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18章

  她道:“难道不觉得画像是回礼?”

  “不觉得。”他收手抱臂,“回礼另有他物,或许是,珍宝一类?”

  林斐然几乎可以笃定,他一定已经知道。

  她打量过他此时的神情,见他心情愉悦,便也不再等待,伸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绒布荷包,挂在他指尖,袋中短暂传来丁零当啷碰撞的声响,

  “是什么?珍珠么?”他刚要打开,便被林斐然眼疾手快按住。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到了秘境再打开看罢。”

  “好。”如霰心情上佳,答得也十分干脆,他掂了掂手中之物,依言将绒布袋收回,“给我就好,里面是什么我都喜欢。”

  他再度看向林斐然,青翠的眼瞳中带着一点沉色,目光几乎有些难以收回,他倾身而去,并没有舔吻,只是额心相抵,手缓缓抚摸在她后颈。

  “——”

  说了一句语调亲和却晦涩难明的言语。

  林斐然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如霰点上她的眉心,低声道:“请天地护佑,拥有赤子之心的人,绝不陨灭。”

  话音落,他还是没能忍住,略略侧首舔吻她的唇角,呼出些许潮热之气。

  “该走了。”

  “每日日出之后、夜间安寝之前,与我以阴阳鱼相联。

  后背的法纹不会被洗净,如今大抵也看不清了,它只是隐没其中,没有消失,不必多虑。

  还有,我知道你素有侠义之心,但万事还是当以己为先。”

  如霰又在窗边坐了许久,罕见地说了许多,几乎要到月中之时,才不得不离去。

  林斐然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下却也微沉。

  据秋瞳所言,她与卫常在结契成婚,于两界游历之时,才偶然听闻如霰破境未果、暴毙而亡的音讯。

  若是按书中时间线算,飞花会结束,取剑后声名大噪,狐族之难解决,二人终于成婚,《卿卿知我意》便全文结束,后续的游历,是原书之外的事,林斐然并不了解。

  秋瞳彼时也只是偶然听闻,无法确定如霰到底是身死道消已有一段时日,还是初初暴毙,但至少可以笃定,不是冬日。

  而暴毙的关键,便是因为他试图破境。

  林斐然回到案几旁,取出铁契丹书,翻至最后,师祖正坐在墨笔绘出的岸边,怀里抱着一根钓竿,但显然能看出他在沉思。

  “师祖?”

  她轻声开口,画上的师祖便抬起笠帽,墨色眼眸打量着她的神情:“怎么?”

  林斐然问道:“世上若有一种病症,动用灵力过多便会导致经脉突兀紊乱,浮出异色纹路,灵力也会暴动难控,如此,在未曾治好之前,要如何抑制住破境时涌入的灵气冲击?”

  师祖扬了扬钓竿,若有所思道:“据我所知,世上没有这样的病症,这只能说明此人灵脉有异……你说的这人,是那只小孔雀?”

  见林斐然点头,他才了然,只道:“是他的话,便没有其他法子了,而且那不是脉弱……如何治疗,只能由他自己去寻找。”

  林斐然心中觉得奇怪:“为何?这其中有什么玄妙之处么?”

  师祖按下笠帽,摇了摇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这只小孔雀应当不是寻常妖族,具体如何,还是等他自己告诉你罢。”

  说到此处,师祖忽然转头看她,认真道:“比起他,你还是应当先在意自己,你的气机比他渺然许多,那本功法练得如何?”

  林斐然一顿:“不知为何,总是差上一口气,没有师祖说的那种飘飘若仙之感。”

  师祖温雅一笑:“功法已经调整无误,差一口气是因为你不够专神。这三日正好那人不在此,无人扰你心神,还不快练,去金陵渡之前,务必掌握。”

  林斐然:“……”

  言罢,师祖甩了甩钓竿,铁契丹书即将翻页之际,林斐然立即抬手将其按住。

  “弟子修行,师长如何能不在旁指点?我何时能睡,师祖便何时去钓鱼。”

  师祖:“……”

  谁能熬得过你。

  油灯一夜长明,直至清晨,林斐然才终于攻破那一息之差,沉沉睡去。

  午时,枕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林斐然翻了个身,埋在枕间缓神数息,这才慢慢坐起身,看向床畔,蓦然对上一双碧眸。

  “……”

  如霰正穿着一身长袍蹲在原地,一双明目睁得前所未有的大,见她醒来,他拍了拍床栏,开心得转起圈。

  ……这谁。

第216章

  四目相对, 一人怔愣,另一人双手托腮,含笑看她, 几乎就这么静静对视半晌。

  林斐然闭目躺下,又再度坐起。

  她可能是修行太累, 出了幻觉。

  可再睁眼,“如霰”仍旧坐在床畔, 一双桃花目半开, 见她似乎清醒,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来,然后伸手指了指窗外。

