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39章

  满打满算,林斐然与母亲相处也才六年有余,在她还应当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年纪,彼此就已经天人两隔。

  “母亲、母亲……”

  背影陌生,她心中却已经涌出些酸涩之意,于是快步上前,下意识牵上这人的手,随后绕到前方——

  那是一张定格的面孔,比记忆中更为年轻,双眉高扬,两眼有神,唇瓣微张,透出一种与林斐然如出一辙的坚毅与锐利,却又多出几分张扬。

  林斐然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至少不是她的梦境。

  无际的汪洋之上,卷积的云层忽然开始翻涌,如同水流一般向中心旋去,再度转成一只浅淡的眼。

  它挂在天际,像是在看定格的人,又像是在看林斐然。

  林斐然想到逃离金陵渡时,见到的那只悬起的单目,立即意识到是这只眼睛侵入了自己的梦境。

  她顺手拔出一旁的金澜剑,但还来不及动手,整片山崖便开始融化崩塌,那只眼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们坠入山石汪洋之中。

  咸湿的海水灌入口鼻,林斐然不会凫水,便在其中胡乱摆手,恍惚间似乎有谁拉住了她的手腕,但再挣扎之时,她猛然翻身——

  哐当一声,她摔下了床铺。

  林斐然缓了片刻,起身向四周看去,入目却是一处极为陌生的房间。

  淡蓝或纯白的布料拼接一处,悬挂四周,成了房中处处都有的帷幔。

  床榻不算小,上面却挤满了没有面目的布偶人,针脚从生涩到熟练,个个排列在侧,以致于只余出小片空处,堪堪够一人睡下。

  林斐然心中原本带有一些戒备,但在见到这些布偶时,心中稍稍缓下,难道这是哪个女子的卧房?

  她掀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无声向外间走去,越走却越觉得奇怪。

  帷幔之后,轩窗露出,横斜的光同桃瓣一起吹入屋内。

  窗外,是一片霞粉的桃花林。

  原本有些晦暗的屋内,突然被这样一片强光照亮,再映上横梁处挂着的诸多镜面,顿时清晰许多。

  林斐然原本看向窗外,又打量过那十数面奇怪的镜子,心中正在揣测之时,余光中忽然瞥见桌上某些奇怪的物件。

  她捏了捏酸软的臂膀,转身走去,垂目打量。

  那是一张不算长的桌案,案上整齐堆着十分眼熟的书籍。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这些书她竟然全都看过,甚至连封皮的破旧程度,都像极了道和宫书阁里的……

  林斐然眉心一跳,立即上前翻看几页,又见到桌上放有一个竹篮,篮中同样放有许多个她十分眼熟的稻草人。

  那是她小时候随手作出的。

  林斐然觉得奇怪,再加之突然见到这么多熟悉的物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动手翻找起来,竟然见到不少过往遗失之物。

