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15章

  提起这个,丹青也来了兴致,目露回忆,只是神情中缅怀更多。

  “我这师弟叫做沈期,林道友或许没有听闻。

  他天生脉弱,几乎与凡人无异,当初有人保荐他入门,他却非要独自修行至资质相当后,才肯三茶六礼拜入,称自己为太学府弟子。

  这个中的苦,我倒是远比不上。

  只可惜,我前不久回门,便听师长说他月余前下山云游,途中遭了灾祸,身死道消……”

  林斐然眸光微动,原来这人是沈期,他的身份“见不得光”,不久前被召回洛阳城,想来便是用这样的理由脱身……

  只是如此一来,他便再也回不去太学府。

  如今人界局势变动,也不知他境况如何。

  “师弟为道而死,想来也是不怨的。”

  忆起这个英年早逝的师弟,丹青的目光黯淡下来,眼中也泛起一点水意,他抹了抹眼角,说了句见笑后便不再提起。

  略略调整心绪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方阵盘,随后结印捻诀,便见十八道心誓法纹从中浮起,道道合拢相接,竟衔成一朵十八瓣的重莲,华光溢彩。

  流芒映在林斐然的眼中,她抬眸看去,便见丹青将自己的心誓放入,认真道。

  “这不只是我的心誓,也是夫子及数位师长的心誓——

  艮乾圣者数百年无言躬耕,只为天下人!此等利世之举,太学府必当倾力相助,将此经书广散于众,各州的学堂也会一并释道,必不辜负圣人遗志!”

  金红的法纹升起,旋作一枚山岳一般的印记,随后重重烙印在丹青心口,辉光流转。

  林斐然怔然看着这几道光纹,片刻后不由莞尔,浅淡的笑意浮现眼中,亮起同样的微芒。

  她将誊抄过的经卷交由丹青,另外递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道:“我曾得过编纂之人的指点,对书中阵法颇有感悟,一些关窍都记录在册,不若将其一道传出。”

  “那便多谢林道友!”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为此多言。

  人世浮沉,有激者勇退者,亦有逆流而上之人,进退皆是个人所选,一旦走出,便不必回望他人,只管埋首向前。

  若能在途中遇上同道人,纵然不熟识,也当相视而笑,不问来往,执炬同行。

  传书一事,她在行道,太学府也在行道,如此一番来往,便也不必再言谢。

  “林道友,我早先便听飞飞说过,你食量不凡,今日详谈至此,还请留下来共进一餐,莫要推辞!”

  丹青将林斐然留下,二人正事谈完,又提起《大音希声》的修行法门,交流了近日两界异闻,竟然畅聊至饭点。

  店家端着菜肴而入,布好酒水美食,这才关门离去。

  林斐然起身倒茶,中途看了丹青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听碧磬说过,丹青师兄的画技一绝?”

  丹青取过竹筷,幞巾轻晃,他打趣道:“山外有山,不敢称一绝,但在太学府算得上一二,便是在妖界,也是独树一帜,道友不亏!”

  这话虽是打趣,却也没掺半点水分,昨日碧磬便悄悄告诉过她,丹青的画在妖界十分难求,颇有美誉,曾经绘出的一幅秋杀图更是颇得如霰青眼。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今日才会问出。

  丹青动作一顿,看向林斐然,笑道:“怎么忽然提起,是想要在下画上一幅?”

  不待林斐然回答,他当即应下:“道友看得上在下的画,那便是荣幸,别说是一幅,就是十幅、百幅也不在话下!”

  林斐然笑道:“师兄言重,我的确想请师兄作画,但还是照价来,而且也不用这么多,一幅便足够。”

  丹青挽起衣袖,漱了漱瓷碗:“林道友想要什么画?山水花鸟,还是好景美人?”

  “都不是。”林斐然却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她又道,“画一事,还请师兄等我一日,明日我会请碧磬将你带入行止宫。”

  丹青吸了口气,随后忍不住点头道:“好!道友有此需求,即便行止宫有妖尊在,在下也敢硬闯!”

  说完这话,他看向满桌佳肴,不免觉得房中有些闷,便一边开口,一边走到窗边,打算开窗换气。

  “师长教诲,宴请之礼不可废,飞飞也说你每日都要练剑,十分辛苦,我便点了不少餐肉……”

  他念叨至中途,忽然与窗外一双豆大的碧眼对上,于是话音一顿,疑惑打量起来。

  太学府的弟子大多话痨,开口闭口都是教诲礼节,就像沈期一样,如果他们突然沉默,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林斐然坐在桌旁整理碗筷,听他忽然住嘴,忍不住抬头看去:“丹青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只雀鸟在窗边蹲着……”

  林斐然了然:“现在正值一月,虽然不算太冷,但也有不少长尾雀到妖都觅食,取些白饭给它就好。”

  丹青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这只碧眼银雀。

  他原本就是羽族文鸟一支,对鸟雀并不陌生,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

  “好奇特的品种。”

  这只雀鸟同他四目相对,并不惧人,只仰着个头盯来,将他的容貌看了个仔细,几刻后,它才像普通银雀一般蹲下又站起,在窗台边踱起步来,假装觅食。

  但走了没一会儿,它似乎才想起银雀只能跳着走,于是又蹦跶几下,透过丹青的身躯,向屋里看去,随后假装发出一声雀鸣。

  “嗷!”

  丹青:“……”

  什么鬼动静?

  林斐然听到这样不合时宜的声音,动作一顿,于是将书放下,走到窗边来,不期然与夯货大眼瞪小眼。

  她立即探出头向外看去,街市上的人仍旧如往常一般来来往往,却没有最熟悉的那道身影。

  “你怎么来了?”

