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74章

  ……

  待他修行精进,一定将他们全都斩于刀下!

  落玉城东南处,是一处植满红枫的密林,夜间踏入,便如同走进一团浓墨。

  林斐然三人赶到时,那潜入的贼人早已被法阵困入其间,仔细看去,此人宽额阔面,模样端正,并不是他们熟识的任何一人。

  他警惕看来,仍旧一副蓄势待发之态。

  林斐然看向他,神色疑惑,难道此番真是误打误撞,碰巧撞出个贼人来?

  青竹却左臂微动,眸光有些意外。

  唯独碧磬,她三两步跑到琦玉身边,神色愤愤。

  “族长,这贼人到底盗走什么宝物!”

  琦玉并未回答,只是眉头紧拧。

  一旁的族人指向那人后方,怒道:“什么宝物,他盗走的不过是个逆子!”

  三人同时探头看去,在那人身后看到一个昏睡之人,分明是碧磬那誓死要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眉梢一挑,回想起先前所见,心下略有猜测。

  难道那个法阵,其实可以唤来密教中人?

  下一刻,便听得玉石族人开口,怒其不争:“我方才去院中查看过,地上绘有图腾,说不准是联系上了密教中的什么九剑,他真是铁了心要回去!”

  琦玉缓缓闭眼,吞吐过一口浊气,这才拿出一盏两寸高的八角宫灯。

  灯内火焰幽蓝,映在绯红的枫叶上,染出一片薄紫。

  她双唇翕合,默默念诀,手上印记变换,随后一手抚过宫灯,指尖霎时燃起豆大的幽火。

  她走上前去,交错的法阵立即将那人四肢架住,动弹不得。

  幽火燃在这密教弟子的眉心,他的神情立即恍惚起来。

  “为何到此将他带走?”

  听见琦玉的问话,那人先是迟钝地支吾几声,随后才一字一顿开口。

  “他向圣女祈求,所以圣女派我将他救回,这是我的功绩。”

  琦玉依旧垂眸看他:“他不过一个普通弟子,怎么请得动什么圣女?”

  “圣女仁爱,凡我等所求,必有所应。况且他已经攒了大半功绩,再等上半年,便可直升二层,也不算普通弟子。”

  琦玉仍旧追问:“什么算功绩?你没有让他做过什么?”

  那人甩起头来:“功绩就是功绩,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个一层弟子。”

  “何为一层弟子?”

  那密教弟子僵硬转身,将身后之人衣衫拔下,指向其脊骨最底处。

  那里缀有一粒极小的红痣。

  “这就是一层,渐渐往上去,会有第二粒,第三粒……”

  琦玉立即伸手探去,发觉这粒红痣无碍后,神情才有所缓和。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开口:“今晚,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林斐然背上猛然一凉,双眼飞快地眨了两下,到底还是稳住了自己的神情,但心跳却一下一下加快起来,尤为清晰。

  那密教弟子被困在法阵中,许久未说话,像是在思考。

  每停一瞬,林斐然的脑中便闪过数十种理由,每一种都可以解释,却又不够圆融。

  终于,那人开了口。

  “我去过,望峰院、翠竹轩、观澜苑、飞檐阁……”

  他一开口,便报了数十座庭院。

  听到观澜苑时,林斐然的心才重重落地。

  碧磬恍然大悟:“原来闯入观澜院的人是你!”

  她又看向琦玉:“族长,他应当是寻了许多地方,这才找到哥哥的住处。”

  琦玉颔首。

  她想,如此说来,时间也对得上。

  这人既然能潜入落玉城,必定是有其他法子,那么能潜入观澜苑也并不奇怪。

  想来是早早潜入观澜苑寻人,未能得手,便转向他处,直到她与碧磬回到院中时,他早已将人寻到,背至此处。

  她又开口问道:“圣女是谁 ?你们密教到底要做什么?”

  “圣女就是圣女,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要……”

  越是开口,他的声音越是沙哑,在说出最后一个要字时,双眼一翻,登时晕倒过去。

  琦玉面有愠色,手渐渐收回,指尖处的焰火也无声灭去。

  “将他二人带回,严加看管,尤其是这个逆子!”

