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13章

  他只是垂眸看她,眸光难辨, 并未言语。

  在这番动作下, 她轻而易举便见到他腹部伤痕, 以及那紧缚于绷带下,时而游移的灵脉。

  还好,确然是人,不是什么山精鬼怪。

  因他容貌而动摇的思绪缓缓收回,她悄然松了口气。

  “这位仙人,你受伤了。”

  她直白点出,正想要表明自己可以帮他,便被他冷冷睨了一眼。

  “还我金环,原是为了偷看, 个头不大,心眼不小。”

  他屈起左腿,缠缚的绷带松了又紧,只露出更多伤处,他倚在石上,勾着金环再度转动起来。

  “看够了就滚出去。”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视线却忽然闪动,钻心之痛潜入脑中,眼前的一切忽然加快,却也变得断断续续。

  她看到他神情变幻,由最初的冷然到好笑,自己不知何时躲到了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那几根布条,随后越过他的肩头向外看去——

  洞穴之外,再度响起那道剑鸣。

  这方洞穴几乎算是死路,被他堵在洞口,便是逃无可逃,于是她忍不住靠近身前之人,心中狂跳,却又自惊惧中抽出一丝冷静,眼睛死死盯着洞外。

  那人站在洞前,露出下摆与长靴,这样的身形显然是个男子。

  他几乎就要闯进洞中时,却又像被什么阻拦一般,只在洞口徘徊,又用剑挑开堆有半人高的积雪,却并未在其中发现什么。

  来来回回几息,确实没寻到她的踪迹后,他再度提剑,循着落雪而去。

  被她紧紧攥住之人回过头来,好似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楚,眼前一切仍旧断断续续,甚至忽然变幻起来。

  下一刻,她已不在洞中,暮色倒转,天上烈日高悬,将眼前一道树影分成三束。

  头戴幂篱的白衣女子对坐身前,十指甲面染着各色寇脂,她抬起手,行云流水般结出一个极为繁复的法印,忽然间,好似天地失色,眼中只得见她一人。

  簇簇幽蓝火焰在她十指指尖燃起,每亮起一簇,林斐然便被迫想起一些回忆——

  亭台、杀戮、追袭、雪夜、茫山、七日,零碎过往,以及那个被她剪去长发的仙人……

  如此燃了十簇,随后双手一并,又在掌中合成一朵。

  火焰被送入自己眉间,在神台中又立即分散开来,旋转燃烧,并不疼痛,只幽幽汇出那道繁复法印,再一瞬,脑中便只剩空白。

  神思有些混沌。

  林斐然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现实,火焰烧灼而过,她亦不知晓自己应该记起还是忘却。

  “凝神!”

  一声轻叱忽然将她震醒,她竟不知何时闭上双眼,沉湎其中!

  “这就是她的法阵,你只要再看一遍,过往种种便会如昨日重现一般,被再度封存!”

  林斐然心中一惊,立即睁眼看向那张梨花案,双方依旧清晰映出两人倒影,她这才生出几许真实。

  解除封印仍在继续,眼前画面还在跳跃,散碎的回忆中只零星浮现过几张面孔,好似浮光掠影一般。

  她见到母亲向自己奔来,见到父亲紧紧拥住她,见到人皇那幽深的目光,见到圣宫娘娘幂篱下的半张面孔,确然惊为天人。

  再转眼,便是窗外下着瓢泼大雨,雨珠砸过轩窗,风饕怒号。

  母亲坐在榻上,身上鲜血不断渗出,唇色苍白,却仍旧笑看着自己。

  她说:“最后一面,不该是这样。”

  父亲坐在床沿,紧紧拥着她,嘴里模糊呢喃着她的名字,不再是怜爱的“卿卿”二字,而是母亲真正的名字。

  林斐然听不清他的话语,只隐约从断续的嚅嗫中听出“不要”。

  但父亲到底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心思在意,此刻的她也只是看着自己的母亲,说着同样但徒劳的话语。

  “娘亲,不要走……”

  母亲却只是笑,她摸了摸父亲的脑袋,又点了点她的鼻子:“抱歉,这是我的选择。因为舍不下你们,所以我给了自己六年的放纵时光,但有些事,终究要去做。

  最后一面,就不要这样难堪了,你们要一直记得我好的模样。”

  林斐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开口:“母亲,是谁伤了你?是谁!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我去请琅嬛门的弟子来为你医治!”

  林斐然已然慌乱无措,刚站起身,便被母亲拉住。

  “慢慢。”

  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即便是琅嬛门的弟子,也无法起死回生,莫要为难人家。若不是要争这一口气回来见你们,我撑不到现在。”

  她抬手抚上林斐然的眼,那是一双清澈无垢,又极为机敏的眼,此刻却被怒火与无力染红,血丝遍布,竟显出几分狰狞。

  她看着,眼中忽然泛起几许悲痛与伤怀,声音颤抖。

  “慢慢,母亲最怕的,就是见到你生出这般令人心痛的眼神。

  天地宽阔,你可以去做世间游侠,去做一个无拘无束的修士,而不是咀嚼着我的死亡,在仇恨中长大。

  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这是我的选择,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她的手从林斐然的双眼处,移到她的头顶。

