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发约莫一刻钟,眼下已无大碍。”
偃甲人头颅转动,面向林斐然,缭乱的五官中,嵌着一对圆晶作目,其中并无光彩,但林斐然知晓,有人在透过这双圆晶注视而来。
“多谢,第二次的恩情,我会记下。”偃甲人声音并无起伏,随后转向橙花,“橙花,你就算要出去,也该同我说一声,不能乱跑。”
这句话显然不是偃甲人能够说出,应当是她夫君所言。
橙花埋着头,面上带着难掩的愧色,极轻地道了声歉。
偃甲人晃了两下,身体咔咔作响,随后转过身体,背对着床榻半蹲下,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橙花咬咬唇,再度向林斐然二人道过谢后,这才慢慢伏到偃甲人背上,由它背起,准备回家。
“等等。”
林斐然出声叫住他们,偃甲人身形一顿,背着橙花转过身来,圆晶一眨不眨看向她。
林斐然取出自己的一件披风,系在橙花身上,又取出一张药方:“人界寒症肆虐,这个药方倒是有用,你回去后煎药喝下,能少受些罪。”
“多谢……”橙花抬手接下,偃甲人点了点头,很快离去。
两人离开,旋真才刚从那堆木板粉尘中站起,一边呛咳着,一边看向那处:“这偃甲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到逍遥境了罢,一招都接不住呐!”
林斐然二人立即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旋真甩了甩身上的灰,苦着脸道:“疼呐,妖都禁止虐狗……”
林斐然与碧磬无奈又好笑,只得将他送到医馆治疗,不过来得不凑巧,医馆竟是挤了不少人,乍一看,症状都与寒症无异。
她抬眼看去,心中微沉。
如今就连妖界也近乎沦陷其中。
……
鸡飞狗跳忙了一日,终于来到与张思我定好的时间。
林斐然走到打铁铺前,敲了三声,才有人匆忙前来应门。
吱呀一声,屋门大开,张思我两手抱猫,一时无暇,便用腿将她勾入,又向四周扫视片刻,这才猛然关上房门。
林斐然:“……”
他们见面到底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沉默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道。
“前辈,你约我前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关于灵脉的吗?”
张思我把猫举在嘴前,嘘声过后,又道:“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林斐然只得跟他前去,这处打铁铺并不算大,张思我领路走到后院的熔炉前,随后撅了噘嘴,为她指明方向。
“先进去。”
林斐然一顿,看向那个及腰的熔铁炉,有些不可思议道:“进这里面?”
“你都是修士了,还怕这点凡火?快进快进!”
林斐然仍旧有些犹豫,虽然是修士,但她也是人,哪有人埋头往炉子里跳的?况且他还什么都没说清楚。
“年轻人磨磨蹭蹭的。”张思我不由得咋舌,将两只猫放下,随后转身将林斐然顶了下去。
噗嗤两声,两人身影消失,只有些许火星溅出。
林斐然掉入熔炉中,本以为会经受一阵灼烤,但肌肤上传来的反倒是一阵寒凉,她抬眼看去,二人竟落入一方铁匣中,匣外是一片无垠的星空,而他们正在此间下坠。
她惊疑未定,转目看向张思我,他拍了拍身上的猫毛,倒是回答起她之前的话。
只见他凑上来,悄声道:“灵脉这件事,其实是师祖告诉我的,他给我托梦了!”
林斐然无言:“……”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师祖这几日才拼凑出全貌,若有发现,何必舍近求远,不告诉她,反而告诉张思我?
“前辈,莫要开玩笑。”
张思我嗤笑一声:“你看,我就知道有人和我一样不信,近来有传闻出现,说是师祖他老人家闲着无聊,到处给人托梦,听起来是不是十分荒谬?
师祖早就坐化天地,怎么可能出现梦中?不提也罢。”
林斐然只道:“这个容后再说,这是何处!”
张思我道:“小世界呀,你跟着小孔雀这么久,难道没见过?”
言罢,他拍了拍手,这猛然下坠的铁匣忽然如落石一般翻滚起来,林斐然立即撑着铁壁,无奈之下一同旋转,声音也断断续续。
“见过……要滚多久啊!”
“马上了!”
张思我口中的“马上”几乎持续了一刻钟,身强体壮如林斐然,也眼前阵阵发晕,手脚软下,只听得砰然一声,铁匣终于落地。
匣门打开,露出外间世界。
匣外是一间密室,燃着灯火,亮着明珠,虽是密室,却煜煜有光,明珠下方,李长风抱剑而坐,而在他身后,正悬浮着五个虚幻浅淡的雾影。
张思我跨过她,上前道:“诸位,这,就是林斐然!”
