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19章

  如今以少对多, 寡不敌众, 她与旋真又同为问心境, 顽抗并非长久之计,奔逃才是上策。

  可论速度,二人全然不敌细犬族人……

  眸光微动,林斐然的视线从赤牙身上移走,缓缓落到前方那七八位细犬族人身上。

  旋真察觉到她的目光,执握短横刀的手略略收回,林斐然也挽了个剑花,就在几人将目光注视而来,祭出法器准备应对时, 金澜伞已无声游移至几人上空——

  林斐然身形忽动,瞬息便出现在其中三人身后,她双目微凝,扬起的鬓发与袍角尚未落下,手中长剑便已横举,刃光霎时映入后颈,一股凉意遍布全身!

  几人心中微颤,足下立即游走紫电青雷,但还未来得及逃离,剑风已至,在劈斩而下的瞬间,林斐然瞳孔紧缩,身形一滞,横贯而过的金澜长剑就这般停在半空,难以寸进——

  眼前几道青雷划过,只这一瞬的功夫,剑下之人便已躲闪至数十米外。

  又是一息,身形骤松,停滞的长剑猛然落下,却只在地上留下一道剑痕。

  旋真眉头微蹙,足下生电,倾刻间便赶到林斐然身侧,忙问道。

  “方才怎么呐?”

  “无事,只是停了片刻。”

  林斐然的视线转落到赤牙身上,恰在此时,悬于半空的金澜伞微晃,失控一般重重坠下,又在触地前被她收回。

  旋真眼中难掩讶异,林斐然心中亦是骇然,二人一同转首看去,正见到赤牙那无声大笑的模样。

  他笑得不可自抑,单手撑着阵旗,声音尚且带着一点喑哑:“你以为我那么蠢,上次吃过你手中法宝的亏,这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他右手一旋,阵旗顿时灵光大作,在原地旋过三圈后,猛然升起,只听几声破空之响,又有十八面小旗从上空飞下,每面旗上各落有一图,旗下灵线相连,汇成一方极为宽广的阵盘,将一行人团团围困其中。

  其中一面小旗亮起,阵盘之中浮现一个隶书的“定”字,林斐然再度感受到那阵凝滞之意,时间不长,只有一息。

  但往往就是这一息之差,决定着全盘成败。

  “拼法宝,我也不差,今日我必定与你酣畅斗上一场,在此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赤牙便纵身而起,土黄阵旗立即从上空疾驰而下,稳稳落入他手中,旋转之间,足下阵盘大动,一条飞沙黄龙从阵盘汇聚而出,带着苍劲之意直袭而来!

  林斐然手中的长剑一转,变为细刀,在她掌中浮过一圈后便横劈而出,将追袭而来的龙足斩断半处,正在此时,她忽而又旋身倒转,刀变为剑,向周遭几人刺去。

  过往经验告诉她,以一敌多,切不可乱心神,必须紧咬一人!

  这一招来得突然,但几人早有准备,加之速度极快,瞬间便退后数十米,同时将手中八爪钩放出,叮然几声响,金澜剑上便爬满铁钩,几人合力收手,试图将它从手中卸出。

  双方角力之时,林斐然却在心下思量:虽然不知晓这阵旗为何,但显然是为了将他们围困此处,有此加持,再想从这几人中奇袭突围,绝非易事。

  眼下,或许只能从赤牙这里做打算。

  她立即并指捻诀,长剑一转,还未发力,便见一道雷光划过,几声嗡鸣后,袭来的爪钩当即应声而断!

  双方凝神看去,只见一道淡黄身影立在其中。

  细犬一族大多身形劲瘦,独具少年人的矫健与柔韧,旋真虽未在族中生长,身量却也与前方的族人别无二致。

  他对林斐然道:“不必一个人硬撑,你专心对付布阵之人,至于他们,由我来解决。虽然我很弱,但多少还能跑一跑呐。”

  如今境况,只能如他说的这般。

  林斐然抿唇应声,道了句多加小心后,便持剑而去,专心应对黄龙与赤牙御出的金光子母匕。

  旋真背对着她,望向身前的族人,再度横刀在前,却只是招来几声狠厉的嘲笑 。

  “就凭你的速度,能拦得住谁!”

  “被遗弃的残废!”

  “有辱细犬之名!”

  为首之人发上染有黑白两色,相貌与旋真六分相像,神情却更为狠辣,他全然未将这个被遗弃的兄弟放在眼中,笑过两句后,足下生电,奔雷一般向林斐然袭去!

