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不总是成功的,从亚父选中他,带他如此轮转开始,只成功六次,却数不清是第几次失败。
没办法,凡人如要夺舍,便只有这样腥冷的法子。
不断地从自己的子嗣中选出一人夺舍,轮转复生,至今快有两百年,而他在人皇这个位置上,也坐了将近两百年。
史书后半册中,骂的是他,夸的是他,竟像是游戏人间一般,或知或罪,早已无法在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这个孩子,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丁仪并未回答他的感慨,只是开口道:“将珠子吞下罢,它不可离人太久。前不久我便测过那些皇子的根骨,其中一人与你九成相合,不会再出差错,过两日将珠子转入他体内,送出宫罢。”
“哪个孩子?”
“阿蘅。”
“哦?我倒不知,子嗣中竟有人与我同名?”
人皇将轮转珠咽下,眯眼回忆许久,可惜他记忆中实在有太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是谁。
白露双目紧闭,面色较之先前更为苍白,却还是哑声开口。
“你不是叫申屠陆吗?申屠蘅这个名字……如今除了我,又有谁知道。”
“是啊,我如今叫申屠陆,但儿女总不能与父亲同名,便将那孩子改名为期罢——第七个‘我’。
寡人会好好等他长大。”
人皇与丁仪对话轻巧,状似闲谈,在这十分充盈的灵气中,二人向外走去,随即脚步一顿,向后方看来。
白露并未跟随,而是紧闭双目走到铜鼎旁,一块又一块地将人捞出,双手微颤。
人皇看着,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他小时候很讨你喜欢。方才与他一道来时,你总要走他前面,不肯回头看一眼,是不是怕自己看见他长大后的模样,不忍心?”
白露抿唇不言,等到将人带出,放入灵盒之后,她才开口:“……你小时候,也很讨我喜欢。”
腥甜之味扑鼻,她忽然掩唇咳嗽起来,人皇面色敛下,立即走上前去,刚刚靠近,便见血色从她指缝间流出。
他面色一凝,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开口,只焦急道:“我立即带你去道和宫!”
……
一阵慌乱之后,密室大门合拢,徒留两个心惊胆战之人依靠墙角,双目紧闭,生怕看见什么骇人之状。
小林斐然不敢怔神太久,她立即垂下头,双手飞快地掏出灵玉,照着先前昙花一现的法阵尝试摆放,约莫试了十来次后,那道衔接的法阵终于再度出现。
临走之前,她将所有灵玉收回,以免留痕。
片刻后,二人刚刚消失于密室之中,书架便再度打开,又有一人从外间走入。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丁仪,其实没有什么要事,他只是回来收拾这片残留的狼藉之地,顺道将刚才没来得及拭去的尘土擦净。
挪移到某一角时,他掸去灰尘,手忽然一顿。
墙角的某一处,铺下的尘土比其余各处都要浅淡。
他眸光微动,随后继续将密室清理好,缓缓走出。
……
夜宴终于开办,只是席上除却信步走来的人皇之外,并无圣宫娘娘的身影。
这并不奇怪,她向来不出席自己的生辰宴。
众人都列坐其位,唯有林朗一人缺席,人皇看向身旁大监:“林爱卿今日未曾入宫?”
大监立即俯首:“陛下,林将军早已入宫,先前说是要陪自己女儿玩耍,就出了花厅,刚才已经差人去唤他们了。”
人皇颔首,打趣道:“在林爱卿心中,妻子与女儿总是最紧要的。”
座下诸位臣子含笑点头,在一片调笑声中,林朗终于牵着自己女儿出现,面上依旧是十分清朗的笑容。
“幸好还未误了及时,臣与女儿嬉戏,一时忘了时辰,还望陛下宽恕。”
人皇只是一笑:“寡人岂是心胸狭隘之人?快快入座,自罚三杯。”
林朗握紧小林斐然冰冷的手,带她入座,笑着饮下三杯后,此事也就翻篇而过,是以谁也没有见到他几乎湿濡的领口。
林斐然消失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原本想要叫上宫侍一起寻找,但他们忙着准备夜宴,收拾残局,一时无暇分身,他心中也不放心将此事全部交给别人,便自己将皇宫一寸一寸翻了个遍。
但就这样,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他几乎急得有些无措,正准备将妻子唤入宫中时,小林斐然埋头冲出,一把抱住他的腿,双手微颤,但她的声音还算冷静。
“父亲,我撞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林朗心神终于松下,他俯身抱住小林斐然,轻拍后背,低声道:“慢慢,不用怕,天塌下来还有爹爹顶着,撞见就撞见了……你没事就好。”
他抱起林斐然走到宴客厅附近,神色微顿,将她放下后道:“慢慢,你要记住,这一个时辰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知道吗?”