  可惜夯货不会说话,只在原地蹦哒。

  丹青疑惑道:“难道这是你养的……鸟?”

  “是。”林斐然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只点了点头,将夯货带入房中,“既然它也寻来了,便一道吃罢。”

  夯货只爱吞金,对丹青放下的白饭吃得如鲠在喉,好半晌也啄不去半粒,那副硬吞的模样,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悲壮。

  林斐然看着它,心思微转,便笑看向丹青,重新道:“丹青师兄,刚才那件事,不必等到明日了,今日未时,还请入宫一见。”

  丹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头应下:“放心,道友相约,在下必定赶到!”

  夯货吃一口,便抬首向两人盯去,不漏一丝一毫的神情,不漏任何一句话语,听到这话,它转头向林斐然看去,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然后豆目轻眨。

  殊不知,在这双豆大的碧眼之后,是另一双微敛的翠眸。

  如霰躺倚在窗边,正透过夯货的眼睛看向林斐然,修长的指敲打着木框,如同骤雨洒下一般,时重时轻。

  ……

  广散功法一事终于有了苗头,林斐然心头半块石头卸下,接下来便得好好准备金陵渡一行。

  只是——

  林斐然走在回程途中,绕过街市行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站在指上的夯货。

  “怎么一直盯着我?”她实在不解,点了点夯货的头,又摸出半块碎金递到嘴边,“平时不是喜欢化作狐狸么?你在窗外待了多久?怎么突然到这里来?”

  夯货嗷了两声,垂头欢快衔过碎金,只是还没吃到口中,便突然仰起头,同先前一般看着她,整只鸟如同头身一般,双目静静盯着她,雀身却蹦跶着吞金。

  林斐然以为它在胡闹,便看看周围人,悄悄压住它的身子,凑近低声道:“是不是如霰让你来的?是你叫一声,不是便叫两声。”

  她离得很近,又顾及旁人注目,便只凑过半张脸。

  夯货忽然静了下来,豆大的眼专注看她,身形也不再乱动,就在林斐然看向侧目而来的行人时,它缓缓上前,篷软的头蹭了蹭她的侧脸。

  “别撒娇。”林斐然转回眼来,点了点它的头,掏出另一块碎金,不大熟练地引诱道,“快回答我,是不是他叫你来的?他生我气了么?”

  夯货叫了两声,一条雀尾半甩,短翅展开拍了拍她的眉心,又盯了她几息后才低头衔过碎金吞吃入腹。

  真的生气了。

  林斐然这下终于可以笃定,她反倒松了口气,伸手将夯货放到颈上,轻声道:“那我的回礼就先不送他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夯货反应却不小,它蹲在林斐然肩头,啄了啄她的耳垂,但没有用力,便只弄出些痒意,林斐然自然没有在意。

  她回程时先是快步离开,随后纵身跃起,几个起落间便到了如霰居所。

  庭院中空无一人,但屋中窗扉半掩,飘出几缕疏梅香的青烟,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用这样浓的疏梅香。

  林斐然踏上台阶,只犹疑了一瞬便抬手敲门,但也只是敲门,内里没有传来声音,她也没有径直推门而入。

  坚持敲到一半,身后的梧桐树忽而传来沙沙声响,她疑惑地回身看去,只见横斜的枝影间露出半张面容。

  如霰坐在枝头,垂目盯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搭垂的腿微微收回,被压下的枝头立即弹回,隐去他的面容,只散下数片卷边的梧桐叶。

  林斐然仰头看去,原本已经打好腹稿,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仍旧忍不住站直,抬手拍去身上落叶,然后将窝在颈侧的碧眼银雀拿下。

  “夯货跑到我这里了,给你送来。”

  木叶间无声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笑,若不是林斐然耳力好,怕是都听不到这点笑声。

  他开口道:“冷了,取块毯子来。”

  林斐然四下看了看:“……我吗?”

  沙沙一声,枝头再次被踩下,如霰极慢地打量她一眼,声音凉凉:“四下无人,当然是叫这里的游魂。

  游魂,还不快取块毯子来,就是屋中案几上那块银绸布——”

  林斐然想笑,又怕让如霰更恼怒,便抿住唇角,推门去取那块绸布。

  这是如霰的另一处居所,屋中制品以褐色的沉香木为主,入内便能嗅到一点沉郁的淡香,照旧铺有绒毯,但并未散有珍宝,更多的是书卷字画。

  内屋与外间以两幅宽长的绸布隔开,其上随手写有诗文,并不连贯,似乎是想到哪句,便将哪句写上。

  字体苍劲有力,收尾含锋,却是极为散漫的草书。

  壁上挂有水墨画做装点,画的却不是山水,而是一只只或蓝绿或红白的孔雀,尾羽俱长,还有不少一掌大小的雀鸟,亦是圆润可爱。

  林斐然看得仔细,不小心踢到桌角,震出一把银剪,她将剪子拾起,又看向案上那件银绸。

  它堆叠一处,绸面映着微光,上方却有朱砂写出的符文,她提起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一块布匹,而是一件缝制过的衫袍,十分轻薄。

  这能御寒么?

  林斐然纵身跃上树间,被她一震,梧桐叶更是落如雨下,如霰抬眼扫过,拂去衣袍上的叶片,缓缓看向她。

  林斐然没有靠太近,她递过银绸,问道:“这件是不是有些单薄?”

  如霰并未回答,他抬起手,却没有接过衫袍,而是握住她的手腕,随后指尖一转,缓缓抹去她掌根处的墨痕。

  “你今日看起来兴致不错,喜欢看画?”林斐然眼神疑惑看去,他却已经收回手,碾去指尖墨痕,“我房中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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