  重刀落下之时,只听得铿然声响,一柄斜入的横刀立时将其截住,两道灵力相撞后,又纷纷退去。

  旋真视线微凝,垂目看了眼自己正在震颤的右臂,双唇一抿,又忍不住扫向林斐然的背影。

  以她的反应,方才那刀即便重重袭去,她也一定接得住,但她并未回剑,甚至没有回头,只凝神攻向赤牙。

  这意味着她对他全然相信。

  “……”

  旋真握紧短横刀,脊背微伏,一瞬跃至右方,再度拦下一个同族。

  周围兵戈之音不绝于耳,林斐然却恍若未闻,她一边躲闪黄龙,一边观察眼前这十几面小旗,试图从中寻出破绽。

  足下阵盘虽大,却好似不全为赤牙驱使,来来回回也就是“定”“陷”“落”“封”“追”五字,但他也并不全然依靠这方阵盘。

  阵盘用于围困,土沙黄龙用于惊扰,他真正的杀招,仍旧是手中那把金光子母匕。

  与夜游日所用的匕首不同,这对子母匕是当之无愧的法宝。

  匕如其名,分为母子二柄,母匕约有半臂长,子匕却只有一掌大小,二者速度快比迅影,锐可破山,轻如微风,追袭的身影难以捕捉,即便是林斐然,与之交手数次后也吃了不少暗亏。

  赤牙手中法印变幻,被斩去四足的沙龙再度从后方袭来,林斐然立即闪身躲过,手中长剑狠狠落下,直入沙龙腹部。

  粗砺的黄沙顿时搅动长剑,磨出刺耳的尖鸣,恰在这时,左右两方各闪过一道寒光,正是一大一小袭来的子母匕!

  林斐然立即翻身闪过,从龙身跃下,子母匕追袭而来,她当即结印,身前法阵骤然大亮,挡住母匕威势,子匕立即下旋,猛然钉向她的右腿——

  霎时间,玄色衣摆上银纹浮现,竟在这关键时刻挡下一击!

  赤牙见状咋舌,手中法印再度变换:“倒是小瞧你了,衣袍看上去平平无奇,竟是一件上品法衣!只可惜,再好的法衣也只挡得住我三招!”

  林斐然心中比他还要惊讶,先前还只是寻常衣袍,何时成了法衣?

  不过此时无暇细想,林斐然立即翻身后退,举目望向半空,金澜剑仍旧牢牢插在黄龙体内。

  她顿时并指捻诀,趁剑身大动,兀自震颤之时,一跃而起踏上子母匕,借力回到龙身,随即双手握紧剑柄下压,黄龙一声嘶鸣,顿时在空中翻腾挣扎起来!

  长剑猛然划过,细长腹中顿时泄出绵绵黄沙,无足之龙又从高空坠地,连带着她翻滚一圈后,骤然溃散!

  林斐然从黄沙中起身,还未站稳,便见阵盘中亮起一个“追”字,子母匕金光大现,如一道闪电般追钉而来,速度比先前更甚,她立即将身后的金澜伞解下,伞面大开,只听得砰然声响——

  子母匕被尽数挡回,执伞在前的林斐然也被击退数米,双足在枯草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寂静平野上风声乍起,前方忽而传来细草被碾碎的簌簌之音,正是赤牙举旗袭来,周遭几道流光划过,未被旋真缠住的四五名细犬族人分至各方,包围上前,攻来的脚步声如同碎散的鼓点,于四面八方响起!

  恰在此时,阵盘突然转动,其上浮现的追字散去,但随着赤牙与细犬族人逼近,每跨一步,阵盘之上便会有一字亮起——

  封、陷、落

  捻诀大开的金澜伞猛然合拢,林斐然足下枯草地化作细沙,将她拖入其中,正是行动受制时,细犬族人手中的八爪钩穿过“落”字,高高挑起,如坠千斤!

  林斐然立即提起金澜剑,凝神应对,直至众人离她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斗大的“定”字穿身而过,她的身形再度凝滞!

  所谓斗法,一瞬之差,便是生死之遥!

  阵旗、子母匕与横刀、八爪钩一同袭来,流光四溢,林斐然已是竭力提剑,双臂却只是微微颤动,无法应对。

  正在危机时刻,忽有一道绯色身影从眼前闪过,正是金澜剑灵脱伞而出!