  忽然间,一道法阵显出。

  “忘了吧,慢慢,你要记得风,记得花,记得我与你摘过的桂子,但不要记住我的死亡。

  谁也不要恨,谁也不值得你恨。”

  林斐然已经意识到什么,她立即抬手握住母亲的手腕,却没能移开。

  “不行,我不能忘……”

  就像母亲那避无可避,令人无力的死亡一般,她也无力阻止母亲的动作。

  封在脑中的印记被唤出,母亲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在原本那道印记之上,再度增添一层封印。

  “她的阵法极好,能够将你的记忆封存,却又不伤及根本,我便在她的封印上加铸一道——没想到罢,母亲阵法也修得不差。

  这道印记会将今日及过往封存,同时为你防护,挡下几次攻击不成问题……以后不在你身边,也只有让它们替我护一护你。

  如果有朝一日,你还是记起来了,希望你能够记得今日的话——

  没有什么值得你去恨,你要走好自己的路,握好自己的刀,我从来都只希望你过得好。”

  法印结成,母亲将手收回,林斐然却只是看着她,满目怆然,她哽咽道:“我会听话,不会去恨,我只是……不想忘了你。”

  “你不会忘了我,更何况,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即便你要忘了我……那也是应该的。”

  她直起身,抬手揽住林朗,笑看着他:“还有你,就算要殉情,也要把慢慢抚养长大后再说,她还那么小,不能没了母亲,又失去父亲。”

  林朗早已泣不成声,只管抱着她,双手颤抖不止。

  她看向窗外大雨,双手结印,放到林斐然与林朗后颈,叹息道:“我们好久没看夕阳了,再看一次罢。”

  术法造出的幻境中,林斐然只以为母亲病重,久治不愈,终于在某一日支撑不住,含笑而去。

  那时,他们三人正坐在房顶上,望着斜阳沉渊,残阳如血。

  林斐然双目泛红,心潮难平,只紧紧望着桌面,回忆中的那轮落日终于沉下,徒留一片无边暗色。

  幽蓝的封印被熄灭大半,只留有最后两处,正在此时,锦绣王将手收回,又递给她一块锦布,随后双手一动,捻了一个法诀。

  “我给你留了两道门,在你决定彻底解除之时,可以按照我先前结印之法将它们打开。”

  林斐然应了一句,又道了声谢,这才接下锦布,拭去将落未落的水液。

  锦绣王打量她的神色,踌躇片刻,还是问出口:“你可曾记起,白露为何要封住你的记忆?”

  林斐然摇头:“方才记忆浮现太过杂乱,许多都是一闪而过,无法相连,她为何封住我的记忆,或许要等到封印彻底解除,我将所有记忆捋过之后才能知晓。”

  不过,有些事倒是清楚记起。

  原来最后这道封印,是母亲下的。

  难怪……

  先前与卫常在、秋瞳二人被困在兽窟中,受了一记重击,狠狠撞向石壁后,她只身上出了淤青,有些晕眩,但其实无恙;

  还有后来被张春和困于明镜高悬中,一道金雷从头劈过,她也同样安然。

  原来不仅仅是她根骨好,其实还有这道法印在护着她。

  母亲不愿让她记起,不愿让她生长在仇恨中,但她如今仍旧走上了探寻真相的路,仍旧踏上了前人的步伐。

  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那母亲要做的又会是什么?

  林斐然微合双目,只觉得肩上似乎在无形中压下什么,而她不得不担起来。

  锦绣王看着她,起身道:“如果你对回忆之事实在好奇,想要现在解开,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却摇头:“不能在这里,我要回到妖都之后,再把它解开。”

  “哦?”锦绣王侧目睨去,“看来妖都对你而言是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够安然将封印解除?”

  林斐然没有回答,但已然算作默认。

  她如今仍旧有些心绪未定,便没再言语,锦绣王也只是看向水榭边那树金丝贯顶,目露怀念。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

  “其实白露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即便她知晓你将封印解除,也不会立即告诉别人,按照她的性情,她会默然等你,或是再来为你封印一次。”

  林斐然心绪已经渐渐平复,却仍旧没有开口,她也不想再为此事与锦绣王多说。

  人各有位,说话行事也不过是由己出发,争不出对错,更辩不明是非。

  锦绣王也自觉没趣,便自嘲般笑了声,摇头道:“你我契约已定,解除封印也只剩下最后两步,再无其他事,可以走了。若你要寻那个人族,便向东走上百步,她在那里选花种。”

  林斐然闻言脚步一顿,她抬头看去,忽然问:“这里可有雪梅?”

  “妖界灵气充沛,大部分地方四季如春,甚少落雪,所以这里梅树并不常见。”锦绣王旋身走来,腰间那朵牡丹夺目。

  “不过,我们灵花一族恰巧养了一株,公归公,私归私,我可以带你去看,但你若要买,可得花不少钱。”

  林斐然略略莞尔:“还请带路。”

  绕过几座水榭,翻过几处花棚,锦绣王带着林斐然绕到一处重重把关的雪庐前。

  “这算是我们部族的镇族之宝,寒蝉梅,你或许有所听闻。”看守的卫官上前行礼,锦绣王略略颔首,随后推开雪庐大门,带她入内。

  “若非贵客,我们可是不会将人带到此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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