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拨弄头发,面上筋骨却诡异地在皮下游移挪动起来,如同泥人重塑,咔咔作响,再转眼看她时,已然恢复本来面貌,形貌俊秀,眉眼狭长。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明明一模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告诉我嘛,下次我改改。”
林斐然竟也真的开口:“你们确实很像,但也只是像罢了。江尽不可能和卫常在一同出现,还有,你的剑比他的更有人味——轮到我问了,你是谁,道和宫没有你这样的人。”
这人恍然大悟:“画骨难画神,这门技法还是有待精进。至于我是谁么,看在你也这么诚实的份上,我便不遮掩了。参星域,玉衡星麾下星君,穆千,特来襄助,为道和宫捉回叛徒,夺回至宝。”
“夺回至宝?”林斐然敛眉,已不愿再多辩解,只道,“竟不知,我一个小小弟子,能劳烦星君亲自前来。”
参星域广纳天下无名修士,由丁仪带头,效力人皇,护卫天下百姓。
丁仪之下有七位星主,符、阵、医、法、器、卜、御,各司其职,星主麾下又掌有十二星君,虽境界不一,擅长之道也不相同,但都无一例外是修士中的高手。
当年,林斐然还未随太徽清雨上山前,便曾有星主邀她入参星域。
穆千耸肩:“你们道和宫指名要星君随行的,玉衡星主既已答应,我等自是要奉命行事,抱歉了。”
言罢,一条异纹铁锁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如同蝎尾高扬,下一刻便向林斐然重击而来。
她旋身避开,那人笑着直追而上:“这叫盘山锁,也是朝圣谷流出的灵器,被它穿身而过,可就再也挣扎不得了。”
盘山锁力重而身轻,锁尾那柄短匕头颅高扬,如同一条紧盯猎物的蝮蛇,缠斗间随时能攀咬一口。
林斐然凝神而对,手间气剑忽长忽短,在她左右手不断移送,以此来抵挡游移的锁尾匕首,她还得抽空躲开链身,以免被彻底缠上。
“小姑娘,身法再好,只有坐忘境,又有什么用呢?”他神态轻松,游刃有余,逼得林斐然节节后退。
“你能用武技弥补与江道友的差距,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但你与我之间,可是有如天堑。”
他话音落下,玄色锁链上亮起道道符文,林斐然只觉得呼吸一窒,神思恍惚,速度顿时慢了数倍,不论她如何运灵,却始终未能抵挡住这压迫,脚下如坠千斤,动作艰难。
那锁尾匕首也缓了下来,如同猫逗鼠般,下一刻便直穿她肩膀而过。
道法·坠力
“你方才用的御物,我现下用的坠力,都是最最初阶的术法,不算欺负人吧?”他踏步而上,狭长眸子微眯。
匕首穿肩的瞬间,林斐然只觉得全身灵脉紧缩,好似每一缕灵力都被锁在原地,无法施展,只能任人宰割。
她半跪在地,玄铁锁链如同蝮蛇般从她肩上环绕而下,寸寸紧缩,似要榨干她所有灵力。
穆千走到她身前,倾身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嘴上却十分谦逊:“抱歉,我每每看到陌生人,总忍不住仔细端详他的脸,这样以后幻形不会有破绽。”
他左右看了会儿:“脸貌好模仿,就是眼神有些难度……小姑娘,你的眼睛我很喜欢,但为何取个‘废人’之名,是因为你父母厌恶你吗?”
听闻父母二字,林斐然瞳孔骤然紧缩。
颊边细风乍起,穆千愣神瞬间,只觉侧颊微凉,他抬手一抹,擦出一道血痕,不由咋舌道:“难怪说江道友一人不行,得要我随同。”
境界低微,灵脉紧缩至此,竟还能分神空出这些灵力。
穆千还欲开口,顿觉一阵悚然从心头划过,浑身寒毛竖起,他立即急急退后,在他离去后,一道蔚蓝长箭斜插而入,他原先所站的那块石砖已经裂如蛛网,被坠击出碎石。
江尽立即持剑回望,只见街旁高屋之上,正立着一抹蓝影,她手执长弓,弓身流银,箭点光华,弦绷如圆月,正直直对着他二人。
“妖都兰城,禁止斗乱,违令者,逐!”
