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58章

  秋瞳听完这些,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抹凉意,心神沉沉。

  前世狐族祸乱之首,如今就这样沦为阶下囚,还一副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若不是她后来的的确确在道和宫遇上卫常在,见过林斐然,发生过许多熟悉之事,她几乎都要以为前世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

  ……

  秋瞳蓦然站起身,两道弯眉紧拧在一处,忍不住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急切。

  她如何笃定前世之事并非是黄粱一梦?难道就因为遇上了他们?

  但不论是卫常在,又或是林斐然,都与前世不同,或者说,与她梦中所见不同。

  正因为是梦,所以才会与真正发生的事有所差别?

  更何况,重生对于修士而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即便是归真境的圣人都无法做到,她又如何能够?

  但若非如此,她一直待在妖界,又怎么会知道道和宫是什么模样,又怎么会认识裴瑜那样讨厌的弟子?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秋瞳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古怪,两世的回忆在她脑中纠缠,几乎要搅成一团浆糊。

  她甚至开始怀疑现在或许也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重生,梦见自己要拯救卫常在,梦见自己竟然开始早起练剑……

  这对于以前贪玩的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要找人倾诉,找人为自己分析,可这样离奇的事,又能与谁说?

  母亲和哥哥姐姐们或许会觉得她修行入魇,以致于神思不清,旁人她却又不敢乱说,思来想去,脑子里竟然又忍不住想起林斐然。

  秋瞳猛地坐回桌边,双手抱头,十分苦恼地将桌子碰得砰砰响——

  要是林斐然觉得她脑子有病,以后不想再来往怎么办!

  这种事不要啊!

  她忍不住大呼出声。

  “主人,你怎么了?”太阿剑灵现身,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秋瞳看着眼前这个孤傲的女童,猝然回神。

  这可是太阿剑,前世她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就算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诞大胆!

  “太阿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认真回答!你说我是命中注定的太阿剑主,这又是怎么确定的?”

  太阿剑灵坐在房檐,晃着秋千,一脸天真道:“这种事很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能说冥冥中自有感应。

  像你我这样命中注定的关系,天地会将我们连系在一处,说不定你以前在梦中见过哦。”

  “怎么会这样!”

  秋瞳不可自抑地大呼起来,埋头滚入被褥,眼中有些慌乱。

  但想一想也十分正常。

  梦中的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小父母恩爱有加,鲜有龃龉。

  父王是一族之王,却一心扑在妻子与孩子身上,从不与其他部族增强领地。

  作为一方强者,他唯一的希望竟然是孩子平安快乐,对修行全然没有要求。

  而兄弟姐妹九人,全都一心,关系和睦,从没有嫉恨之事出现。

  长大后,她顺利溜出妖界,阴差阳错去了道和宫,遇见了彼时的人族少年天骄,他不懂情,但两人还是懵懂相爱,情浓难舍,他对她亦是宠爱有加,非她不可。

  在道和宫中,凡是欺负她的,最后都下场凄凄,就连林斐然、裴瑜这样的天骄之女,也只能无奈败在她手下。

  修行之时,无论去往哪里,她与卫常在总会遇上奇珍异宝,就算掉下山崖,他们也能撞上在崖下隐居的天行者,得其指导破境!

  甚至连朝圣谷她都去了一番,明明并非剑修,却能取回名剑太阿!

  她以前浑然不觉,现在细细想来,这样的生活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秋瞳神思十分混乱,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头绪,到底是梦是真?

  恰在此时,耳边响起一声呵斥,冷然的灵光猛然涌入神台,她繁复的思绪终于停下。

  “主人,你在做什么,刚才差点就入魇了!”

  太阿剑灵从房梁上翻越而下,站在床边,眼中虽无瞳仁,却能从神情中看出她的急切与关心。

  秋瞳睁开眼,正坐在床榻之上,额角冷汗涔涔,心跳失衡,经过那道灵光洗涤后,心神终于松弛下来。

  她摇头,立即翻出那枚传声玉令,郑重地写了一句话。

  “林斐然,我有事与你相商。”

