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33章

  能得到如霰的应允,便意味着事成了大半,秋瞳感激一笑,将卫常在扶下,又向几人行了道礼,这才回到城下,提起一人远远离去。

  荀飞飞几人先前比试时受了不少伤,其中以平安为最,几人得了如霰施针给药后,便也不在此处耽搁,纷纷回到住所打坐行灵。

  一时间,城上竟然只剩他们三人。

  林斐然是心中十分荒谬,她下意识开口问道:“尊主,你为何愿意将他救下?”

  如霰轻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却意味深长:“他的确是为了救你而受伤,论情论理,都有救他的理由。难道你不愿意救?”

  林斐然一时语塞,她思索道:“我原本是想救,但我想不通……”

  如霰走到她身前,目光垂下,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那就对了,你从来都是觉得要救,所以会救,很少在乎他人的看法。今日却连连问我,难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林斐然心中仍旧蒙着一团迷雾,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埋头走到卫常在身边,试探性伸出手,又很快回头看他一眼。

  如霰只是抱臂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阻拦,也不说话,叫人看不透它背后的意味,但林斐然心中依旧有些发毛。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卫常在时,如霰忽然开口,语速比以往快上许多。

  “你先前比试许久,消耗也不小,未必能扶住他,让夯货来。”

  他抬起手,腕上碧玉环化作一只碧眼狐狸跃下,它“汪”了一声,又欢快地围着林斐然转了好几圈,这才将身形化大,叼起卫常在,驮到身上,满目纯稚地找如霰讨赏。

  它没有得到金锭,只得到如霰冷然一眼。

  以如霰的性子,若他当真不想将卫常在救下,即便磨破嘴皮,他也不会同意。

  他愿意,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只可惜,若他不挑明,林斐然这辈子也未必猜得到。

  他扬唇一笑,对林斐然微抬下颌:“夯货会带他到应该去的地方,现在,你同我向东去。”

  林斐然还在翻来覆去想先前那个问题,此时便顺口问道:“去做什么?”

  如霰双目微睐,低声道:“你忘了?我方才说过,你犯了错,要由我来管教,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你与我一同过去,自然是要管教你。”

  林斐然:“?”

第158章

  林斐然十分疑惑, 但如霰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扬了扬下颌,开口道。

  “看我做什么, 还不跟上?”

  林斐然刚要过去,便听到城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剑鸣, 她蓦然想起什么,飞快道:“尊主, 你先等我片刻!”

  如霰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便点了点头,见她翻身而下后,便倚至墙沿, 默然注视。

  林斐然落到城门之下, 穿过三三两两的行人,走到一抹轻飘的身影旁。

  她看向这人, 抱拳作揖:“今日之事多谢前辈,不论是指点我开剑境, 又或是出手相助, 此份恩情, 晚辈必定铭记在心。”

  “这算什么恩情,一人之剑,也只帮得上一人,做不了太多。”

  李长风右手拄剑,仰头饮酒,面上飞着两片酡红,眯眼看她。

  “我看你有几分眼熟,是不是曾经见过?”

  林斐然目光微动。

  她从小就听说李长风的事迹,心中十分向往, 只是之前飞花会时,他似乎心志落拓,见人枉死身前而不阻拦,她不免有些怅然。

  但今日再见,发生种种事,心绪又如何能不复杂?

  她道:“的确见过,当年前辈刚刚下山时,曾御剑至洛阳城……”

  “那个随我在剑上游行的小姑娘是你?”李长风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神色错愕,但又很快带过。

  “我还以为天下持有剑骨的人都被我遇上了,原来是同一个。”

  “我早早就想练剑,那时又与前辈乘剑遨游,心中更是向往……”林斐然忽然顿住。

  李长风听到她的这番话,面上神情未有半点变化,目光却变得安静怆然。

  “小姑娘,与你遨游之人已经不在,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一个酒虫,一个不会用浩然剑的酒虫。”

  林斐然怔忡片刻,那一句深藏许久的疑问就要出口,却又立即被他堵回。

  “所以,不必在乎一只虫子的恩情,我只有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救不回的一剑,你赠我一壶妖都特产的‘玉液仙’便好。”

  玉液仙是参族专门酿造供奉给如霰的美酒,可以修养身体,补足灵气,林斐然曾经见过,远隔十里都能闻到那点甘甜香靡的芬芳。

  不过如霰不爱酒,只偶尔啜饮一杯,剩下的都封到宝库中,用来做熏香。

  林斐然听到他的话,便将疑问再次藏回,她刚回身看向城墙之上,便见一道黑影飞来,恰恰落到手中。

  正是一个封有金泥的玉瓷坛。

  她仰头看去,如霰倚着墙沿看向此处,只是背对天光,神情不大清晰。

  她在心中道了一声谢,这才回身看向李长风,将手中瓷坛递出。

  “前辈,酒可以赠你,但这份恩情不会一并勾除。”

  李长风看向她,眼中阴霾一扫而光,忍不住道:“没想到,堂堂妖尊也爱偷听我等小人物的谈话,这倒是稀奇。

  美酒我便笑纳,今日之事全忘了罢。”