林斐然单膝跪地,浑身脱力,她带着眩晕的视线向前看去,对着其中一处灯具抬手:“前辈好……”
李长风:“……”
第210章
铛铛几声, 密室案几上的一粒白棋滚落,跑到林斐然眼前,又咕噜转了几圈才停下。
她晕眩间抬手将棋子按住, 拾起,又扶着铁匣壁起身, 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抬起的手下意识晃了两下, 不小心地按在张思我肩上, 摸了一手猫毛。
密室中灯火大亮,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个少女,目光各异。
李长风没忍住笑了一声, 又很快压下。
张思我回头看去, 不由得轻咳一声,肩膀看似在动, 实则给她借力,开口辩解道:“年轻人, 行事作风夸张了些, 小小眩晕能奈她何?她装的!”
林斐然:“……”
她没装。
但到底是身体好, 方才眼前还晕得天旋地转,现在静立几息后便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谁是谁了。
她收回手,搓了搓指尖的猫毛,抬眸眨眼看去。
这是一间不算宽阔的密室,四周无窗,屋里除了一张矮几与数个草编蒲团外,便只有一方黄泥制成的棋盘,盘上已然设有一局, 黑多白少,呈天倾之象。
在这番棋盘的最前方,李长风斜坐在前,背靠棋盘,动作随意,泛白的衣袍不羁挽起,怀中抱着他的长剑。
而在其余方位的蒲团上方,俱都飘着一道虚影,共有五位,外形如青烟勾勒成,能见到大体轮廓,但无法辨认实际样貌。
左侧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发丝披散,坐得端正,另一个则以簪挽发,但几乎一动不动。
右侧是两个女子,一人以手托腮,像是在直直看她,另一人跪坐在后,身着迆地华服,发型考究。
在两方中间,有一人趴在棋盘之上,梳着双丫髻,看身形只是个孩子。
林斐然心思微转,并没有上前辨认,而是先向张思我及李长风鞠了一躬。
“洛阳城一行,晚辈得以从中出逃,还要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助!”
李长风略略点头,张思我却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带着林斐然上前:“今日带你来此,是有些事要告诉你,先见过这五位前辈——”
话虽如此,但几人以虚影出现,便是不想暴露身份,故而张思我也没有一一介绍,只是让林斐然问过好后,不经意道:“我们要做的事关重大,为免意外发生,除了我与老李外,互不知晓最好,不过这五人中你也认识一二……”
虚影中的一人轻咳一声,张思我便没再继续。
林斐然心中理解,也没有追问,只是沉吟片刻后问道:“诸位前辈,是为何聚在一起?今日叫我来又是想做什么?还有……二位之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洛阳城?”
她心中其实隐约有个猜想,或许他们也如师祖一般,是能够“看见”的人。
张思我提起手中的大锤,在铁壁上随意一敲,地面一处暗格打开,升起一壶尚有余温的茶水,他上前给众人都倒了一杯。
“我们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在修行途中,偶然窥见一件奇异的事,但此事无法多说,我只能告诉你,穹苍之上,已有裂隙。
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见到了,但在探查途中,还发现了他们几人。”
褐色的茶水一一倒出,青烟袅娜,在四处送去时,其余人接下,唯有李长风婉拒。
张思我略略摇头,又将最后一杯递到林斐然手中,对她道:“李长风原本是没能看见的,攻城那日,他被我拖回打铁铺,我本想将此事隐晦地告诉他,可他那时莫名闭关三日,面剑而坐。
三日后出关,忽然问我有没有见到什么异象,我便知道他与我们一样,成了‘窥天之人’。”
“我们聚在一起,便是想要‘补天’。”
林斐然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故而只点头称是,并没有太过意外。
她捧着这杯茶,便发现这并非茶水,甚至嗅到一点酸甜的味道,像是什么果干煮出的,刚想入口,她又忍不住问:“那先前洛阳城一行……”
林斐然并没有将灵脉说出,张思我看出她的顾虑,直接说道:“密教要取灵脉一事,我们早先便收到密信,知晓他们要夺脉一事,只是一直未曾料到竟在你身上。
后来得到消息时,你们已经去往人界,只是我们并不知晓密教具体计划,只能一同前去,见招拆招。”
张思我得意地摸了摸两撇胡子:“成事多年,我们在密教里也是有些卧底在的。至于今日为何叫你来——”
林斐然等他开口,间隙中饮了一口酸茶。
李长风见她饮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甚至掏出自己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
“味道如何?”张思我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兴致勃勃地发问。
林斐然有些不解,咂摸几下:“味道酸甜,还不错。”
张思我当即大笑两声,得意回头:“你看,老李,我就说有人能喝明白我的‘猫屎茶’!”
“什么?”林斐然以为自己幻听,可能是刚才滚了一刻钟,把耳朵滚坏了。
李长风咋舌开口:“那是玉桂果的果核发酵酿出的,这种果子珍贵好吃,但不好找,却是山中狸奴的最爱,轻易就能寻到,经它们入口……”
话音刚落,那五个虚影抬起茶杯的动作一顿,俱都向林斐然看去,目光复杂。
后续的不必再说,林斐然已经有所意会,张思我见她犹豫,当即表明这果子是重新炮制过的,绝对干净,还仰头灌了半壶以证清白。
“从那样可爱柔软的小东西肚子里出来的,绝不会难喝,每一颗果子都是它们精心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