她点点头,随后被他牵入其中。
思及此,林朗觉得有必要同她强调,于是趁众人各自高谈之时,看向林斐然,轻声道。
“慢慢,下次再乱跑,记得叫上爹娘一起,不然走丢了怎么办?不论遇上什么,我们三人总要在一处。”
小林斐然看着他,有些怔神。
没想到向来不靠谱,喜欢在母亲跟前哼唧的人,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次我会叫上你们。”
林朗看着她,目光一软,忍不住按着她的脸揉搓起来:“太乖了,太乖了,你就是捅了弥天大祸,爹爹也给你兜着,就算我兜不住,你娘亲一定可以!”
“……”
正是林斐然无言之时,她余光见到一人匆匆向主位走去,不知低语了什么,人皇眸光微动,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视而来。
“诸位,今宵良辰美景,适逢圣宫之生辰,寡人心中甚喜,不如将晚宴办至丑时?不到时辰,诸位可不许擅自离席,弃寡人而去。”
……
庭院之中,刚从大雪山逃出的林斐然望向众人,目光仍旧有些眩晕。
人皇周围除却丁仪之外,还站有不少参星域的修士,而在他们对面,就只有林朗一个人。
见到林斐然回来,他立即收剑回鞘,上前扶住她,目光焦急:“慢慢,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他率先检查一番,虽然林斐然形容狼狈,但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他长长松了口气。
“林爱卿,如今你女儿回来,我们也该将她带走了。缘由先前便同你说过,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幸而孩子聪慧,没将这件事告诉你们,不至于牵连过多。
毕竟你做臣子,寡人还是十分赏识的。”
林朗却充耳不闻一般,只为林斐然整理衣襟,又转身让仆从端来热茶饭食。
“在雪山中过了七日,瘦成这样,爹爹都不知道你怎么撑下来的,快吃一些暖暖身子。”
小林斐然本就十分疲倦,一路赶来更是有些目眩,如今重回家中,风雪隔绝门外,热茶在手,即便人皇之流在前,她竟也忍不住松懈下来,泛起不合时宜的困意。
回家了,便不必再强撑。
双眼朦胧之时,她看到母亲的身影骤然出现,抬手接住昏昏欲睡的她,抬眸看向对侧,唇畔带着冷笑。
“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把我女儿带走?”
小林斐然昏沉睡去,半梦半醒之时,她双眼微睁,脑中濛濛一片,听不见太多声音,只见圣宫娘娘盘坐在前,结印收势,声音十分模糊。
“我已将她记忆封住,她不会再记得过往……我们……”
……
耳边水声潺潺,林斐然睁眼醒来,怔然望着朦胧的天光,视线中忽然闯入一片夺目的金白。
她眼珠微动,向侧方看去,却见自己躺在如霰怀中,正紧紧拉着他的袖袍。
“醒了?”他眉梢微扬,唇畔含笑,手背在她侧颊摩挲,“你方才差点坠入水中。如何,有没有想起你被封印记忆的始末?”
他并未提及二人间最为关切的那七日,而是率先问起她最在意的封印记忆之事。
林斐然并未像以前一般从他怀中弹起,而是这么躺着,净澈的双目倒映着苍穹浮云,目无焦距。
“记起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霰目光一顿:“怎么了?”
……
“没怎么,只是忽然间,好想我爹娘。”
第170章
如霰目光微动, 坐倚着船篷,右膝默不作声屈起,将怔怔看着天幕的林斐然抬高寸许。
平日里虽然忍不住说她呆, 但他心里知道,她只是对情爱之事有些迟钝。
这份迟钝并非是她心思不细腻, 或者是不通情理,与之相反的是, 它恰恰来源于她的“以己度人”。
她不会轻易对人情动, 心无波澜,便也以为别人不会对她生出旖旎心思。
但对于情爱之外的事,她其实机敏又迅速, 所以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如此令人怜爱。
平日里拔剑向前,毅勇无双的林斐然, 只会在他身旁露出这样一面。
幸而只有他见过。
离得近了,他才开口道:“比起回忆里的惊天秘密, 反而是父母更让你触动吗?”
林斐然回过神来, 无声点头。
“其实一开始也很为那个秘密震惊, 但是又见到了父亲母亲,他们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言语间,她的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但却看不大清。
苦海池中日光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明灿,波光眩目,刺得人双眼发胀。
这显然是如霰最喜欢的明度。
就如同他的性情一般,他总是喜欢过于极致的东西。
极致昳丽,极致耀目,就连小世界中的日光也如此, 抬眼看去,便是几乎能融没所有的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