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0章

  太徽心中微惊,方才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刻手中却毫不犹豫地甩出一道灵鞭,阻她去路。

  鞭破风声,如闷雷乍响。

  林斐然没有半分停顿,她矮身躲开,手中剑极为灵活地缠绕而过,顺手将鞭尾死死钉在雪地中,弃剑而行。

  还有五十米——

  太徽拔剑而上,寒芒逼近,一点凉意传遍全身,林斐然下意识向左闪过,却不免被剑光逼得滚落雪中。

  剑光将至,却在半途被格挡开来。

  卫常在执剑而立,面向太徽,声音比这雪还冷:“师伯,用剑便过了。”

  此处动静之大,引来了不少弟子在远处围观,却都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扬着个脖子张望。

  卫常在看向林斐然,在与她那微红的眸子对上时,那向来如雪般冷然的容颜上依旧不见多余神情。

  他道:“那把潋滟剑,你不要了吗?”

  他说的是那把钉着长鞭的雪色长剑。

  这是卫常在从小孤山寻来送她的,刃光锋明,舞动时如粼粼波光,剑身比寻常宝剑要长两寸,因为林斐然用剑时力道比寻常人更重,长剑更适合她。

  这也是她多年来的随身佩剑,此刻却独自立在风雪中,离林斐然数米远。

  “是,我不要了。”

  林斐然慢慢起身看着他,又问道:“你要拦我?”

  他同她一般回答得干脆利落:“是。”

  林斐然掐诀捏出一柄气剑,语气肯定:“剑骨之事,你早就知道。”

  “是,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冷而清,和这风雪别无二致,“那又如何,我不会要你的剑骨,没有它们,我照样能登上大道,踏入天人合一。”

  他静静看她,乌黑的眸子一如水洗墨玉,冷然而剔透:“师尊要到了,你逃不走的,我不会要你的剑骨,随我回去。”

  如同第一次在将军府相见,如同第一次在妖兽口下相救,如同第一次在峰顶相邀比试。

  他从来都是这样,面容冷静、眼中无物,仿佛没有多少情绪的冰塑偶人,如同道和宫那位道祖一般,颇有些无情无欲无我之感。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卫常在是喜欢她的?林斐然此刻突兀地冒出一个疑问。

  “随我回去,我不会要你的剑骨。”

  他第三次强调,林斐然却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总不是她,因为她不会再信了。

  她执剑而立,略干的唇瓣开合:“想拦我,便用剑说话,不出剑,就滚远点。”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卫常在有一瞬怔愣,又道:“师尊还没到,一切都有转机。”

  林斐然手中气剑送出,寒凉的剑气擦过他侧颊,割出一道伤痕,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渗出,几滴红在雪上绽开。

  “我说了,滚。”

  卫常在看着那几滴血,眨下眼,他突然觉得这很像她一直在寻的红梅。

  林斐然不敢多留,出掌拍开他后,仍旧想要向崖下冲去,却毫不意外地被太徽拦住了去路。

  这老者再没有之前慈祥的笑意与唬人的仙风道骨,脸上反而带着林斐然从未见过的烦躁和漠然。

  “你下不了山,就此回头是你最好的退路,我亦不愿对你出剑——这句确是真话。”

  他不再惺惺作态,甚至懒得掩饰。

  林斐然看向远处围观的同门,看向赶来的其他长老,看向太徽,想起昨日种种,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亦或是倍感荒诞,不由得笑了几声,随后握紧手中气剑。

  “是我林斐然识人不清,这个苦果,我认了,但是——”

  气剑翻转,划开片片落雪,她左手结印极快,刹那间电光乍现,吓得远处的弟子后退数步。

  “今日我要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第8章

  寂静的道场上铺着连下了几日的雪,茫茫一片,在这月色下映出淡淡微光。

  扫雪的弟子抱着笤帚愣愣站在远处山门前,嘴唇微张,头颅微扬,黑瞳中映着一道划破夜空的张扬电光。

  有人只是惊异奇怪,但认出的弟子却连退数步,瞪大双眼,看向那被雷光包围的少女,倒吸口气。

  “这是——这是神宫六辟!”

  电光如蛇流过,临气剑之形,摹出六把雷光之剑,它们以雷霆之势在林斐然身侧游走,速度极快,流窜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炸开的紫电青光霎时照亮她的眼眸,点亮这雪夜。

  风雪袭人,只她一人执剑而立,望着呼啸而来的人影。

  山下洛阳城突然升腾起烟火,金色流光四散,砰然炸开,引得群山共鸣,在这阵阵爆响中,她抬步后退,剑横身前,是标准的起剑式,随即轻声开口。

  “去。”

  六把雷光剑如蛟龙出海般朝前奇袭而去,带起连串雾雪,势不可当,看得其他弟子怔愣当场。

  这剑技原本不该,也不能由她一个坐忘境的修士演化出。

  林斐然,不是公认的废物吗?

