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34章

  它来回踏着轻蹄,望着众人,似要为人引路,可此时众人心中仍旧狐疑,没有人上前。

  林斐然仰头看着天上九个太阳,眉头微皱,又回身看向四周,粗略数过,大抵入谷之人都在此处。

  她又问:“如霰,你在哪?”

  漫漫黄沙中,还是待在一处,互有照应为好。

  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现下无人,你倒是喊得顺嘴。不必四处张望,我如今做了伪饰,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林斐然罕见地打断别人的话。

  如霰双目微睐,看向漠漠黄沙上,那一抹笔直的玄色。

  他停下脚步,忽然道:“找得到,便来找。

  林斐然既不惊奇,也不觉得在此情形下,这番举动有什么烦扰之处。

  情势尚在掌握,故而满足朋友兴味也无甚大碍。

  她一边前行,看过众人面貌,一边开口问:“如霰,你芥子袋中有水吗?”

  修士再过强大,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变出一汪泉水来,除非此处本就有水。

  若要在黄沙中行走,水极为重要。

  如霰看着那道身影,扬眉道:“有。若是你手中无水,本尊善心大发,分你一半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又道:“如霰,此时情势看上去不明朗,但其实也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随白鹿前行。”

  如霰有些疑惑:“我知道。”

  停顿片刻,他还是开口提醒:“你这样一心二用,是找不到我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看向四周荒漠,在眼中勘测地形。

  羽族目力优越,轻易便能看向荒漠边缘,只可惜那处也并无异样。

  观察时,他又听到林斐然问。

  “差点忘了,如霰,夯货随你一起进来了吗?”

  如霰望向腕上碧环:“自然一起——你到底在找我吗?”

  “当然。”

  林斐然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他诧异回头,正巧看到她平静的面容。

  如霰忽地笑了,薄唇微弯,他双手抱臂,垂眸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握住他腕上的碧环,微微下拉,随后凑近低声喊了一句,温热的气息顿时拂过寒凉的指尖。

  她道:“如霰。”

  于是他的指尖处便蹿过一道极细的雷光,紫蓝色,异常瑰丽。

  她抬起眼,睫羽拉出一条略浓的目线,稍显柔和的弧度便如此落到那双深静的眼上,尤为引人。

  “这样就找到你了。”

第98章

  “这样就找到你了。”

  这实在是一句太过简单, 毫无矫饰的话,但从林斐然的嘴中说出,便仿佛换了一种味道。

  如霰双眼微睁, 扬起的笑还停在唇畔,心间却并不似面上这般无动于衷。

  像是迷途蜻蜓猛然撞入荷池, 转瞬飞远,徒留一片微澜涤荡, 徒留一枝孤荷轻摇。

  然而这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 来不及觉察便已恢复原貌。

  林斐然的确只是简单回答。

  当初如霰准许她直呼其名,又见到那抹雷光划过时,她便十分注意。

  凡是奇异之处, 最好不要显露人前。故而若是有人在场, 她只会唤他的称谓。

  没想到,这个法子用来寻人倒是极为好用。

  她收回手, 少见地打量起如霰来,不禁道:“你这身打扮——”

  这身打扮与他以往全然不同。

  雪发全乌, 满头青丝束作马尾, 高高垂下, 却又有几缕不听话的从颊边散落,看得出是故意而为。

  身上的白金袍也换做一身鸦青劲装,更显身高腿长,皮质护腕缚袖,一对银流苏从耳下坠到肩头,唇鼻之上覆有半张银面。

  若不是那双桃花眼依旧熟悉凉薄,她怕是要将他认作荀飞飞了。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那个被遮在伞下的身影,疑惑问道。

  “难道先前在莲台上时,旋真撑伞遮住的人不是你, 而是假扮成你的荀飞飞?”

  如霰点头:“祭典之上,我不得不露面,这是原先就有的约定。

  但入谷寻宝之事,亦不能叫任何人察觉,如此一来,只能暂且偷梁换柱。”

  能让他亲自入谷寻的,且不说是什么天材地宝,就说寻药这一举动,便会有不少人深挖。

  林斐然心中了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霰立即捕捉到,下颌微扬,仍旧是他平日里的神态:“看什么?”

  林斐然从未见过如霰束发的模样,此时乍一看去,这般干净利落,倒有些少年锋锐。

  林斐然道:“尊主,你以前在人界游历时,也是这样的装扮吗?”

