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58章

  随后, 一声近似叹息的声音响起:“不好看。”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尊主,你不用太在意……人漂亮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纹路,不仅不会有损,反倒会成为另一种点缀。”

  林斐然并非是在胡说,也不是安慰。

  这样的如霰,虽然有种莫名的冷寂和压迫,但模样的确一点不可怖,反而有种莫名的妖异与神秘。

  车内仍旧寂静,林斐然舔了舔唇,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尊主你变得不够彻底,要是眼歪口斜,那也确实好看不到哪里……”

  片刻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却又微微低哑,像是先前压抑许久,喉口终于得以放松。

  “你就只有这种时候话多。

  过来一点,不准睁眼。”

  林斐然半蹲在前,闻言撑着绒毯,向前挪了两步。

  “再过来,到我身前。”

  林斐然摸索着向前,越过玉案,又行了两步,这才碰到一点温凉之感,她停了下来。

  双目闭合,不可视物,于是耳边那点窸窣之音便极为震耳。

  “我现在浑身乏力——”

  他的声音倏而响于耳侧,吐息极近,带着淡淡的凉意,听得林斐然后颈微麻,似乎是不大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下意识侧过头,却又被他压住左肩,无法彻底转开。

  “未免让人察觉异样,便不再开口,你找个理由将他们哄走,再带我回房。”

  他大抵真的无法开口,仅仅是这几句话,到最后都只剩下气音。

  “林斐然,尊主还好吗?”车外是碧磬担忧的声音。

  林斐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都在这一刻按下,她思忖片刻,便大声对外道:“尊主无事,只是好像到你们一年一次的那个时期,所以眼下无法与我们,嘶——”

  肩上压力骤然增大,耐打如她,都感到一阵疼痛。

  车外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荀飞飞轻咳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原来如此,那便劳烦你带尊主回房,相聚一事,移到明日罢,我们先去找平安聊一聊朝圣谷之事。”

  旋真与碧磬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人捂着嘴带走。

  车外候着的参童子也面色一红,飞快散开,庭院内一时只剩二人与鸾鸟。

  林斐然揉着左肩,心下不解,却又听如霰开口。

  “你提情期做什么?”

  当真是声凉如玉。

  林斐然从善如流答道:“因为这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她曾听碧磬说过,妖族有血脉之力沿袭,好也不好。

  好的一面,便是天生灵脉,各族都有秘技,譬如旋真生来便可奔雷逐风,碧磬生来便是铜皮铁骨,刀枪难入。

  唯一不好的一面,便是情期。

  只是这情期也并非所有妖族人都有,像碧磬这般玉石一族,便无情期之困。

  但说到底,林斐然也只是有所耳闻,情期到底如何,又意味着什么,她其实一概不知。

  只是先前如霰在车中待了许久,唤她的声音又有些虚弱,若不想叫人察觉,以情期做借口最为合适。

  如霰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更知晓她是人族,不懂情期为何,便也不再追究。

  “罢了,先出去。”

  他抬手搭上她的肩头,林斐然也并未抗拒,右手接过他横来的手臂,左手迟疑片刻,觉得放在哪处都不合适。

  “要搭就搭,我没说不准,就代表可以。”

  林斐然便摸索着将左手放到他的腰后,却也只是虚虚拢着,随后起身将人撑了起来。

  “尊主,其实你刚刚那个样子更像话本里描述的大人物,就是那种阴丽、黑暗、狠辣的人。”

  黑暗、狠辣?

  如霰立即想起上任妖王那副坐在暗沉沉大殿中,头发乱散,歪嘴邪笑的模样。

  他侧目看去,凉声问道:“你觉得那样好看吗?没品。我自是要享受最暖最亮的东西,像是初升的金色灿阳才足以相配。”

  林斐然点头睁眼,目视前方,不看身边人一眼,撑着他慢慢走到车辕处,又扶着落到地面。

  “说的也是。”

  二人落地,如霰抬手拍了拍鸾鸟的羽翅,将它唤走,这才随林斐然一起向房内走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狠辣之人?”

