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38章

  卫常在倒是想起一些不重要的零碎记忆:“原来是你……你找他做什么?”

  话却是对着林斐然说的。

  林斐然神色飞扬,指着那人道:“经过我多番查探,他就是散播你谣言的罪魁祸首!我今日绑他来向你正式赔礼道歉!”

  “正式道歉?”

  卫常在罕见地愣神,道和宫中关于他的谣言不计其数,师尊向来教他不必放在眼中,不可为其扰乱心绪。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谣言四起时,他心平如镜,私语攻讦时,他自岿然,但偏偏在这一刻,有微澜乍起。

  林斐然开口:“你我友人一场,我岂能见你被人传谣而置之不理?待我先从源头抓起,再逐个击破!”

  “……那个人呢?”

  “最近发现这人心术不正,还明里暗里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从他身上查出传谣之人后,便与他言明了。”

  林斐然不知做了什么,陈晨竟然心甘情愿向他道歉。

  “当年斩杀妖兽的人有我师父,他酒醉时便提起过刀痕的事,这可不假,但你动手的事全是我添油加醋,如此臆断,错的确在我……”

  他又诚恳补了几句歉言,直到林斐然点头后,才灰溜溜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维护,心绪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平淡。

  他看向那在夜风中燃烧的火把,忽然理解那人的态度为何在一夕之间扭转,能够挺直腰背。

  有林斐然这样的人在身旁,就是容易让人有恃无恐。

  恶人不会相信恶人,他们只会在挑衅过后,悄悄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信任交付到纯然的善人手中,不再索回。

  那一夜,他忽然想,像她这样的人,会不会才是真的在修道?

  自那之后,他在那个火把静然亮起的黑夜,无声将自己的信任交托,林斐然也没有让他失望,不论两人在一起之前又或是之后,她都一直在他身边。

  她会为他被人污蔑而生气,她会陪他坐在树上,将张春和赐下的玉冠换成梅簪,她会笑看着他,问他要不要去清溪垂钓。

  “慢慢,告诉我,眼下你又是在为谁生气,为谁不平?”卫常在再度开口,执拗地要问出一个答案。

  林斐然笔尖微顿,并不回答,屋外却忽然响起一道薄凉的声音。

  “自然是为我而生气,为我打抱不平。”

  碧磬旋真立即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那道身影:“尊主!”

  来人自然不俗,几乎在他入内的瞬间,便引去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林斐然。

  那是一种下意识、出于本能的注意,似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她便已经把目光移去,静静看向那人,眉眼舒展。

  那样的目光,原本应当落在他身上!

  他定定看向林斐然,声音依旧喑哑:“慢慢……你也要我向他赔礼道歉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

  ……

  赔礼道歉。

  这四个字很快勾起了林斐然的回忆,让她想起那两个名叫岑琅、陈晨的同门弟子。

  那时她帮了岑琅,但在挑明之后,那人怨极生恨,四处诋毁,以至于众人对林斐然生出许多无缘无故的臆断与猜想。

  譬如她即将被选为太徽清雨的亲传弟子,譬如蓟常英对她多加关照,门内考核前会为她开小灶,这才让她名列前茅,譬如她进步神速,是因为有卫常在陪同练剑。

  与此同时,他恰恰靠着这些风言风语,与众人统一阵营,打成一片。

  在那之后,卫常在照猫画虎,将人绑到她面前,让他痛哭流涕,对着自己道歉,后来,她便没有再见过他,只听其他人说,他下山了。

  如霰闻言竟然轻笑一声,却并未转头,只是不急不缓走到旋真、碧磬二人身旁,垂眸为他们悬丝复诊,唇畔微扬。

  “问她不如问我,以她的性子,当然是以本尊为先,我想如何,便如何。”

  他这才抬眼,直直向卫常在看去。

  “这种纵容之感,你应当深有体会才对。”

  卫常在眸光一颤,复又想起那团亮于崖顶的火焰,它只是静静地、恒久地在那里等待,从不催促,只要抬头、只要伸出手,便能见到她的身影,握住她的掌心。

  ……

  唯有此物,能无声在他寂冷的眼底燃烧蔓延,灼灼不灭。

  碧磬旋真互看一眼,虽然不大清楚此间的唇枪舌剑,但二人坐在屋中,几乎不敢说话,只双手捏着叶子戏,充作木偶。

  正是紧绷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不急不缓,伴着一阵汤匙轻碰的声响。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青竹端着一方木质托盘进屋,神色和煦,见到屋中几人时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化为眼中的笑意。

  “哎呀,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向如霰颔首,行了个道礼后,这才看向林斐然,笑道:“斐然小友也来了?先前旋真碧磬说饿了,我便去做了些雪荔羹,要不要来尝一些?”