  她旋身转过,以指作剑,登时将袭来的子母匕击开,臂间披帛飒然击去,直袭赤牙面门,生生将他逼退半尺!

  四方八爪钩与横刀袭来,她正要回身,却有一道身影比之更快,只听得砰砰几声响,法器尽数袭至一人身上,连接的横链绷紧,荡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来人正是旋真。

  他的双臂、双腿以及右肩之上,俱被爪钩深深嵌入,淡黄衣袍中浸出血色,划痕之下,骨肉清晰可见。

  他将所有攻击拦下,抬头看向林斐然,双眼明亮如初,还笑道:“方才说好呐,你只用对付他,其他人都交给我。

  细犬从不欺骗人族。”

  言罢,他抬起双臂,揽住身上八爪锁链,身形一闪,便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将他们拉至数里开外。

  旋真与林斐然并不知晓,阵盘法文浮现需要时间,方才五字连出,便是想要将林斐然一击毙命,可谁也未曾料到她有一个剑灵,更没有料到旋真会直接以身抵挡。

  如今错失良机,想要攒功绩的几个细犬族人心中自是十分愤懑,却又不愿在旋真这里浪费时间,狠狠瞪他一眼,收回爪钩,便想绕行而去。

  “你们要何时才能明白呐,眼下,你们的对手是我。”

  他抬手擦去唇角暗红,撕下半片袍角,将短横刀系在掌心。

  “今日我就站在林斐然身后,拦下所有人。”

  他相信,她会解开这方阵盘,就如同她相信,旋真有能力护住后方。

  为首之人冷声道:“那便看一看,被族长遗弃的废物,到底能拦下几人!”

  话音刚落,八位细犬族人便立即奇袭而去,速度之快,肉眼无法捕捉,只能看见道道幽蓝雷光在阵盘上游走。

  雷行之法是血脉秘技,等同于人族的功法,威力如何,全看功法修为如何,修为不同,速度也会不同,是以八人虽然都是细犬一族,但速度其实有差异。

  最快的便是那位发分黑白之人。

  几乎只是眨眼间,他便又要逼近中心,旋真在他身后追逐,双手结印,一道惊雷霎时从掌中飞出,笼罩而去!

  那人显然低估旋真,未曾料到这雷法威势不小,虽然闪身躲避,却仍旧被击中右腿,趔趄倒地,吃了一嘴土。

  在旋真追上之前,他翻身而起,冷然看向追来之人,唇齿中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他抬起手,向其余几人作势:“本想放你一马,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先将他除去,再专心对付林斐然!”

  另外几人立即调转朝向,围拢而来,将他困在其中。

  与旋真有六分相像的男子缓步上前,话语中并无半点温情:“先前我们去往妖都,想要借用镜川道场,期间不过与你调笑几句,便引得林斐然出手,从此再也不许我等入内。

  怎么,做了妖尊的狗,你心中是不是很得意?

  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他看向其余人,目光中尽是戏谑与嘲笑:“诸位可能没有见过,他刚当上使臣时,便远道而来,去往族中寻过我们,还以为自己能找到家人,未曾想到,原来就是我们主动将他遗弃山林!”

  其余细犬族人并不意外:“我们早有听闻,他缺少两根胫骨,根本无法修行族中秘技,算不上细犬,遗弃也是应当。放在其他族群,或许还会将他抚养长大,但我族绝不需要弱者!”

  旋真神情仍旧天真赤诚,嘴角带着淡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余光瞟向阵盘中心,再没有诡异的字符亮起,失去限制,林斐然心中更是斗志满满,一时间也与赤牙斗得难分上下。

  他必须为她拖住这些人,为此,受两句奚落,已经算是最轻的代价。

  旋真道:“一个不需要弱者的族群,必然出不了强者。”

  “怎么,这话难道是你母亲教你的不成?”与他相像之人先是觉得好笑,竟然捧腹不止,“你们还不知道罢,旋真是被一条黄狗养大的,他的母亲,真的是一条狗。

  若不是他亲口说出,谁又能够相信?”

  但笑过后,他的眼中又生出难掩的嫌恶。

  “我的母亲是细犬族长,而你的母亲,只是一条黄狗,这般称呼,是在侮辱谁?”

  旋真双手插腰,并不觉得侮辱:“你不愿认我做兄弟,你的母亲自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和我一起汪汪叫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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