  他揭开泥封,令人浮醉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笑着豪饮一口,转身离去。

  “千杯尽在手,魂断长生路……”

  落拓的身形摇摇晃晃离去,林斐然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只是走出不到十步,李长风身形忽然一歪,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街中,不过手中美酒分毫未伤。

  林斐然:“……”

  几乎是在他倒下的瞬间,张思我不知从何处蹿出,臂间夹着一只狸花猫,弯腰垂首,如同毛贼一般四下探看,随后立即提起李长风的后领,隐晦地朝她眨眨眼,又飞一般溜走。

  林斐然的手抬起又收回。

  她实在看不懂张思我这些诡异的行为,但心知他不会做什么坏事,便也随他去了。

  再度回到城墙之上,林斐然继续方才的话题:“尊主,你要带我去哪管教?”

  如霰扬眉:“你看起来很期待?”

  林斐然其实并不知道管教是什么,只迟疑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我错在哪里,是不是真的错,就像看书一般,若是总寻不到答案,自然会一直记挂在心。”

  “那你就一直记挂着。”如霰没好笑地移开视线,弯起眼眸,望向行止宫某处,“去你的房中。”

  林斐然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是该另换一件,她没有异议,也并不觉得所谓的管教有多骇人。

  只是在走过夯货身旁时,她停下脚步,看向它背上那人。

  “在看什么?”如霰冷不丁开口。

  林斐然回答道:“我看他有没有彻底晕死过去——醒醒,卫常在,发新剑谱了。”

  言罢,她抬手拍了拍卫常在的头,状似沉睡的人忽而半睁双眸,摊下的手也随之扬起,勾指成爪,毫不犹疑向她侧颈袭来,袖中小剑也随之飞出。

  林斐然十分熟稔地侧头闪过,两人单手过了七八招后,小剑才被她擒入手中,他终于认出眼前之人,于是双唇翕合默念什么,这才彻底闭目睡去。

  林斐然挟着这把小剑,很快收入囊中,随后对如霰解释道。

  “他受伤之时,状似一动不动,其实大多时候都还保留一丝清明,扶一扶还好,但只要有人试图动手,他便会这般回击,断天光也会立即飞出护主。

  我先将他拍醒卸剑,到时参童子们给他施针上药时才不会被误伤。”

  “不愧是青梅竹马啊。”如霰轻轻应了一声,意味深长,随后走到林斐然身旁,目光落到她的手腕上,“他这般攥着你,又是为何?”

  林斐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其实我也一直不太明白,可能是怕我在他晕死之后,弃他而去,安抚一下就好。”

  如今面对卫常在,林斐然到底没了当初的心境,只草草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力道并不均匀,卫常在震了两震后,微蹙的眉展开,攥着她的手也卸了力。

  “可以了。”

  林斐然站起身,又揉了揉夯货的头,取出一锭金喂去:“如果他醒了,一定要离他远点,否则他会出剑。”

  夯货点头,随即欢快叫唤一声,嚼着金锭,驮着卫常在上下颠簸而去。

  终于把人送走,林斐然心中大石落地,呼出一口气:“尊主,走罢。”

  她回首,却撞入一双幽深的翠眸。

  如霰确实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双目微垂时,睫羽与眼瞳映衬,犹如细雪覆微草,却不显生机,反而有种异样的寡然和滟糜。

  他不知何时坐到城墙之上,双手撑在两侧,歪头看她,目光专注。

  对视片刻,他站起身,绝口不提方才的事,只是同林斐然一道去往她的住处,期间开口道。

  “林斐然,你有没有发现,不论谁和你在一起待得久了,都很容易被纵容。”

  林斐然不解,她自认是个有底线的人,又怎么会纵容于谁?

  如霰却不解释,只随她一起纵身落下,望向这座熟悉的院落:“到了。”

  林斐然也不再追问,飞快回到房中换衣,如霰便站在院中,望向这株灿金般的银杏。

  银杏树上只结有一枚白果,早已熟透,却迟迟没有掉落,两只胆大的鸟雀飞来枝头,互相攀斗,眼看着就要将白果震落——

  如霰纵身而起,将两只鸟雀驱赶开,旋即落坐枝头,挟护白果,指尖在上方打转,目中深意叫人看不分明。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林斐然已经换了另一身衣袍。

  二人对视片刻,他飞身而下,轻车熟路地进屋,随后在林斐然惊讶的眼神中,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抽出一大摞书本,按照原位放到她的桌案上。

  他侧目看去,挑眉道:“闭关无聊,看些你的闲书来打发时间,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

  林斐然进屋时发现桌上空了大片,还以为去往际海这段时间进了什么贼人,原来是他把书拿走了。

  “当然可以。”

  她又奇怪地补了一句。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就连往日喜欢到窗台这里叽喳的鸟雀也没了踪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斐然下意识放缓,心中觉得刻意,又快了几分,一时间更加明显。

  如霰不禁笑了一声,转身坐到桌案上,大片天光只在他身后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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