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22章

  更远处的日光下,正有十来位修士御物赶来,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在狱中将赤牙救走的蒙面男子。

  她道:“或许罢,他的生死不重要,我们得立即赶回妖都。”

  旋真嘴里咬着发绳,在狂风中梳捋发丝,含糊不清问道:“出什么事呐?”

  “青平王带人压向妖都,许是要叛乱了。”

  “什么!”

  发绳顿时卷入风中,再寻不见。

  ……

  妖都兰城上空仍旧一碧如洗,城门之外就是镜川道场,不少人在道场外的客栈就食,晒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秋阳。

  “林斐然何时再来道场?没有她在,竟有一种无人鞭策、无人攀比的空虚。”

  “她许久没来,定然是当上使臣后,沉浸在纸醉金迷中,浑然忘了修行。”

  “可我听说她又破境了,如今已是问心境。”

  吸溜面条的人立即忿忿不平:“人族破境怎么这么快?!”

  “全凭心境,你们没听过吗,人族古时有位圣人,格物半生,一朝悟道,当即引灵入体,又从心斋境连连破入归真成圣,再睁眼时,也只过去一夜。”

  这声音十分随性,又因为口中有食,便显得含糊。

  少年人咋舌,转头看去:“我当然听过……你谁?”

  其余人一同看去,这男子样貌平平无奇,道髻散乱,手中握有一个酒葫芦,看起来四十有余,却已然发白大半,看起来颇为落拓潦倒。

  他面前是一盘蒸饺,吃一个,便要酒一口烈酒,吃得呼噜声响。

  闻言,他转过头来,双颊飞着两抹酡红,看起来已是醺醺然:“我?我是游客,你们妖界的饺子真不错。”

  几位少年人抬手扇了扇,避开酒味:“少喝点,别醉得不知数,把自己撑死。”

  这倒是不是诅咒,而是好心劝诫,男子朗声一笑,回头继续吃着:“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几人正在嘀咕之时,桌上忽而映下几片阴翳,道场前的众人立即抬头上望,只见一片薄云之下,几辆极为豪奢的鸾驾停在半空,又缓缓落在城前。

  众人纳罕,亦有少年人忍不住探头前望。

  为首一辆鸾驾之上,先是走下两个侍从,他们回身掀开车帘,其中走出一道青色身影。

  吃面的少年见到他,顿时吓得竹筷落地:“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有大事要发生?”

  落拓男子喝了口酒,朝那道身影努努嘴:“那是谁?”

  少年低声惊讶道:“那是青平王!妖界西部的领主!真是怪哉,他不待在青丘,来兰城做什么?”

  城门之下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

  众人默然见他下得鸾驾,儒雅的面容上带起一抹悠然笑意,慢慢向镜川道场走去,随后停在道场前方的登闻鼓前。

  并指而起,鼓槌便猛然敲响,滚雷般的声音震彻妖都。

  人群顿时沸腾喧哗起来!

第151章

  多少年未曾见人敲响登闻鼓。

  如霰初初即位时, 曾向众人扬言,若想登上妖尊之位,尽可来妖都击响登闻鼓, 与之比试,若能赢过他, 尽可上位。

  最初时,来者不少, 却全都被打回, 直至他与三位归真境圣者鏖战取胜后,再无人敢击鼓。

  今日青平王到此,难道已然破出逍遥境?

  心中兀自猜想, 人群却越退越远, 生怕神仙打架,殃及众人。

  城门之上蓦然出现一个身影, 正是凝眉以对的平安。

  她垂目望向下方,直直看向青平王, 唇边拉出一个笑容, 眼中却不见多少笑意:“何人击鼓?”

  青平王对望回去, 弯唇笑道:“平安使臣,许久未见,小王今日特来此击鼓请战,以择妖界尊主之位——

  如果妖尊当年那番豪言还算数的话。”

  平安双手抱臂,即便是面对青平王,她也没有丝毫胆怯,只是朗笑道:“尊主从不食言,自然算数。”

  青平王抖抖袍角:“既如此,还请尊主出面一战。在场族人, 以及小王请来的几位族长,尽可为大家见证。”

  话音刚落,列于后方的各式鸾驾幕帘高扬,露出盘坐其中的身影。

  落拓男子一手捏着饺子,含糊问道:“小兄弟,本人族初来乍到,敢问这几尊都是何方大佛?”

  少年人撂下筷子,匆忙起身,本要远逃,但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心中不禁猜测他的身份,想来是人族哪位不知名的高手,便坐到他身旁。

  “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几位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轻易不现身。

  击鼓之人是狐族的青平王,那位带着毛毡、神色青黑的是狼族的阔风王,挂着珠帘、眼尾极长的是蛇族细腰王,前任妖王是她哥哥,还有那位一身墨黑,闭着双目的是犬族的皋山王,还有那位挂着佛珠的,是巨熊一族的普陀王。

  这几位定然已经联手,想要置妖尊于死地。”

  落拓男子咋舌嘀咕:“这是要造反?哎呀,本想来妖界游历一番,怎么遇上这等晦气事!”