  如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的面容上便浮出些不赞同。

  “本尊少年时,发及肩头,风姿无双,即便是着青色,也要配上几块白玉点缀。若不是非常时期,我不会这样穿。”

  别的不说,就这张脸,他肯定要大大方方露出来。

  他转眼看向那只白鹿,抬起下颌点了点:“跟上罢,周围不知多少在看你,你不动,他们能在此处待到地老天荒。”

  林斐然这才向四周看去,不期然捕捉到许多偷觑的视线,被她看过后,大多人讪讪收回目光,唯有一道,只是平静看来。

  林斐然从未发现,卫常在的视线竟是如此无处不在。

  她毫不避讳地转回头,同如霰一道向白鹿走去。

  如霰所言的待到天荒地老,确然有些夸张。

  几乎是在落到荒漠中的瞬间,不少宗门弟子便自发聚集一处,兀自商讨对策。

  而那些过于关注她一举一动的,显然是些独来独往的散修。

  她一动身,他们便跟随其后。

  白鹿懵懂地盯着众人,不停在原地踱步转圈,直到林斐然向它走去时,它才扬了扬蹄子,终于挪动前行。

  林斐然没有开口,也未解释,只是跟着白鹿,身后缀着一群散修。

  起初,不少人试图御剑前行,或是用神行术加快步伐,但动身不到片刻,便都会狠狠坠入沙地中。

  即便有人要另寻出路,也终究会走回白鹿附近。

  渐渐的,众人心中明了,便也安心随行,再不作他想。

  八十余人,如同一列长龙蜿蜒在黄沙之上,队尾最末,卫常在提剑而行,步伐不急不缓。

  道和宫此行只入了十余人,除却满脸郁色,不与众人相依的裴瑜外,便只有九人,作为小师兄,他此时需得行在后方,为人断路。

  秋瞳时不时回首看过他一眼,神色欲言又止,随后又转回头去。

  行至中途,忽而有人走到身旁,低声问道:“你们是道和宫的弟子?”

  卫常在转眼看去,那是一个目色极为清明的少女,只是眼下略青,唇色微白,犹有病容。

  但只一眼,他便看出了这少女并非修士,而是凡人。

  “是。”

  他颔首回答,但并未询问,他对她为何入内并无兴趣。

  “果真是,我一看这道袍便知!”少女双眼一亮,开起口来。

  “我叫橙花,以前住在北原,那时便常见到你们道和宫弟子来此除妖,不过一直无缘道谢,阿婆去世后,我就和齐晨离开……”

  这是个十分聒噪的少女。卫常在在心中想到。

  他不认识什么齐晨、阿婆,也无心听入,却也偶尔点头应答,以免失礼。

  橙花心中好感倍增,只觉得这道长面冷心热,不仅不嫌她话多,反而还频频回礼。

  她转头看向后方,略带疲意的眼中忽而映出一抹光彩。

  他曾经在林斐然眼中见过。

  卫常在心下不免好奇,便回首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绯衣的男子走来,面容姣好,并不寻常。

  “齐晨!你找回来了?”橙花语气惊喜,音调也全然柔和下来。

  那被唤作齐晨的男子很快便赶了上来。

  他先是打量过卫常在一样,这才将手中的花种放入橙花手中。

  橙花顿时松了口气:“这可是金乌丝的种子,若是好好培育,或许能在朝圣谷外长出扶桑木,到时,大家都不用受寒症烦扰。”

  橙花仍旧话多,齐晨却并未不耐,他抬手将她发中砂砾挑拣出,又取出一瓶清药递给她。

  “若是能种出扶桑木,你便是功臣,还是先自己用罢。”

  橙花不置可否,她将种子放入齐晨腰侧,接过清药饮下。

  暖风一吹,卫常在便嗅到一阵极苦的味道,光是闻到便舌根发麻。

  前方有弟子回过头来,几乎没有细看,便蹙眉向前快走,顿时和三人拉开一段距离。

  橙花饮尽清药后,眼睫微垂,随后还是向卫常在笑笑,小声道:“抱歉,这药确实太苦,没熏到你罢?”

  卫常在摇头,清声道:“并无。”

  齐晨睨过前方几人,信手从指间变出一枝朱栾递到她手中,转口问道:“要不要去队首,那人你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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