一阵雷风蹿过,穆千只觉手间微松,再抬眼时,林斐然已然被带到房顶,紧缚的盘龙锁被她身侧的栗发少年解开,他起身俯瞰,甩手将长锁扔了下去。
“再加一条,妖都禁止锁链这样不人道的东西。”
来人腰悬白玉铃,正是如霰手下五位使臣之一,少女名唤碧磬,少年名唤旋真。林斐然认出来了,他们二人正是大宴那日护在如霰身侧的两位“金童玉女”。
江尽皱眉,低声问道:“穆千,你以前不是来过妖界吗?妖都有这样的规矩?这俩怪人是谁?”
“规不规矩,我不知道,但这两人我认识。”穆千渐渐站直身子,眉宇间也浮起一分认真。
“妖尊不爱管事,甚少出妖都,便收了五位使臣替他行走,其中有两人,一个叫碧磬,一个叫旋真,专管妖都城内斗乱之事,定然是方才动静太大,把他们引来了……不过,看这架势,这小姑娘和他们认识?”
江尽扫过屋顶,那叫旋真的少年人正给林斐然喂丹药,一时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由道:“你有把握吗?”
“妖界五个使臣,以他二人实力最次。你我对上他们,有六成胜算。”穆千掏出一面铜镜,理了理额发,“不过,他们很会摇人,看到他们腰间那个白玉铃了吗?”
他从镜后露出双目,眼中划过一抹精光:“那个铃铛一摇起来,另外三位使臣都会到场,他们一来,可就不是你我能对付的了。若是运气不好,唤来了妖尊,我们就等着抛头颅,洒热血吧。”
江尽猛地瞪大眼:“妖尊?你我也值得他动手?”
穆千意味深长道:“你碾死蚂蚁时会觉得自己在动手吗?”
江尽沉默片刻,皱眉道:“你那盘龙锁怎么躺地上一动不动?再用用,我们先突围,速战速决!”
穆千闻言有些尴尬地掩住下唇:“方才只是想装一下,话没说完——那是盘龙锁,纪念版。”
江尽大骇:“什么叫纪念版?”
穆千目不斜视:“就是九成像的仿品。”
“什么?!”
穆千看不得江尽这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摊手道:“她只是一个坐忘境的弟子,我一个星君,难道还要如临大敌带上法宝吗?况且,我怎么知道她会和使臣扯上关系?
好了,我也有秘密武器,你且安心,我的任务,鲜有失手。”
两人私语时,房檐上的三人也在密语。
碧磬拉着弓,抿着唇,一袭靛蓝长裙被风扬起,臂上皮甲光华流转,看着威势逼人,实际上她双唇翕张,正不动声色地开口:“旋真!这泼皮怎么样,能不能打?”
旋真将林斐然扶起,缓缓活动发麻的手腕:“难说,那变脸怪至少是自在境。”
方才解盘龙锁时,他的整条手臂被震麻半边,疼得他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碧磬喉口微紧:“至少高我们一个大境界,我先唬住他……你方才摇铃了没?”
“摇了,都摇了一遍。”
“怎么说?
“荀飞飞说马上就到!”
“好!”碧磬心中有了底,手中流银长箭离弦而去,铮然如同鸣金之音。
穆千反应也极为迅速,他侧身抛出一个布袋,霎时,大雾四起,浓白诡异的沼烟袅袅而升,令人嗅之昏然。
“你先给她治伤,我来拦住他。区区障眼法,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碧磬静下心绪,闭上双目,手中长弓骤然绷紧,一簇火星渐渐自箭头燃起,竟也带出一阵浓密的雾气。
一箭穿星夺月,两箭烧峰燃海,三箭破川透云——
箭矢出弓,锋头无火自燃,擦过这片浓白烟雾,越烧越烈,直奔掩映其间的黑影而去,将他的面容映得如火通红,毫不犹疑直穿而过。
一人被击散,他的身形逸如烟雾,片刻后却分裂出数十个一模一样形貌的男子,他们同时笑道。
“哎呀,好箭法,可惜没射中。”
碧磬站在屋顶,烈火灼烧出一片清明,她与那男子对视,顷刻间,那出锋的箭骤然回身,从远处穿射而来,其中一道虚影不闪不避,竟掏出一把匕首迎击,将那锋利的银箭一劈为二。
碧磬这时才有些惊讶,但她没停太久,立即挽弓搭箭,四支银箭齐发:“没射中,那就多出几箭!”