  少年人斜眼:“这位人族前辈,你也太不了解妖尊,有他在,就算再来几个小王也不在话下。”

  男子嗤笑摇头,并不搭话,只问:“人都到家门口了,怎的妖尊还不出现?以前见过几面,他看起来不像是能忍的脾性。”

  少年人此时看起来又胆大许多:“当然在休憩,谁不知道尊主喜欢在白日里沉眠,把他吵醒,这些人有得苦头吃。”

  “人再强,总是强不过人心,蛇鼠一道,亦能吞象。”

  男子捧着酒葫芦啜饮一口,斜倚木桌,目光却不似他人一般兴奋,反倒透出一种浸淫许久的麻木与无味。

  “无趣无趣。”

  他回过身,背对众人,继续呼噜饺子,不愿再看这无趣的争霸。

  城墙之上,再度赶来两人,正是荀飞飞与青竹,二人一冷一笑,向下看去。

  城墙之下,城门大开,不少人闻风而至,秋瞳与卫常在混入其中,一人看向青平王,目光复杂,一人却静然扫过前方,随后看向墙头,只是未曾见到熟悉的身影。

  青竹把玩手中折扇,笑容温雅:“尊主的确有过豪言,也从未有反悔之心,但若是不论谁来叫阵,他都要应战,岂不是以大欺小?

  故而前来叫阵之人,只有比过他手下使臣,才有资格与他相斗。

  青平王若要觐见,恐怕还得先过我们这关,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右使说的在理,小王也没有这般不懂规矩。”

  青平王略略抬手,随行的侍从立即捧出一方紫金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悄无声息间,便在城门前布开一方结界。

  他走入其中,抬手示意。

  “结界完固还需要些时间,也还有不少看客向此处赶来,不若等一等,几位也可趁此时机将尊主唤醒。”

  “告诉他,快变天了。”

  使臣三人面色如初,内里心绪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坦然平静。

  荀飞飞扶正银面,想到前几日发现的符文,又思及如霰所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如此看来,之前在城中发现的符文必然与他有关,但这样的手笔,绝非狐族能够做到,他还有其他帮手。”

  青竹赞同:“而且选到这个时点,定然是知晓尊主如今在闭关……平安,你与他相斗,有几成胜算?”

  平安低声道:“我与他都是逍遥境,但以往从未与他交手过,非要推算,或许是五成。你们且问问尊主,何时能出关?我看看是强攻还是硬拖。”

  “我去呈报,尽快回来。”荀飞飞颔首,足下影子泛起微波,下一刻,人已然消失原地。

  城门之下,秋瞳立在群人前方,目光却紧紧落到结界之中,望向那个青衣人。

  青平王受众人瞩目,却依旧泰然自若,仿佛于千百道视线中觉察出最为复杂的那道,随后移转视线,目光一错不错地与秋瞳相对,凝视片刻后,向她露出一个笑意。

  秋瞳顿时脊背生寒,手中紧紧握着太阿剑,耳边不由得想起青瑶的话语。

  “……秋瞳,万万不可抱有侥幸之心,尽快离去……之所以晚一日传信于你,是因为兄妹八人,老五老六如今昏迷不醒,老七断了右臂,其余人皆受了重伤,母亲独自被囚在东郊别院,我一直在照顾他们,来不及提前告知。”

  哥哥姐姐被他折断羽翼,母亲被囚困掌中,他却能够泰然出现,神色无悲无喜。

  如今再看他,竟有一种透骨的陌生。

  秋瞳双唇紧抿,心中生出一簇寒凉的怒火,青平王眯眼看来,见她神情如此,竟然只是淡笑。

  她握紧裙侧,手肘顶住身侧之人:“卫常在,你破境之后,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狐族?”

  卫常在收回目光,身形立如松柏,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侧首垂目看去,乌眸中带过一丝不解。

  她也笃定自己会破境?

  “去狐族做什么?”

  秋瞳抬眸看去,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做一些大事,我想要你帮我。”

  她想要,他就要帮么?

  师尊说过,妖界一行,以破境为重,无论秋瞳有何要求,都可以满足,不必顾及道和宫。

  若是以往,他不会有异议,可此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踟蹰。

  再陪着秋瞳,他会失去些什么。

  卫常在静然看向她,久久未言,似乎只是在思索。

  秋瞳见他并不果断,心中猜测他或许又在想张春和的嘱咐,不与自己太过靠近,所以犹豫。

  她眸光微动,抿唇道:“若是觉得麻烦,便不必了,我会并寻他人。”

  卫常在目光变得奇怪,竟毫不犹豫道:“你说的他人,是林斐然吗?”

  秋瞳并不回答,但已算默认。

  如此境况下,周遭之人要么在窃窃私语,要么秘密向族中传递消息,整体并不喧闹,却又像蜂群乱舞一般,低声嗡然。

  在私语声中,秋瞳望向地面,心中亦在打鼓,恰在此时,她又听到一阵极轻的话语。

  “你怎么觉得,她一定会答应你?你们关系很好么?”

  秋瞳心中一凉,愕然看去,却对上那双点漆般的乌眸。

  卫常在看向她,神色未动,但眉宇间却带出一股她看不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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