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11章

  “但是,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锦绣王眉心紧拧,竟也思索起她方才那番话,略略抬手,束缚的灵线骤然一松,她问道:“何处蹊跷?”

  林斐然站直身子,动了动肩膀,沉声道。

  “听你话中所言,圣宫娘娘为何留在洛阳城,你其实并不清楚,或许她只是因为爱,但你二人姐妹情深,也并非不讲理的人,为何这么多年——

  不只是这十六年,而是一百余年,她从来只与你传信,却不回来,难道你真的觉得,她是怕你将她强留在此?

  我想,能做圣人弟子,智谋必定不俗,小小一处井阳坡,困不住她,其中定有隐情。”

  锦绣王面色凝重:“看来,你还知道些什么?”

  林斐然立在法阵中,灵风拂起碎发,却吹不乱她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我想说出来也无妨。人妖两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皇为何突然与妖界签下结盟书?”

  “大人物的博弈和心机,关我们何事……”锦绣王一顿,像是反应过来,抿唇看她,“你的意思是,个中缘由与白露有关?”

  林斐然点头:“许久之前,人皇找到如霰,欲请他医治圣宫娘娘的顽疾,为此,甚至愿意退让数步,不顾众议与妖界签订盟书。

  我原先还觉得诧异,就算如霰医道再好,人界也总有医祖传人在世,何必舍近求远,现在倒是想明白了,圣宫娘娘本就是妖族人,又有哪个人族医修能比妖尊更了解妖族。”

  “什么?!”锦绣王猛然站起,“她得的是什么病?”

  林斐然并不隐瞒,只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个中缘由,只有如霰清楚。”

  锦绣王拧眉看向桌案,面色不虞。

  难怪白露境界跌落如此之快,难怪她从不与自己见面……

  林斐然不顾她神情如何难看,只是抿唇一笑,清声道:“族长,如此一来,你我二人筹码互异,情势似乎有些变化。”

  锦绣王蓦然抬头看去,目光锐利,这个少年人却仍旧不急不缓,眼眸清明。

  “眼下你只有三个选择,

  其一,写信逼问你的姐姐,问她事实如何,但你不会愿意,甚至还怕打草惊蛇。

  其二,寻一个与如霰医术相差无几之人,潜入皇宫,近得圣宫娘娘的身,探出病情,查清真相,但据我所知,妖界还没有这样的人。

  其三,为我解除封印。

  我可以为你查清真相,查清之后,如果她愿意回来,我会带她回来,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锦绣王早已不如最初那般胜券在握,她沉默许久,终究冷笑出声:“怎么数来数去,我好像只能选第三个。”

  “好像确实别无选择,不过,方才你要我做选择时,我不是也选无可选吗?这很公平。”

  林斐然目光温和,并无要挟之意:“当然,你可以一个都不选,只管将我二人斩杀此处,就此与妖都、与鲛人一族反目成仇,却连一个答案都得不到。”

  “如何,不知锦绣王想选哪个?”

第144章

  二人无声对峙, 心弦紧绷,卷入飞阁中的微风也缓缓沉压下来,叫人透不过气。

  一人眉眼艳丽, 却冷如霜花,一人目色平和, 却暗含锋锐,两相交接, 不知对视多久, 其中一人终于败下阵来。

  锦绣王双目微合,面容中带有倦色,她望向水榭旁的那束金丝贯顶, 长叹道。

  “……好, 我答应你,我会为你解除封印, 但在此之前,你要与我立下心誓。”

  脚下旋转的阵法渐渐停止, 缠绕在身的灵线退去, 滞涩的灵脉中终于有灵力涌过, 缓缓舒展开来。

  林斐然动了动手腕,见掌中浮起一道灵光,这才向她伸出手:“可以,时不我待,如若锦绣王眼下无事,不妨现在就立誓解封。”

  锦绣王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神色复杂,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结印,与她相握:“方才所言, 我全部答应,就此与你结下心誓。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不在誓言中——

  妖尊不常出妖都,我也见不到他,所以想请你问一问他,白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二人双手相握,掌中浮现一道纵横交错的锁金印,那便是心誓。

  林斐然闻言想起什么,于是默然片刻,面上浮现些许窘然:“其实我之前也问过,但尊主说要用秘密来交换,所以我并不知晓——

  不如你写上一封信,就以锦绣王的名义,我可以帮你转呈给他。”

  手腕上的光环仍在继续,心誓还未结成,两人仍旧面对面。

  锦绣王眉头一蹙,用力将林斐然拉近,上下打量许久,这才开口问道:“你们有一腿?”

  “啊?”林斐然心中猛然一惊,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不久前的事,“何出此言?”

  锦绣王神色莫名:“这种话一听便是亲近之人才说的,难道有误?”

  林斐然心中一松,这才解释道:“话不可乱说,一个秘密换来另一个秘密,这是很公平的交易,如若乱想,便是对彼此的轻视。”

  “……有几分道理。你们人族都这样?秘密来秘密去的?”听过解释后,锦绣王仍旧有些狐疑。

  林斐然回答:“人人不同,不好一概而论。”

  锁金印终于结成,锦绣王将手放开,也不再执着于方才的谈话:“既然如此,那我就书信一封,还请代为转交。不过我猜他不会回就是了。”

  她坐回书案边,刚要提笔,便抬眼看向明月:“这位鲛人族的贵客,别再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人族都能成妖族使臣了,妖族坐上人族的圣宫之位有何不可?