  林斐然专心看地,闻言一顿,开口解释道:“只是一个比喻,别无他意。”

  如霰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话中半带揶揄,唇角微扬:“不必比喻,我的确是一个狠辣之人,还不扶稳一点?不然我这个狠辣之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斐然:“……”

  如霰的居所在二楼飞阁处,要蹬过十余阶木梯,只能从林斐然这里借力。

  她不得不紧贴着扶住他的腰,撑着人上到二楼。

  到得门前时,她感受到他腰间经脉传来的异动,便下意识侧目看过一眼。

  如霰见她眸光微移,便停下脚步,抬手抽出一段两指宽的白纱覆到她眼上,又将她背上的金澜取下,放到门外 ,才道:“推门。”

  林斐然依言照做,甫一推开,屋内火烛与明珠便一同亮起,如同白昼。她眼上虽系有轻纱,但在这样的光亮下,视物并不算困难,只是看得有些朦胧而已。

  她知晓如霰的意思,这是要她能看见别的,唯独看不见他面上的异纹。

  两人一道入内,踏过松软的绒毯,林斐然将他扶到床榻上。

  视线中,如霰的面容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她透过白纱,能见到他望向自己,能见到那悬浮的金环,旁的便都隐在那片纯白之下。

  如霰坐在床边看着她,抬了抬手,林斐然便半蹲下来:“怎么了?”

  她实在很听话,不论是将他扶出鸾驾,送到门前,亦或是被缠上这段白纱,竟都毫无异议,任凭他动手,甚至没有问过这怪状一句。

  “今夜,需要你助我一力。”

  林斐然并不意外,颔首道:“需要我怎么做?”

  雪睫下垂,他似乎是在思考、斟酌。

  良久,他抬起眼,清声道:“首先,帮我将金环归位——

  罢了,你将白纱取下吧,左右这副模样你也已见过,覆不覆又有什么所谓。”

  林斐然神色微顿,还是抬手将白纱取下,顺手缠到自己腕上,望向他的目光坦然而平和。

  她视线下移,看向那三枚金环。

  两枚悬在他双腕,一枚悬在他腿根,原本贴合的尺寸,已然扩成圆镜大小,显出几分空落。

  金环失控,便意味着他此时灵力出了问题,不愿让人知晓,也不难理解。

  她抬眸道:“怎么归位?”

  如霰双目定定看她,直到见到那份赤诚与坦然,才微微舒展眉心。

  知晓这几枚金环的控制之法,并不是什么小事,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想,林斐然是可以相信的。

  “我教你结印。”

  即便是在结印之时,他的目光也紧紧落在林斐然的面上。

  他想,最好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双手收回,垂在身侧,他问道:“要我再做一遍吗?”

  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结印手势,林斐然看得很认真,闻言又摇了摇头:“不必。”

  她站起身,如他先前所做那般顺序结印,灵力缓缓涌出,那三枚金环也有了响应,直至最后一个动作,它们猛然旋转起来,涨大又缩小,最后紧紧箍了回去。

  因为收得太紧,不仅是双腕,就连腿上都被勒出一道凹痕。

  如霰微不可察地轻|喘一声,随后抬眼看她:“太紧了,松一点。”

  “好。”

  林斐然第一次控制,做得不大顺手,便又再次结印,视线紧紧看着那枚腿环,要它松一些、再松一些。

  腿环近乎是用一种磨人的速度扩大,一点点松开被它紧缚的皮肉,被压紧的绸裤褶皱渐渐抚平。

  “可以了。”

  如霰出声阻止,顺道抬手按上她的额头,防止过于专注的某人越靠越近。

  林斐然闻言收手,长长松了口气,视线却还未撤回,她忽然道:“你的经脉……”

  被金环收拢后,那些异动的经脉便都被压回原位,虽未消退,却也不再作乱一般游离。

  如霰见怪不怪,只看她:“你不是好奇我得的什么病么,这便是病状之一,若无金环压制,体内灵力与经脉便都会一同暴动,搅得人不安生。”

  林斐然忽而想起,他先前为自己除咒时,金环似乎也有过异动,瞬时涨大,又立即收回。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下想来应当是真的。

  如此说来,他为自己除咒之时,难道体内灵力也在暴动?

  经脉被压制,如霰顿时好受许多,他斜靠床栏,掀起眼眸看向右侧那面摆满瓷瓶的壁柜。

  “三行四列处的柜中,摆有三个缠枝瓶,你将它们一道取来,我要服药。”

  林斐然起身走向壁柜,将三个瓷瓶取出,路过桌案时脚步一顿,又给他倒了杯茶水,这才走到床边。

  她没问这病症,他也没有开口。

  如同两人先前约定所言,须得以秘密换秘密,她想知道,便要以同等的秘密交换。

  就今日所见,她怕是没有这么大的秘密。

  服过药后,如霰身上的异纹并未立即消退,只勾勾缠缠地蔓在手背、颈间以及面上。

  如同墨玉洒落在白雪间,再配上左眼那抹压下的红痕,十分靡艳,却也莫名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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