  如此开口,全然没将卫常在放在眼中。

  林斐然捧着手中册子,一时无言。

  她还未开口,便有一个参童子匆匆跑进屋中,慌乱中还撞上青竹,震得他手中瓷碗叮当作响。

  林斐然深吸口气,心中莫名有种预感,于是开口道:“让我猜猜,你是来找我的?”

  那参童子忙不迭点头,举起手中的芥子袋:“方才灵花一族遣人相告,说是恭贺斐然大人扭转乾坤,一日破两境,先前那枝寒蝉梅便作谢礼相赠,万不敢榨干大人的私库,玉币如数奉还!

  若大人还想取梅赠人,自可去往南部,他们还可赠出一枝!”

  屋中几人立即转眼看向林斐然。

第162章

  可惜林斐然并未意识到此间风月。

  她上前两步, 接过芥子袋,打开粗略数了数,差不多是她当初购下第二枝寒蝉梅的数额。

  锦绣王并非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况且攻城之战中,灵花一族并未参与, 就算她一夜之间到了归真境,成了圣人, 也实在与他们无关。

  又怎么会为此退还大半钱财, 甚至愿意向她赠出第三枝寒蝉梅?

  林斐然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在众人紧盯着的视线中,她抬起手,落到了匆匆赶来的参童子头上。

  “除了这些外, 让你传话之人可还给了其他东西?”

  那参童子忙不迭点头:“他们说, 芥子袋中有一封信,但要特殊的解法才能打开。”

  林斐然立即翻找起来, 果真在堆积的玉币中找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只是上面空空落落, 没有署名。

  她疑惑道:“什么特殊的解法?”

  参童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来人只告诉我, 这是一封故人信。”

  故人?

  林斐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不好一直叫参童子在此等候,她道过谢,将送参童子出门,这才回身进屋。

  一转眼,便对上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林斐然一一看过,最后与如霰四目相对。

  他已然给二人复诊过,又施了针,视线便悠然落到林斐然身上, 见她看向自己后,便扬了唇,移开视线,屈指叩了叩案几,在一旁配药的参童子立即给他送上净布拭手。

  林斐然眨了眨眼,她想,如霰进门这么久,竟然没有叫她。

  若是平日,他早就自己搭腿坐在桌上,一边给二人复诊,一边让她试着配药、学习药理,间或加上几句打趣之言。

  是因为屋中人多,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吗?

  好像从他同意救下卫常在起,自己就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叮当——”

  一片寂静中,青竹率先收回目光,将手中端抬的雪荔羹放到桌上,撞出一片脆响。

  他拿出一块绢布,拭去荡出的白汁,声音不急不缓。

  “寒蝉梅?这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当年从道和宫移栽而来的灵植,如今天下只此一株,灵花一族向来视若珍宝,竟然愿意相赠,其心也诚。

  能得一枝,当真是机缘上佳。”

  对林斐然而言,梅花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各有掂量,更何况这寒蝉梅原本来自道和宫。

  林斐然这才收回视线,转眼看去。

  她先前便有感于寒蝉梅之珍贵,但再珍贵的东西,只要能够用钱财换来,便算不得绝无仅有。

  只是听青竹这语气,好似对此颇有兴趣。

  她沉默片刻,认真问道:“虽然几乎花了我所有钱财,才买到两枝寒蝉梅,但这也算机缘?”

  青竹刚要开口,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截住。

  “算不上!”

  碧磬立即开口,语气颇为欣喜。

  她全然看不懂四周汹涌的暗潮,对于众人忽然的沉默也不明所以,只莫名觉得自己与旋真被排除在外,浑身不自在。

  如今听林斐然提起钱财之事,作为在场唯二的大财主,她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嘴!

  “族老说过,钱能买到一切,除了命与机缘。”

  旋真忽然想起什么,将碧磬按回,恍然低声道:“你忘呐?青竹一直对寒蝉梅很感兴趣,找了许多年,却总是错过,对他来说,这就是机缘呐!”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旋真见碧磬神色迷茫,他提醒道:“五六年前,他曾经问过我们,如何能取到寒蝉梅,只是我们不大去南部,不知晓取梅的法子。

  后来,他还偷偷潜入过,只是一时不慎,在锦绣王的迷阵中绕了三日才出来。”

  提起困阵三日之事,碧磬才终于想起过往:“确有此事,那好像还是青竹第一次栽跟头。”

  青竹也在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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