穆千笑了一下,四周浓雾再次凝聚,他的身形渐隐:“妖族修行艰难,我至少高你一个境界,你怎么看得透?”
那四箭仍旧穿身而过,只是射散几道虚影。
虚虚实实,难以伤其分毫。
碧磬并未动摇,只闭上眼,弓弦慢慢拉紧,锋头再次燃起。
另一边,旋真视线在浓雾中搜寻,突然间耳尖微动,他足下立即游出一道雷光,霎时便奔至雾中,他抬腿踢出,却依旧踢中一道虚影,不痛不痒。
穆千趁两人未曾察觉之时,悄然潜上房顶,一把抓住林斐然,对着大惊的碧磬微微一笑便后仰落下,消失于雾色中,旋真追身上前,却仍旧晚了一步,眨眼间便难寻其踪影。
穆千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他笑道:“人心复杂,这样的‘虚无缥缈’你们两个妖族的孩子怎么看得穿?我无意与你们动手,大家就到此为止罢。”
大雾中,他看向手中人:“随我们走,早些回去也好,受了罚,求个绕,他们会放了你的,过几月养好伤再去参加朝圣大典,若是运气好,寻摸到半个宝贝,不比你偷的东西好?”
“偷?”林斐然笑了,干咽下口中丹丸,咳嗽几声,问道,“我偷什么了?”
穆千耸肩:“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这次出来抓你,可耽误了我不少事情。”
“是吗。那就要再耽误你几日了——”她一掌拍出,穆千立即后退,身形霎时散开,原来方才抓住她的也只是一个虚影。
“虚虚实实,你们看不透的。”穆千又奇道,“吃了什么好东西?不到片刻,连肩伤都恢复如初了。”
林斐然站在大雾中,如一抹暗淡的玉色,可肩上破开的大洞却清晰可见,鲜血浸润,顺着衣纹丝丝流下,而那被贯穿的伤口却已完全恢复,只剩一道淡粉的伤痕,她那被挤压的灵脉也骤然膨涨起来。
“一整瓶点春丹罢了。”
她将手中瓷瓶扔开,擦掉唇角细血,抬手抓住一支直冲而来的银箭,箭风未灭,吹起她的衣摆与发梢,她以箭作剑,在指间旋转,银光乍闪间,她抬眸看向身前之人。
“什么虚无缥缈,不就是抓鬼游戏么,你要玩,我一人陪你足矣。”
第19章
碧磬、旋真二人微怔, 隔着雾气看她,不甚真切,但他们已然知晓林斐然的意思。
她是要自己一人与这男子斗。
江尽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却也听到这番对话,手扇着眼前雾气, 立即开口道:“她最会拖时间,你别被她蒙了。咱们现在的要事是将她带走, 迟则生变!”
穆千叹道:“你看她这架势, 现下能带走吗。再者,你仔细感受一下,觉不觉得有道略凉的视线正注视此处, 但他只是看着——江尽小道友, 援兵要到,早该到了。”
这话一出, 旋真碧磬二人顿惊,立即看向腰间挂着的白玉铃。
摇铃了, 荀飞飞他们应下后不会不来, 唯一的可能, 便是尊主止住了他们。
江尽也回过味了,不由得大笑:“废人啊废人,到了妖界,还是没人站在你这边。”
“没人又如何?即便无人与我一处,我也还有自己,还有这双手!”
她这一生茫茫苍苍,无数次虎口逃生,无数次风雪磋磨,她从未后退哪怕半步, 就算是苍天倾轧而下,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绝不会弯身半寸!
她抬箭指向前方:“再来!”
穆千看她,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没多少意义,只是觉得好笑。
她明明只是一个坐忘境的修士而已。
“小姑娘,你这番气势,我都要以为我们才是恶人了。”
语毕,周遭雾气渐凝,一个又一个的“穆千”出现,手上俱都拿着一柄同样制式的匕首,穿着同样的披风,嘴角挂笑。
“猜猜,谁才是鬼?”
下一刻,数十个穆千围攻而上,林斐然却并未后退,而是手握长箭直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