将人抱得更紧,“我让你珍视的人受伤,你应该要把他的伤加诸在我身上才对,为什么不来报复我,为什么……总是要走呢?”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我……”

叮的一声脆响,江渔火的剑断了。

话被这一声打断,两人都低下头,看见银色的罪魁祸首正露着两颗尖牙,咬在剑身上。剑身崩成两截,它一松口,剑尾那截便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