  她转头看去, 见到站在院中的剑灵。

  剑灵面上遮帘, 虽然看不见神情,但从其微握的拳头中, 仍能感受到她的一言难尽。

  看起来,二人先前像是发生过什么, 所以“如霰”来找她告状。

  可惜, 她自然是站在剑灵一边的。

  林斐然起身下床, 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仍旧蹲在一旁,只抬眼看来,扬起两条极为流畅漂亮的上目线。

  但这绝不可能是如霰会露出的神情。

  他哪怕是身处下位,也仍能投去一抹将人看低的目光。

  而且这人虽然睁着眼,却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非人感 ,林斐然看了半晌,对上那双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夯货?”

  她迟疑出声。

  “如霰”当即眨眼, 没有出声回答,却点了点头,又很快指向窗外,非要她去主持公道。

  林斐然震惊极了,她立即蹲身将面前这货看了个遍,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这也太不像了!”

  如霰先前说过,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替身坐镇妖都,她想过或许是偶人,又或者是其他灵宝造物,但万万没想到,会是夯货。

  几乎一眼便能看出真假,这又如何让人信服?

  见她神色犹豫,夯货颇有些急切,仗着自己现在有手有脚,双眼眨动间,一把拉住林斐然的衫袖,将人推出屋门,让她独自面对一语不发的金澜剑灵。

  林斐然夹在两方中间,不得不上前询问:“前辈,方才发生什么了?”

  剑灵身影一动,瞬息便到了林斐然身旁,随后举起手中的金澜伞,指向其中一处。

  “你昨夜修行许久,今早才睡去,他便在外间等你转醒,我想着今日日头毒辣,此人又与你关系匪浅,便为他遮阳——

  谁知遮了几刻,他便一口咬上伞面,我岂能容忍,当即便动了手,还没过上几招,他就去找你告状了。”

  林斐然看着伞面上的洒金斑斓,一时无言。

  就这么点金子,有什么嚼头?

  她转身看向夯货,又对剑灵解释道:“前辈,其实这人不是……”

  林斐然话还未说完,剩下的便都噎在喉口。

  只见那人正抱臂站在后方,眉头微蹙,翠眸半掩,就连唇角微微向下、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在她面前展露那种非人感完全褪去,余下的完全是如霰。

  就连她都几乎分辨不出。

  但为如霰名声着想,林斐然还是解释了替身一事,于是金澜剑灵沉默得更久。

  半晌,她才幽幽道:“原来是替身,我还以为当真是如霰,若是他还有这一面,你与他的关系,我倒要劝你慎重了。”

  林斐然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前辈,你说方才与他过了几招?”

  剑灵收回金澜伞,又多看了夯货一眼:“没错,它的招式与如霰无异,虽然威力不足,但也有他七八分的威势,不然我也不会认错。”

  林斐然心中惊讶,又回头看了一眼,“如霰”仍旧抱臂在后,甚至见她们二人闲聊一般,还在不满咋舌。

  “……”

  倒是足够以假乱真,难怪会让夯货在此留守,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见人盯着自己,夯货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看起来像是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但他很快便将头埋在林斐然微微抬起的臂弯处,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鸣。

  它甚至还在告状。

  无法人言应当是这副伪装唯一的缺陷。

  金澜剑灵的手紧了又紧,不忍卒视,实在无法忍受“如霰”出现这样的神情,匆匆打了声招呼,便逃回伞中世界。

  夯货见状就要追入,林斐然眼疾手快提住它的后领,一手接住金澜伞,一手将人拦下。

  “等等!”她掏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金锭,“追她做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些。”

  夯货转头看她,摇了摇头,又挽起衣袖点了点臂上的淤青长痕,似乎想要做出悲愤的神情,可惜如霰从未做过,它便也不会,此时看起来倒像是在怒目而视。

  应当是方才比试时吃了些亏,但她知道,夯货是没有触感的,并不识痛,于是一边将金子递出,一边问道。

  “你怕如霰回来后看见,怪你办事不力,不理你?”

  夯货点头如啄米,但却是顶着这样一张面孔,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林斐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违和,却也十分惹人喜爱。

  林斐然果断将身上所有的金子掏出,夯货却依依不舍地推了回去,又指向院中石案上的茶水。

  她也来了兴致,略一思索,问道:“你现在只能像常人一样吃饭饮茶?”

  夯货丧气点头,看起来是馋了许久,难怪会咬上那点洒金。

  林斐然弯起眼,带着他到案边坐下,递出手中的金锭:“趁现在四下无人,我给你望风,偷偷吃一些?”

  在夯货眼中,如果说如霰是第一人,他的话必须听从之外,那林斐然便是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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