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19章

  她先前实在受过太多伤,从被寻芳拉入幻境至此,算来不到一个时辰,却已伤痕累累,衣角滴落的水珠也混着血色,有她的,也有寻芳的。

  卫常在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乌瞳静然望向东方,又问道:“你要去何处,我和你一道。”

  旋流就在足下,故而林斐然并未挥开他,她另一手撑着断剑,向前望去。

  回荡的激流中,不少屋檐岿然不动,如同海礁一般为人垫作足下石,他们此时也只能从屋顶借道而行,两人一道纵身越至另一处屋脊。

  风雨中,林斐然开口道:“向西去。”

  先前她将许多花农护在一隅,方才天柱崩塌之时,骚乱乍起,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好。”卫常在没有问缘由,既然她说向西,那便向西。

  同行途中,她没有开口,面色平静,眼角却仍旧留有一抹红,他不免想起那滴滑过手背的泪珠,滚烫、炙热、苦咸。

  他方才知晓,原来眼泪这般苦涩,并非似露珠一般无味。

  他其实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但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依稀推测出此事与她母亲有关。

  对于他而言,父母实在是个难言的词,每每忆起,唯有不喜,他不理解这般悲痛之心,但他理解她因此悲痛,因为她是林斐然。

  二人顶风而行,跨过几处旋流:“待出了飞花会,我同你一道去祭拜。”

  林斐然声线仍旧有些沙哑:“不必。”

  卫常在微顿:“时日将近……”

  往年他们都是一同前往。

  “时日将近,也早与你无关。”她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直向那处微光之地。

  卫常在垂下眼,忽而开口,声音十分缥缈:“慢慢,上次在桃花源钓坛,坛中所起……”

  还未说完,便见林斐然神色微怔,立在原地,他便也转头看去,尚未看清,她便已冲入雨幕,向前而行。

  卫常在静然望去,片刻后,也紧随其后。

  微光所在之处,旋流侵袭而过,不少修士被卷入其中,又艰难抽出花令死里逃生,而在那座稍显破败的小院四周,用以庇护的牡丹令早有失效之状,只余几片花瓣苦苦支撑,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绽放——

  花令再神奇,其根源也是术法一类,此时显然是有人在维持。

  林斐然忍下周身剧痛,纵身前行,破过如注的雨幕抵达那座小院。

  只见如霰站在屋脊之上,周身金束游离,一手高抬,灵光缓缓汇入牡丹令,仅凭一己之力便救下了众多花农。

  此时此刻,那些花农仿佛终于苏醒,面上再无微笑,俱是惊恐与慌乱,正紧紧挤在院中,无力看着那滔天洪水,但神情中尚有一丝喘息之意。

  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遇过如此骇人的天灾之兆。

  几乎没有犹豫,林斐然立即穿过牡丹令,落到如霰身前,蹙眉看去。

  他纵然可以施用灵力,但此时经脉被封,要维持如此庞大的法阵,自然不会轻易,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起来有些不悦。

  同他一道在此处的,还有形容狼狈的碧磬和荀飞飞,二人长发仍旧潮湿,身上衣衫也有些破烂,大抵到此之前吃了不少苦头。

  “你回来了!”碧磬惊喜的声音猛然一转,双眸瞪大,“尊主,她全身都是伤!”

  林斐然顿了一瞬,下意识道:“也不算太重。”

  如霰视线转来,随后停住,原本平和的眉头竟然微微蹙起,睫羽半垂,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然后收回手,伸向了她。

  略凉的手落到侧颊,先是擦去遗留的血痕,发现其下并无伤口后,才落到她的侧颈,脖颈两侧留有淤痕,青中泛紫,细细查验后,指腹转而向下,掀开撕裂的衣袖,窥见其中伤痕与乌青。

  他微微咋舌,掀眼看向她:“与人打架去了?”

  他是医者,刚才也只是寻常的验伤之法,林斐然未有不适,任他查看,又望向院中:“嗯。这是怎么回事?花农都恢复意识了吗?”

  见她不甚放在心上,也没有详谈之意,如霰眉头蹙得更紧,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她眼角留有一抹残红,微微倾身看去,这才笃定她是哭过。

  “……”

  他将口中的话全都咽下,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现下不是询问的时机,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他拿出一粒丹药,并未看她,只递到眼前,声音不似以往:“天降大雨后,他们便恢复了意识。”

  所以从落雨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撑着阵法。

  林斐然将丹药咽下,回首看去,他面色无异,只是没有看她,兀自望着前方,林斐然怔然片刻,便也收回视线,诚心道:“多谢尊主。”

  如霰不轻不重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你带来的人要在那里杵到什么时候?”

  林斐然面色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卫常在撑伞站在不远处,并不靠近,只一直看着向此处。

  她有些头痛,但此时情况紧急,已经管不了他了。

  “随他罢,或许能助上一力。”

  如霰仍旧看向远处:“你要做什么?”

  丹药在丹田处化开,不过几息,便有阵阵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林斐然调息片刻,望向天际。

  “破阵。若是一直围困此处,必死无疑。”

  碧磬与荀飞飞二人也肃容以对,面色沉重。

  轰隆声响,余下的三根天柱又断去半截,夜幕越发低垂,巨物降下的压迫感油然而生,庇护在庭院中的百姓竟莫名感到一阵窒息,有的晕死过去,有的颤颤巍巍闭上眼,四处求佛。

  城中灵压愈发低下,被冲毁的房屋也越来越多,附近有些修士花令失效,坠入水中,又被林斐然救起,渐渐的,不少人聚集至附近,神色虽不至于绝望,却也十分凝重。

  林斐然站到高处,朗声道:“诸位,此番花农已然清醒,他们手中绝无梅令,与其在此不断内斗,不如同心戮力,一同破阵而出!”