  并非你眼瘸,要怪只怪她藏得太好,为了一个人,宁愿永远待在皇宫中。”

  明月这才回神,神色却仍旧没有放松。

  她的生母便是当年被纳为太子妃,后来却成为天下人笑谈的娴阳夫人。

  明月出生后不久,娴阳夫人便因为身弱故去,宫中夫人、美人并不算多,像她这样丧母的皇子、公主亦不少,故而他们有专门的奶娘抚养。

  不过明月有一个极好的外公,张丞相时常来看她,也算弥补了不少亲人之爱。

  宫中像她这样的孩子,平日里除了去学宫启蒙之外,最常做的,便是敲响华仪宫的殿门。

  那是圣宫娘娘的居所。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中,或是莳花弄草,但大多时候,她都只是默然望向天际,只有几个孩子到来时,她的唇畔才会露出慈和笑意。

  圣宫娘娘绝色倾城,没有哪个孩子不迷醉在那比春水还要柔和的笑颜中。

  可以说,宫中的孩子都在她膝下长大,吃过她做的牡丹花酥。

  但到十岁左右,懵懂的孩童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后,再想见她,便需得父皇的准允,若不然,还未靠近华仪宫,便会被大监拦下,轻则训斥,重则禁足。

  宫中来往繁杂,但扪心自问,谁也说不出圣宫娘娘一个不好,哪个皇子公主闯祸,即便是冒着被责罚的危险,也要将求救信送到华仪宫。

  有她开口,事情定然有转圜余地。

  明月也这样做过,彼时她听闻联姻的风声,这才硬闯华仪宫,圣宫娘娘得知此事后,心中怒然,便让人将父皇唤去。

  那时,与妖界结盟之事的确暂停了五日。

  五日后,父皇亲自来找她,二人谈心一夜。

  直至天明时,她枯坐廊下,久久不语,父皇则带着一纸书信离开,那张信笺上,是她亲手写下的心绪。

  “圣宫娘娘,明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若要离开皇宫,联姻是最为稳妥的法子,我不愿一生都待在宫中,如今心意有转,还请见谅。明月顿首。”

  有理有据,白纸黑字,亦是她亲手写下,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明月也曾懊悔过自己的软弱,若她坚持不写,圣宫娘娘必然不会罢休,联姻一事定然能从结盟中抽出,可她不够坚定。

  她难道要为此厌弃圣宫娘娘吗?

  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过是最为位高权重之人罢了。

  对于圣宫娘娘,她原本就感触良多,如今骤然得知真相,又知晓她有顽疾,再回忆起过往,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她深深吐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堵住的幽郁全都呼出,随后看向二人。

  锦绣王的信已然写好,她心知她们要开始施法解封,自己也想散散心,便出声道:“你二人有事要做,我便去花会看一看,挑些花种,过会儿再来。”

  眼见明月要转身下楼,锦绣王立即唤住她:“这位鲛人的贵客,今日之事虽有些波折,但好在结果不差,待你回鲛人族后……”

  明月打断道:“我知道,今日我只是来买花种,别无他事。”

  锦绣王仍旧不放心,她翻掌而出,下了一道封印,这才面色稍霁:“我们灵花一族的种子极好,即便是在海边也照生不误,可要细细挑选。”

  明月并不搭话,只是看向林斐然,略略点头后,这才转身下楼。

  飞阁中顿时只余二人。

  林斐然看她一眼,从容坐在案前,抬手将那封写好的信放到手边,这才单刀直入。

  “现在开始?”

  “随你。”

  两人隔着一张梨花案,距离不算远,锦绣王动动指尖,那悬于空中的花阵便飞入二人之间,幽香扑鼻。

  “在解除之前,我要告诉你,这不是普通的封印,一旦解开,将你记忆封存之人定然会知晓。

  若非极其重要之事,她不会费心用这样繁杂的法阵,所以,你的回忆中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为免打草惊蛇,我会把最后一步解法教给你,算是保你小命。

  解开的时机由你掌控,但不要拖得太久。”

  她话音落下,右手翻转,弯出一个拈花指,随后飘然落到林斐然的眉间。

  林斐然忍不住问:“为何突然想要为我保命?”

  “因为——”

  锦绣王面色怅惋,似在回忆。

  “因为,她虽然封住了你的记忆,但我相信,这是为了保你的命。

  她保你,我便不能任你送死。”

  林斐然沉思片刻:“或者说,你不愿意让她知道是你解开的封印。”

  锦绣王一顿,转目看去,笑容森然:“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不要再猜,不如专心自己,解除封印时,可是很痛的。”

  一道绯色灵光划过,钻入眉心。

  林斐然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梨花案,木面漆黑光滑,倒有两人的虚影。

  忽然间,她仿佛从虚影之中见到一个古朴繁复的法阵。

  如同重峦叠嶂,又似森森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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