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20章

  ……

  翌日,林斐然与旋真、碧磬二人吃了这几日来的第十顿送别宴,可谓是心满胃足。

  碧磬擦了擦手,忍不住开口:“金陵渡算是荀飞飞老家,你去那里,若是不想同他住在一处,切记,不要让他看到你。”

  林斐然疑惑:“为何?”

  旋真解释:“因为他人太好呐,别看他平日寡言少语,其实很护人,若你在金陵渡没有亲眷,无人照顾,他就算绑也会将你绑去家中照看。”

  “不至于。”

  林斐然只觉得二人夸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而且依她的了解,荀飞飞并不会枉顾他人意愿,一心只想休息,又怎么会给自己没事找事?

  林斐然没有放在心上,到时遇上荀飞飞,大不了推脱一番就好 。

  吃过早饭,三人互相道别,又拥抱转圈许久,林斐然这才踏上剑身,带上他们准备的餐食,即将出发。

  “等等!”碧磬抬手叫住她,“你、你不和那个人道别?”

  林斐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人?”

  旋真吸了口气,像是怕人听见一般,小声道:“尊主呐!”

  林斐然了然,随后摆摆手:“不必,我现在要走,它怕是伤心极了,还是不见最好。”

  不然她又忍不住掏金子投喂。

  林斐然御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

  碧磬尚且沉浸在方才那番话的震惊中,忍不住道:“这还是我认识的尊主吗?这还是我认识的软心肠林斐然吗?”

  话音未落,林斐然又再度出现,她面色犹豫,手中攥着几个金锭,递给碧磬:“麻烦替我转交,告诉它,我真的只有这些,再摸不出来了。”

  旋真看着她的身影离去,摸着下颌感慨:“尊主不知道,但是她呐!”

  被质疑的林斐然尚在途中,披上张思我送来的法衣,隐匿身形,随后越过被如霰暂且修缮过的界门,又花了半日,于午后抵达金陵渡附近。

  金陵渡在南瓶洲与东渝州的交界处,江水横流,她远远便见到四周笼罩的水雾。

  林斐然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去往附近的小镇,戴着幂篱,混入散修之中,同众人一并乘船去往金陵渡。

  江上烟波浩渺,同船之人除却修士之外,普通凡人大多神情恹恹,形容憔悴,只与家人交谈,偶尔吃上些干粮,除此外,几乎一语不发。

  在这艘不算庞大的舟船中,泛着一股因病痛而透出的腐朽之味,算不得好闻。

  林斐然早将金澜伞收入芥子袋中,怀里只抱着一柄缠有白布金澜剑,看起来就像一个游走四方的剑客。

  船内有人投去打量的视线,她也并不在意,只是透过幂篱观察着所有人。

  她可以断定,人界境况并不算好,却不知金陵渡如何。

  船舱内几乎没有交谈声,船外也只有波浪声响,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隐约一些叫卖声。

  随着一声沙哑的“下锚”后,她走到甲板之上,江风呼啸而过,码头处的水烟被袅娜吹来,铺了满脸湿意。

  码头之上,一面蓝底白纹的鱼旗迎风而动,上方书有三个遒劲大字。

  金陵渡。

第217章

  这是林斐然第一次到金陵渡。

  她撩开幂篱上的轻纱, 细细看去,虽然从未来过,却也生出一种情怯与好奇。

  鱼龙旗在上空飘扬, 呼声猎猎,周遭笼着一层如青烟般朦胧的细雨, 随船而来的行客疾步离去,在她身侧旋起一篷水雾。

  一时间行人如织, 不远处的码头商市中人影攒动, 或撑伞,或遮纱,伴着黑瓦白檐, 便如同一幅水墨淡彩。

  这是与洛阳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人人操着一口乡音,看起来还算热闹。

  周围人争相离开码头, 林斐然不想显得过于突兀,便抱剑混入其中, 去往商市, 等待张思我的接应。

  正顺流前行, 前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妇被人群冲撞,脚步趔趄,即将跌倒在地时,她身形一动便将人扶住,顺带接下抛空的包袱。

  “小心些。”

  她开口,又将包袱递回,女妇只是怯怯向她道谢,很快便抱着襁褓离去。

  林斐然也不在意这样的小插曲,她步入商市, 好奇打量之余,停在其中一个摊位前,拿起案上摆得凌乱的松果细看。

  她最近在学炼器,难免更注重雕琢之功,观察下来,这个松果雕琢手艺竟然不错,她有些惊讶,于是抬头看去。

  摊主是一个不算年迈的婆妇。

  她穿着简朴,发髻梳得精神,戴着松簪,看起来与寻常老妇无异,但肩头却系着一件由诸多碎布拼凑而成的披风,已然磨损出毛边,脚边放有一把小儿用的木剑。

  乍一看,倒像是行走多年、精神矍铄的游侠。

  但她却在此处摆摊卖松果。

  即便有客人到此,她也仍未抬头。

  在金陵渡这样的东南交界处,松果的确罕见,但却鲜有人喜欢。

  人界冬日,大家还是更偏爱迎寒而开的花,是以这个摊位相较其他,便显得十分冷清,只有她一个来客。

  林斐然本不想引人注目,但这里实在无人光顾,再加上雕琢手艺不错,她决定买下几枚。

  “大娘,这个松果怎么卖?”

