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5章

  其余弟子也顾不上江尽这莫大的怒火,都拔了剑,上前半步:“不可能,它不可能逃过大师兄的追捕……难道,它比大师兄更强?!”

  林斐然执剑而立,凝神道:“不,此处根本就不止一只巽风狼。”

  她话音刚落,一处阴影中慢慢走出另一只巽风狼,垂着头,踩着电光,涎水四流,呼吸间吐出的腥风令人心悸。

  林斐然当机立断:“你们中一人护送老村长三人回去,让村民躲回地窖,另一人联系蓟师兄。”

  须臾间,一只巽风狼扑猎而至,它身侧雷蛇乍起,直奔而来。

  那是江尽第一次面对这样凶残嗜血的妖兽,剑还未拔出,便被巽风狼扇至一旁,咬去半块腿肉,它就像逗弄硕鼠的老猫,一步一步环绕在侧,再次击出之际,一柄剑横斜而入,反刺巽风狼双目,将它逼退。

  她侧目看来,对他说:“江尽,拔剑!”

  江尽做不到,他从未感受过这般的痛楚与恐慌,仿佛身骨俱碎,仿佛那妖兽下一刻就会咬掉他的脑袋。

  忽然间,她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旋即转为了然,片刻后,她道:“既然不敢拔剑,那便先同其他人撤退。”

  江尽望着她的眼神,望着她的身影,她分明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他却奇异地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他的沾沾自喜,他的桀骜自大,他的天骄之姿,全都被这一眼击得粉碎,变得可笑又渺小,于是她的不言成了怜悯,她的转身成了看轻。

  江尽撑着起身,想要拔剑出鞘,却只有叮叮当当的碰响。

  扶摇剑,非得有直上九天的毅勇方可出剑,他没有。

  他的狼狈与胆怯全都落进她的眼中,那一日,他心中真正涌起一丝恐惧的愤怒。

  他害怕林斐然以此作笑柄,四处宣扬,就像他们对她做的一般,于是他越发激进,不敢让任何人多听她的话,也越发桀骜,想要将那个眼神彻底从梦中抹去。

  所以,直到林斐然走到他身前时,他也不敢躲闪,只强挺着腰板,一如既往地嘴臭:“林废人,这次是我们输了,下次……”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雾气终于散去,日光映下,江尽顶着一个五指印茫然站在原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斐然。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林斐然看着他,甩甩手,“清脆好听,可惜不是好脸。”

  她并掌作拳,又向江尽打去,他也不傻,立即歪头闪开,与她对起拳来,眼中逐渐蕴起怒意:“你做什么!”

  “方才那巴掌,是替你爹娘抽的,从小到大没学好,养出张臭嘴。”

  林斐然不动声色地挡住他,拳在靠近他的脸时又变作掌,更加清脆地抽了一声:“这一巴掌,是替我爹娘抽的,寄予女儿祝愿的名字,被你平白污蔑。”

  江尽被打得节节后退,她大抵用了十成力,脸颊灼痛异常,甚至将他打得有些头晕眼花,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于是更加愤怒。

  “林废人!”

  啪!

  “最后这巴掌,是为我自己,为过去的我、为默然的我、为麻木的我,为被你们欺瞒侮辱的我!”

  一掌蕴了十成力,狠狠抽在江尽脸上,将他扇得向左歪倒,右脸顿时肿胀起来。

  林斐然顺势将他按倒在地,手狠狠掼着他的头,垂眼俯视。

  “再喊一遍,我叫什么?”

  江尽晕眩的视线涣散,干涩的嗓音微凝。

  “林斐然……”

  五指收紧,江尽头皮一痛,她却只是看着,沉声道:“记好了,斐然卓绝的斐然。”

第20章

  江尽被林斐然如此掼到地上, 五指擒发,只觉头晕脑胀,胸闷欲吐, 心间那点幽寂的怒火烧灼更甚,却囿于她手, 挣扎间手背青筋根根爆出。

  明明所有人都是这么对她的!

  “你叫林斐然,那又如何?若是你真够好, 我叫你废人, 又有哪个同门会应和?!我若喊卫常在和裴师姐作废物,谁会承认,谁会相信!”

  头皮越发皱紧, 他视线尚未清明, 却忽然感到一阵寒凉的杀意。

  那又如何!

  江尽无法翻身,颈上青筋不住浮起, 却仍要大喊。

  “林斐然,你现在到底凭什么气势十足!你重伤师长, 偷盗灵宝下山, 还躲到妖界, 与妖族勾结,条条门规,你条条都破,你才是破戒者,有什么脸面打我!”

  “我早想骂你!你自幼失怙,再无亲属,若不是太徽长老将你带到山上,你早就死于官场尔虞我诈,哪还由得你那日威风凛凛下山?!

  清雨长老对你如何, 大家有目共睹,你却当场断她修行灵器,让她悲痛至今,还有山上诸多弟子,被你一场风雪剑伤得卧床数日,你竟没有半分愧疚?!”

  “林斐然,仗着长老喜爱,目中无人的是不是你?仗着那份要挟而来的婚约,在裴师姐和卫常在间横插一脚的是不是你?仗着那短暂的天资,时时看不起人的是不是你?

  难怪才过几日,卫常在便与秋瞳同进同出,全然忘了你的存在,你应得的!”

  声声逼问,句句震耳。

  “为什么你们都要质问我凭什么。”过往在三清山时如此,下山那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我又有什么可以依凭的呢?”

  林斐然垂着头,右手越发用力,微微颤抖。

  那日的大雪、那日取骨的话语、太徽那骤然烦躁不耐的神色,以及过往种种,又渐渐爬满她的视野。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看她的,欺人者不自知,却以为自己在除恶!