  一旁的族人应声后便将人带离。

  琦玉转眼看向青竹与林斐然,微微叹气,随后抬手拍了拍碧磬的脑袋。

  “来者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前来捉贼?”

  碧磬气势登时弱下,小声开口解释:“我想能潜入落玉城之人,必然不是善茬,咱们又向来不善打斗,我只是怕你们吃亏,这才拖上他们前来,林斐然打架很厉害。”

  琦玉无言片刻,对林斐然二人道:“此时本该休息,却劳累你们到此,确实抱歉,二位先行回房,明日会送上歉礼。”

  言外之意,便是不想他们插手族内事务。

  离开之时,林斐然本以为青竹会与自己一道,但二人下得枫林,他却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做。

  林斐然有些疑惑:“需要我帮忙吗?”

  青竹笑着摇头:“身上有些地方散落,须得将它寻回,夜色还长,你先回去休息。”

  听闻此言,林斐然的视线不禁在他身上转过一圈,随即反应过来,他只是在打趣,不想自己随行,并非真的有散落之处。

  她心中失笑,眼中也带上些许笑意:“好罢,那我先回。”

  青竹看向她,目光柔和,点头道:“若是还饿,院中吃食都有,吃些再睡也无妨。”

  林斐然应下,直到她背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青竹才悠然转身,慢慢向另一处走去。

  对林斐然而言,今日所作所为,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惊心动魄”。

  夜探书房、随意翻找、替换信笺、差点被发现、或许会百口莫辩……

  这都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也是她以前从不会做的事,但今日却做得如此顺手,更重要的是,她到目前为止并未感到一点心虚与羞赧。

  她变了。

  思及此,林斐然猛然埋进被中。

  忽然间,眼底黑鱼微动,甩尾跃出,游曳在狭小的被中,彻底与这暗色融为一体。

  林斐然还未找到它的身影,耳边便传来如霰的声音。

  “一日未见……”如霰的声音停顿片刻,“我倒是不知道,你夜间从不点灯。”

  他借着黑鱼的双眼看去,只望到一片无尽的暗色。

  林斐然微微一顿,小声道:“尊主,谁会在夜间点灯?”

  阴阳鱼既可传递心声,也可传通话语,故而如霰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对劲。

  “好闷的声音,你现在何处?”

  林斐然十分坦然:“在我被子里。”

  “……”

  传通的声音十分细微,是以她听到一声明显的气音。

  不是吃惊时的抽气,更像是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时,微微在唇中转过的那口气。

  好半晌,如霰才继续开口:“你蒙在被子里做什么?暗处赏黑鱼么?”

  他反应很快,立即就猜到林斐然正与阴阳鱼闷在一处。

  听见这话,林斐然没有立即开口,但奇特的是,如霰也没有催促。

  如果她此时催动白鱼,定然能看到他坐在窗下,迎着月色,正抚着窗台上那朵蓝色蒲公英的模样。

  只可惜林斐然从不会这么做。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种越界。

  如霰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点上蒲公英,耳边是林斐然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能有这份耐心,还不觉得沉闷,他自己都十分惊叹。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开口,缓缓将今日之事说完,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如此,尊主,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了一些。”

  如霰既没有安抚,也没有称赞,他只是静静听完,随后道:“那这个变化,你喜欢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林斐然微微动身,摩挲出一阵窸窣,望着眼前空无的暗色,才喃喃自语般开口。

  “小时候看道藏,总说身正才可踏上大道,心正才可持剑,可越长大,却越发现周遭之事,其实与书中所言大相径庭。

  对有些人而言,邪道亦是大道,心鄙之人,其实持剑更稳。

  就如同今日,我与琦玉长老无法彼此坦诚,须得借用非常手段,才能探究一二,但我并不后悔。”

  在被子中动身时,她鼻尖突然撞到什么,便抬手拦下,将那尾小黑鱼捧入掌中。

  如霰轻笑一声,开口道:“一事后悔,便会事事后悔,心无悔意是好事,说明你心稳。”

  林斐然捧着黑鱼,目光放空。

  原先她以为长大后,会有悲痛与离别,亦有欣喜与新奇,但现在才陡然发现,其实在长大途中,唯一在变的,便是“变化”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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