  众人朝她所指之处看去,竟是轰然倾倒的天幕!

  “难道阵眼在天上?”

  “如何上天?”

  “不集齐十二花令,飞花会便不会结束,你是要煽动大家,破除圣人法阵吗?届时众人无法入谷,你又当如何!”

  “你有病啊!人都要死了,还想着入谷!圣人分明是故意的!”

  众人隔着雨幕吵了起来,雷声滚滚,夹杂着暴雨冲刷之音,一时间更显杂乱。

  林斐然并未开口阻止,也不打算阻止,她只是将这个想法告知众人,随后开始思索如何到天幕去。

  至于阵眼何在,她已有猜想。

  她眯眼望向那轮极为皎洁的朗月,在这般瓢泼大雨下,它是如此静谧安宁。

  本以为先前师祖指天,是想告诉她天幕将倾,落雨将至之事,现下想来,应当是想告诉她,阵眼就在天上。

  天幕之中,唯有那轮皎月恒常。

  只是,且不说如何够到月亮,即便是御剑而起,又要如何撼动这样一个硕大的巨物。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卫常在默然走到她身后,将手中潋滟拔出,雪白的剑鞘放到林斐然身侧,他将生灵符贴上,随即翻身上剑,竟是直直向那月亮而去。

  潋滟是他从太湖中寻来,虽不比剑山上的灵剑,却也是万里挑一,如今被瀑雨划过,竟无半点伤痕。

  有人动身,其余修士立即抬头看去,发现剑上之人是卫常在时,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他怎么会动身?”

  “太好了,让他去,破阵后便可以离开飞花会了!”

  旋流之上,道和宫弟子猛然站起,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小师兄怎么去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折戟此处……”

  “天尊保佑,天尊保佑,若是再失去一员大将,青云榜前十岂不是只剩一位道和宫弟子!”

  站在人群中的秋瞳咬唇看去,却不像别人那般惊讶,反倒只有心急,在她心中,卫常在就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他会出手,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如今天象大乱,她怕会出什么差错。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紫衣修士同样御剑而起,她面色肃冷,双腕坠着紫金钏,速度极快,竟有赶超之势。

  “那是裴瑜!”

  “不可不可!贸然破阵,只会引来圣人震怒!咱们还是寻梅吧!”

  道和宫弟子更是瞠目结舌:“完了,两人一去,咱们又要倒退十年!”

  这两人是青云榜前一前二,比起出手阻拦之意,众人还是更想看看是否真能破阵。

  天幕垂下,原本如银盘一般大小的月亮,此时却像一座小山倒挂,岿然不动。

  两人逐渐靠近,速度却越来越慢,后来,他们的身形竟自发摇晃颤动起来,还未触及月亮,便自云层间猝然劈出几道雷光,二人当即后仰倒下,从天际坠落。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几声痛哭,众人转头看去,痛哭之人正是道和宫弟子,他们面色哀痛,甚至准备起送行之礼。

  “别哭了!还不赶快去救人,看看死没死!”

  道和宫弟子立马抹去眼泪,但囿于桃令数量,有人拔剑而出,却无法御剑前行,正在他们埋头寻符之时,早有一道身影踏剑而上,如一道流光划过,接下二人,回到屋顶。

  他们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才说出破阵之法的文然。

  林斐然提着两人后领,将他们放下,却发现他们并未晕死过去,双眼睁着,尚且还有意识。

  如霰站在一旁,以金丝缠住二人手腕,放入一丝灵力查探,随后道:“他们无事,经脉都未受损,只是此时身体不受控制,无法动作罢了。”

  他微微倾身,就近将卫常在唤醒,开口问道:“遇雷前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震颤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越靠近月亮,心中便有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之力,无法逾矩,不敢前行,虽有些失控,但尚且可以坚持,若没有那道雷光,大抵还能再近一步。”

  林斐然凝眉看向天幕:“我去试试。”

  那柄断剑在救下他们时彻底崩碎,手中一时没有法器,她便拾起潋滟,刚要起身,便被卫常在拉住手腕,他乌眸冷清,唇色有些泛白,却还是道。

  “你猜的没错,那的确是阵眼,绝非寻常之物,你先前便受了伤,此时不宜动手。我休息片刻后会再去探月。”

  林斐然还未开口,肩头便也被人按住,如霰垂眸看她:“他说的没错,你现在应该休息。”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御物而起,直奔月亮,他们身下或是葫芦或是宽刀,面容逐渐被朗月照的清晰可鉴,身形却如卫常在二人一般摇晃颤抖起来,轰隆声响,几道电光劈下,挡了三人,却有一位侥幸躲过!

  他的身影越发近了,不少人不由得凝神屏息,心间竟隐隐升起期盼之意。

  近一些,再近一些——

  “竖子尔敢!”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浩气凛然,威不可测,仿佛是从天地间传来的怒音,只一声,暴雨骤歇,山河震荡,众人生中蓦然升起一种冒犯逾矩的彷徨。

  下一刻,便见众多修士从天幕后飞出,正是先前从天柱中走出的各宗门师兄姐。

  他们缓缓飞下,拦在朗月之前,不叫人靠近半步。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部天柱彻底折断,十几位师兄姐从天柱下御物飞起,皆是灰头土脸,但他们丝毫不觉难受,又缓缓向西部天柱而去。

  没了雨幕遮挡,众人这才明了,原来天柱断裂倒塌竟是他们所为!

  “不能再让他们得手!”有修士愤然而起,“若是剩下天柱再断,我等叫这天幕压入水中,岂有活路!有余力者,随我一道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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