  凭什么?

  她才要问所有人,凭什么如此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四周箭雨火风在她眼中烧灼起来,赤红一片。江尽那愤怒的面容与沙哑的指责忽然变得似远非近,好像在咫尺之间,又好像来自云外。

  “好一个目中无人、横插一脚、看不起人,我日日反思,处处留情,事事躬省,到头来,却都成了我的错……”

  “若是太徽清雨对我好,你们觉得不公,为什么不敢去质问他们?若是觉得我利用人皇对我林家的关护,硬逼张春和同意我和卫常在的婚约,为什么不敢将怒火发到张春和身上?!

  不是人多,便是对的。你们,实在是太软弱了。”

  因为不敢,所以把矛头对准了她,因为恐惧,所以只能将心中的妒火与怨气发在她身上。

  因为她是一个好人,因为她无法反抗。

  若是强者的刀尖只敢对向弱者,那又何必修道,那又为何修道!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满是风雪的三清山,在寒风冷雪中,尚且矮小的她被顶着不同面孔的同门带至偏远的小松林。

  “你怎么总跟着卫常在,想他带你进境?”

  几位师兄师姐站在松林间,将她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形不算高大,站在一处却好像能遮天蔽日,林斐然仰头看去,只能窥见小片白云。

  “真是可笑,你知道卫师弟是谁么?论辈,他是亲传,谁都得称呼一声师兄,论天资,他是未来道子,我们都不敢多加肖想,你一个不能进境的废人也敢靠近?”

  “诸位怎么忘了,林师妹初入门时也是天资聪颖,一月入心斋,连我师父也时时提起……呵,那时候,我可没少被师父明里暗里嫌弃!”

  “当初我问你要参星域的入门试题,你看了我一眼不说话,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不是亲传弟子,凭什么得到长老青睐,凭什么日日去吃宵食,就你特殊?他们传了你什么剑法,让你在群英大比里赢我的,练给我们看看如何?”

  “盯着我们做什么?怎么,想动手?”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提剑反抗,一对多,结果自然不好,剑卷了刃,她被打倒在雪地中,却不觉寒冷,眯眼看到天上的艳阳后,反而笑了。

  几人显然是留了心眼的,打得她足够狼狈,却没有明显伤痕,等到卫常在到松林寻她时,她看起来似乎只是练剑过度才脱力在地。

  “听师兄们说你来松间练剑了。”

  少年身姿如松,面容如玉,他歪头看她,拂开她额角的乱发:“怎么睡在这里?练累了?”

  艳阳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移动时隐时现,林斐然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唇角浅淡的笑。

  他拿过林斐然紧紧握着的长剑,看到剑刃处弯折不少,又多了几个豁口,无奈道:“你总习惯横挑式,力气又大,这样用,再好的剑也受不住。”

  说到此处,他将手中长剑递给林斐然:“早知轻剑不称你手,我便替你另寻了一把。你看,它更重些,也更长,更适合你——我给它取了个名,叫潋滟。”

  林斐然抬手接过,看着这把剑静了许久,久到卫常在都有些疑惑时,她骤然开口,声音略哑。

  “卫常在,我会变得更强,强到就算灵力境界不及,也能用剑技压制他们。”

  卫常在停顿片刻,乌黑的眸中泛起波澜:“他们?他们是谁……你认识了新的朋友?”

  林斐然坐起身,淡蓝道袍上沾着细碎的白,乌发上也凝着雪粒,被冻得发僵发红的手指握着雪剑。

  她说:“他们,是向我出剑的人。终有一日,我只需一剑,便叫他们再不敢言!”

  那时她固执地想要改变他人的目光,可别人的看法,是最难改变,也最不必要改变的东西。

  她最初愿意跟着太徽二人回三清山,明明不是为了一鸣惊人,不是为了讨得同门的喜欢,更不是为了卫常在!

  是为了……为了……

  林斐然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灼热更甚,烧过一片绯红,恰如那日在桃溪边同卫常在表明心意,恰如那时和同门争斗,血染小松林,恰如那刻在道场上,清雨用小重山刺入她肋下,点点红梅在雪中绽开。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讨厌她……她已经很努力在练剑了,她未曾连累太徽清雨的名声,她只是喜欢卫常在,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但没有人在意,好像她只是存在于世,就已经让很多人不快。

  因为不在意,张春和宁愿派人追到妖界,也要取她剑骨,因为不喜,即使是并不相识的道童也要对她拔剑相向,那样的杀意毫不掩饰,只欲除她而后快。

  她只是想活着,所以她逃下了山。

  可为何此时此刻,她举目四望,却发现自己仍旧被困在三清山中,仍旧被困在那片茂密的松林里,她抬眼看去,仍旧只见灰白的云,不见暖阳蓝天。

  下山、下山,为何下山,从未下山!

  “江尽,快跑,她入魇了!”穆千大喝一声。

  江尽此时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断续,林斐然的手捏住他的脖颈,令他无法回答,他的视线终于清明,恍惚看去,她双目赤红,眼中早已没有他的存在。

  “嗬嗬……”

  空气越发稀薄,呼吸破响,江尽感到一阵恐慌和无力,偏偏在此刻,他忽然想,以前面对众人的指摘,林斐然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力。

  脖颈处传来一声脆响,江尽骤然瞳孔紧缩,他的喉骨似乎半裂,吞咽间竟能感受到些许细碎之物。

  “林……”

  破碎的声音没有传到林斐然的耳中。

  入魇对于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极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入魇之人或会堕入幻境中,渐失五感,再难醒来。

  盘龙锁袭来,却被林斐然一把抓住,穆千立即顺势将她暂困住,从她手下救走了已然晕过去的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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