  话音刚落,这位老妇动作一顿,抬头看来,原本平静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锃亮。

  “是你、是你!”

  她将手中的刻刀扔出,一手抄起木剑,一手擒住林斐然的手腕,朗声大笑,身后的碎布披风裹着雨雾轻扬。

  行人以及附近的商贩转头看来,带着或探究、或看戏的目光。

  这个身量高挑的少年人戴着幂篱,抱着长剑,虽看不清神情,但也能见到她微微一震,似乎被这两句话吓到,下意识转头四望。

  但周围人只是饶有兴趣打量,并无相帮之意。

  林斐然一脸莫名,不知这老妇在说什么,试图将手抽出,却又怕力道过大,将人掀翻,若不是确定她是凡人,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密教派来的修士。

  一旁的小贩忍不住开口道:“小姑娘,你怕是要被这疯婆子缠上了,赶紧摆脱她罢!”

  疯婆子?

  林斐然透过轻纱仔细看去,果真发现这老妇神情热烈,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天真,甚至还扬起木剑,在空中挥舞,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喊。

  可惜小贩开口太晚,推拉到现在,老妇已经近身。

  她拉着林斐然,挥着木剑,带着她坐在一张木凳上,仿佛乘龙一般,口中念念有词。

  “老东西,你竟敢来犯我金陵渡,我王婆定要将你斩于马下,你且等着,我已寻到有志之士,这就来捉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木板凳在地上震出声响,朦胧细雨绕在周围,王婆高高望着天幕,木剑指去,似乎她要斩去的东西便在那里。

  颠簸间,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绵密的雨势逐渐转大,林斐然坐在后方,板凳打着后腰,她无法分心去看这老妇,正准备挣脱,便见一人缓步走来,抬腿踩住了凳尾。

  “王婆,大雨将至,你该回家了。”

  这人声音平和,听起来尤为熟悉,林斐然不敢侧目去看,却又听此人对自己说了声抱歉,她只能垂首,起身摇了摇头。

  王婆回头看他,皱眉嘟囔了几句,但两人显然十分熟悉,她很快将木板凳收到摊位后方,兜起凌乱的松果,嘴里仍旧念念有词。

  “抱歉,王婆年迈体弱,神志恍惚,给你添了麻烦。”

  他将手中提着的菜与鱼合在一处,另一手取出钱袋,递给她。

  “这是赔礼,还请收下。”

  林斐然略略抬头,透过幂篱对上荀飞飞平静的视线,思及旋真的劝诫,她没有出声,也未曾推脱,很快将钱袋接过,便欲转身。

  “等等,侠士!”王婆一个箭步跃出,林斐然下意识收回双手,却被猝不及防撩开半片轻纱。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下次一同乘龙杀獠!”

  林斐然:“……”

  荀飞飞:“……”

  即便在人界,他也仍旧带着那副银面,此时面上聚了不少雨珠,正下滑滴落。

  他抬指敲了敲,震去雨雾,又泰然自若地取回钱袋,收入囊中:“我没有收到你来这里的消息,你一个人?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林斐然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恰在此时,天幕滚过一声雷鸣,落下的雨滴也大了不少,砸出几声清脆的噼啪响,街上的行人也不再看热闹,立即匆匆往回赶,空中浮出更浓的潮湿气息。

  荀飞飞也不再等她回答,他将腰后的纸伞取下,递给林斐然,随后抬起下颌指向王婆。

  “你同她撑伞,跟在我后面,暂且去我家里避雨。”

  言罢,他不再给林斐然开口的机会,弯身提起其余物件,带着王婆的松果,走在前方开路。

  王婆看起来铁了心要跟着她,如今雨势渐大,林斐然自然也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于是叹息一声,撑着伞跟在后方。

  街上少行人,金陵渡的全貌便展露出来。

  城中铺着青石地,排列整齐,四周的房屋也都是黑瓦白墙,一条又一条的雨链从檐顶垂落,水流顺其而下,浇灌着石缝中的野花。

  街上奔走或是檐下避雨的人中,每一个腰后都别着一把臂长的纸伞,像是人人都带有。

  林斐然一手揽着自言自语的王婆,一手撑着油伞,顶着渐大的风雨前进,却在途中偶尔瞥见几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他们是同她一起下船的百姓,此时正紧紧贴在狭窄的檐下,视线茫然,不知去处,只能互相取暖避雨。

  一路行来,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荀飞飞走在雨幕中,时不时回头确认二人是否跟上,间或与街旁的百姓寒暄,婉拒他们避雨的邀请。

  他对这里真的很熟悉。

  走了不到一刻钟,在雨幕彻底变成瓢泼大雨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荀飞飞的家,王婆却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看了看林斐然,抱着木剑转身走入旁侧小院。

  ——原来是邻居。

  林斐然有些错愕,她还以为就是这般巧合,王婆恰巧是他的义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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