第174章

  传过信后,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

  秋瞳索性趁此时机盘坐床榻,在太阿剑的指点下行灵运气,将那点欲生未生的魇气压下, 神台终于清明一片,身上的刺冷也逐渐褪去。

  入魇对于修士而言, 便意味着道毁心灭,且再无重来之法。

  从此或是浑浑噩噩, 不知世事, 或是心神封闭,天人五衰,直至殁亡。

  但在彻底入魇之前, 一切尚有挽救之机。

  前世, 卫常在本不至于走入天人五衰的绝境,但林斐然剑骨被剔之事知晓得太过突然, 二人惊愕之下,甚至没有缓神的余地。

  那时他不知想起什么, 怔然之余, 眸光晃动, 随即不可置信。

  他只说要回道和宫,要问个明白,秋瞳便陪他一道回程,途中约莫花了五日。

  起初无甚异样,他只是彻夜难眠,坐在她身旁,并不言语,间或打坐修行,第三日时便有些不对, 但秋瞳只以为他心神动荡。

  直至第五日,二人刚刚踏入道和宫,卫常在便彻底入魇。

  自此永坐高崖,再无回音。

  此时窗外灰沉一片,甲云交叠,寒凉的雨簌簌而下,零落散乱。

  不知何时,冬日已至。

  秋瞳睁开双目,拭去额角薄汗,再度忆起过往之事,心中仍旧涌起一阵不平的悲怆。

  但时至今日,她却连这份伤怀都不知是真是假。

  “秋瞳,如今感觉如何?”

  太阿剑灵同样收手,无瞳之目望向她,声音相比以往也软了许多。

  秋瞳忆起卫常在入魇之事,有些打不起精神,只略略展颜:“神思已经清明许多,灵力游走也无碍,多谢你方才提点我……”

  太阿剑灵看着她,不免摇头:“就算有迷惘之事,也不可思之过切,你到底在想什么?”

  剑灵思及秋瞳与卫常在的事,忍不住猜测:“你难道是在想昆吾剑主?”

  秋瞳双唇略略开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摇摇头。

  她看向太阿剑灵,忽然想起什么,立即从床榻起身。

  “太阿剑灵,方才我不慎入魇之时,得你一道清光破障……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太阿剑灵见她无虞,心中也松了口气,没好气道:“ 太阿剑甚少现世,个中神奇无数,世人都少有所闻,你这么小,自然也不知道。

  原主人钟灵毓秀,心思澄明,又每日以晨起暮落之时的月辉淬炼,太阿剑中便留有清神的灵光,不过未入魇前尚可一唤,你若是真入魇,那就回天乏术了。”

  “原来如此。”

  秋瞳不免默然叹了一声,当初若及早知晓卫常在的异状,用太阿剑勘破,他或许也不会……

  恰在此时,她灵光一闪,开口问道:“若是入魇之人得这样一道清光,又会如何?”

  太阿剑灵沉思道:“先主人以前救过一个入魇之人,虽不能完全救治,但也能让他留出片刻清醒。”

  秋瞳神色一喜,如此一来,她岂不是能好好问问三叔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她不再等待,起身提着太阿剑而去,不过几息便到了小玉门前。

  道道交叠的阵纹之后,阆丘仍旧跪伏在地,脊背后的两条灵脉如同迆尾一般脱垂在后方。

  他此时并非像先前那般埋头进食,疯疯癫癫,而是不停地转着头,目光四处游离,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听到脚步声,他立即回头看去,见到秋瞳身影的刹那,似乎将她认成了谁,瞳孔猛的一缩,立即挪到后方。

  秋瞳也没再像先前那般试图与他交谈,而是径直拔出剑,劈出一道清蓝的灵光,直直穿过他的眉心。

  刹那间,阆丘的面容忽然抽动,口中也溢出几声痛呼,但他眼中的神光却渐渐聚集起来,不过片刻,又涣散开去。

  秋瞳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阿剑灵道:“他入魇太久,片刻的清醒也难以留存,不过比先前要好上许多,你可以试着问问。”

  眼下别无他法,秋瞳缓缓凑近,开口问道:“三叔,你还记得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阆丘盯了她半晌,忽然伏地扭动起来,口中喃喃不清,身后那两条被剥出的灵脉也被拧在一处。

  秋瞳吓了一跳,不免后退半步,她想,或许是这个问题太过笼统,要他回答着实有些为难。

  “三叔,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去偷先祖至宝吗?当初……你与我父王为何争执?”

  不知是听到了哪个词,又或是这个问题足够明确,阆丘扭动的身形停下,赤红的双目猛然抬起,瞳孔缩如针尖大小,紧紧盯着她。

  “逼我,都是逼我的,长老,我没想偷、他为什么知道……我本来悄悄的,一定是有人走漏风声,让我查出那个叛徒是谁……千刀万剐……”

  他说话实在颠三倒四,望过来的目光也十分骇人。

  口中念叨着千刀万剐,眼睛却死死看着自己,秋瞳背上流过一抹凉意,却还是上前问了几遍,但不论如何询问,阆丘如今都只会重复千刀万剐四个字。

  到底是谁逼他?难道盗宝一事另有隐情?会不会……与青平王有关。

  秋瞳一时只觉得头痛。

  或许这道清光效力不足,又或者还有其他能够令人短暂清醒的办法。

  思及此,她去往狐族的书阁,想要从中找些法子,恰在此时,腰间的传声玉令中流过一抹隐光,应当是林斐然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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