  众人讶异中,张春和慢慢走来,远处紫电青光映出他沉静的面容,时明时暗。

  他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意外。

  这便是剑骨之威,剑骨之势,灵脉滞涩又如何,岂由寻常人比肩——只可惜这灵骨长在她身上,暴殄天物。

  他信手一抓,正要提剑上前的卫常在急退而去,落入他掌中。

  “常在,看好,她是怎么用这剑骨的,换骨之后,你要同她神似八分。”

  卫常在看着雪中那人,抿唇道:“师尊,我说过,我不需剑骨。”

  “是么,不重要。”

  张春和语气淡淡,他上前半步,再开口便声如洪钟,传遍三清山每个角落。

  “逆徒林斐然,忤逆师长,面刺师门,桀骜难驯,务必拿下,不可放虎出笼。”

  远处弟子闻言一震,齐声答道:“领命!”

  护山弟子快速拔剑赶至,他们赶在太徽身前,率先迎上这几把狰狞雷剑。

  神宫六辟确实是上乘剑技,但林斐然境界不高,即便能同时御六把雷剑,却也只能暂拖一刻,无法掣肘太久。

  茫茫风雪中,太徽心中挣扎一瞬,望向林斐然,传音入密,真心实意劝道。

  “斐然,首座发话便无虚言,他不会让你走的。届时他杀你半死,只吊着一口气取骨,又是何等痛苦?你不如留下,舍一身无用灵骨换回一条命,命在人在!”

  林斐然没有后退,反而御剑而上,和几个弟子缠斗,六把雷光剑不停游离身侧,于雪夜中照亮她一人的身影。

  “我说了,今日谁也拦不住我。”

  六把雷光剑不停出击,速度太快,雪雾绰绰,众人只得见道道雷光同太徽等人相击,却看不清剑影。

  不少赶来的弟子站在周围,一时竟把不住加入战场的时机。

  又是一声剑鸣,五位弟子被逼退数步,白蒙蒙的景象中,只余一道被电光照出的身形。

  身侧观望的弟子见状大怒,虽不知林斐然犯了什么事,但他们本就看不惯她,此时可算抓到了正经机会,便都一齐举剑而上:“林斐然,你休要猖狂!”

  几人拔剑出鞘,直迎而上,可那雷光剑却霎时分作几条雷蛇,绕剑而去,直攻面门,逼得人节节后退。

  斗法再次激烈起来,加入的人也愈发多了。

  林斐然的极限是六把雷剑,此时对上他们,尚有余力,打斗间却又听得还有一人赶至后方。

  林斐然持剑回身刺去,望清来人时瞳孔微缩,手中剑下意识偏移半寸,那如罡风的剑光便只劈散来人颊边几团轻雪。

  来人无事,林斐然却兀自感到了一阵凉意。

  她垂眸看去,一把覆雪的短剑刺入肋下,那剑长一尺二寸,刃如水形,血弯弯绕绕顺流而过,如同漾起的江波。

  这是清雨的短剑,小重山。

  小山重叠,烁金明灭。

  这剑由烁金锻造,刃薄而利,光滑如镜,此时正映着清雨那张端庄而肃穆的面容。

  她除妖兽时也是这副神情。

  一时间,簌簌落雪仿佛都静了下来,血滴下溅开,仿佛开出朵朵红梅。

  没想到,梅原来在这里。

  她看着这剑,这血,这些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寂。

  修行多年,林斐然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深可见骨的也并不鲜见,手臂、腿踝、肋下、胸前,无一处幸免过,但从未有一次的感受如今日这般,不痛,竟只是冷而酸。

  林斐然抬眸看向清雨,眼眶红得像被胭脂揉过,碎发不停在颊边拂动,她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极为喑哑:“就算是养猫狗,养牲畜,这么多年也该有些感情。为什么我的剑偏了,你的却未移分毫。”

  周遭安静,身前之人沉默不语。

  林斐然看着她:“清雨长老,你学识渊博,能不能告诉我,人的真心到底有多轻贱,它重几两几分几厘,是不是连一片鹅羽都不如?”

  清雨眸光微闪,剑却依旧没有收回:“人生在世,真心是最轻贱的,谁都能给,是最不值一提的,谁都能扔。靠真心,在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上山时我便告诉过你,修道之途绝不轻易,修道之人,绝非神仙。既要无情无欲,又何来的真心。”

  林斐然撑着剑站在原地:“这才是你的心里话,这才是你们心中所想,平日里教导的那些仁义道理,原来你们自己都不信。清雨,你觉得如此走上的道,会稳吗?”

  ——斐然,修道就是修心,如今世上像你这样剔透赤诚的人太少了,初心难存。

  说这话的时候,清雨其实在心中嘲笑她罢。

  既无真心,又何来的修心。

  清雨有些许动容,却并不是怅然,而是觉得好笑。

  “自然稳当,因为是大道,是一条光明顺遂的坦途大道。既要踏上天人合一,抬手及天,脚下势必枯骨丛生。按你所言,若我以真心向首座求取,他便会分我一瓶三元天子丹吗?若他们以真心求你,你也会甘愿剔出你的骨吗?

  林斐然,你不会的,真心什么也换不来。”

  过去、现在、四周,声音道道入耳,林斐然看着地上晶莹的雪,听见了洛阳城欢庆的礼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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