  以前的修行废稿。

  偷偷去山下买来,又不小心弄丢的琳琅剑穗。

  第一次除妖兽时打落的兽牙,上面有她亲自刻下的印记。

  丢弃的梳篦、手钏、发绳。

  为了练剑绞下的长发。

  还有她偷偷与人传话的纸条。

  ……

  被翻出来的越来越多。

  这些东西,要么是她自己扔的,要么是被弄丢后,没时间再去找的,此时竟然全都出现在这里。

  林斐然不觉惊讶,而是感到震撼,她甚至怀疑自己一觉醒来,回到了过去。

  林斐然合拢这些杂七杂八的抽屉,心中只觉得没有再翻找的必要,这些都是她的东西。

  她将目光转到一旁,看向那个柜门半开的衣橱,心中一动,立将上前去将柜门打开。

  里面是分门别类悬挂着的衣袍。

  左侧是形式无异的淡蓝道袍,连长短都没有区别,只袖口处的隐纹不同,以此作区分。

  林斐然在见到这些衣袍的瞬间,便立即认出了它们的主人,心中顿一掠过一抹诧异。

  再向衣柜深处看去,那里却挂着长短不一的衣裙。

  最短的或许才将将及腰,最长的却与她现在的体型无异。

  然而由短到长看去,全都是她从小到大穿过的外裙,就连配套的绑袖及腰封都齐整摆放。

  这些衣物显然被保存得极好,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鲜亮如新。

  林斐然十来岁的时候,还不喜欢穿黑,同其他的孩子一样,她更喜欢一些有色调的衫裙。

  只是渐渐长大后,衫袍便都以玄色为主,很少再穿这样的彩色。

  她看着眼前这道由彩色过渡至灰白,再到玄色的渐变带,一时不知该怀念自己的过往,还是惊讶他竟然捡回了这些旧物。

  在提起其中一只衣袖打量时,屋门缓缓被推开,林斐然回首看去,在斑斓的镜光中,与屋外之人对上视线。

  果真是这衣裳的主人。

  “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后便都微微一顿。

  察觉到她语气中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诧异,卫常在垂目,将手中的餐盘放到桌上,只道:“这是我的房间。”

  他又抬眼,声音略低:“你以为进来的会是谁。”

  这话不是怪声嘲讽,而是单纯的疑问,因为他还见到林斐然向外探去的眼神,似乎是在寻人。

  “不是如霰吗?”

  林斐然答得十分自然,同时也卸下了大半的警惕。

  “我记得我在北原晕过去之前,是同他联系的,他在赶往北原腹地的途中,按理我该遇上他才是,你不在道和宫,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常在听到她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个名字,双唇紧抿,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什么猛然一攥,又飘然放开,那是一种迅速而强烈的感觉。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转瞬消失。

  但是他知道,这是嫉妒。

  犹记味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时,也是因为她。

  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斐然便风一般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向外走去,声音中少见地带上一些急切。

  “你的房间?你将我带回了道和宫,为何要将我带回……”

  见到房外风景,她的声音才松弛下来:“原来不是道和宫。”

  她又走回房中,仍旧在发问:“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多桃树?”

  卫常在回身看她,乌眸中似乎凝着一潭深静的水,此时正泛着一些涟漪。

  她很紧张。

  他对林斐然太过了解。

  身负重伤,处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她不够信任的人时,她就会这样急切而多言。

  一双乌眸滴溜溜转,详尽地观察四周,以便在危机突发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避开。

  什么时候,他也成了生人。

  卫常在没有将这个事实点破,一双凤目直直看去,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直到林斐然不再开口,渐渐松下肩膀看他时,他才敛下目光,看向桌面。

  “来喝药罢,你伤得很重。”

  林斐然思忖片刻,又看了房外一眼,感受到金澜剑的存在,这才坐到桌旁,抬起那碗药汁。

  卫常在双唇微启,静静看着她,停顿了数息,直到她将药汁一饮而尽,才回神一般开口。

  “遇见你并非巧合,昨日之前,我就一直在找你,辗转多个地方,才寻到北原腹地,碰巧撞上那样一番场面……

  你的剑灵不敌那个女修,即便我与她合力也无法抵挡,所以在我们三个被一箭湮灭之前,我带你们到了这里。”

  “这的确是我的房间,但不在三清山,也不在人妖两界的任何一处。

  这里,是我炼制搭建出的无间地,上次在洛阳城地下见过之后,我便想要做出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

  林斐然在听到“只有你我”时微微一顿,但还是撤开视线,起身望向窗外。

  “难怪,明明已经是正月寒冬,这里桃花却开得烂漫,原来是无间地。”

  这话题转得太过生硬,以致于卫常在都能够听懂其中的不自在。

  他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缓了又缓,这才道:“你大病刚醒,要多休息,想吃什么,我去做。”

  说到此处,他又补了一句:“无间地很安全,你知道的,找不到‘钥匙’,那便谁也进不来。”

  林斐然心绪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回身看他,一手下意识抠着窗棂,愣愣点头道:“那就……多谢卫道友。”

  “……”

  道友,本该是他一直想要的称呼,此时却尤为刺耳。

  卫常在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后便离去,闷不作声地做了些林斐然爱吃的东西,然后就这么坐在桌对面看着她。

  当初林斐然忙着练剑,有一段时间总是错过餐点,又恰巧在长身体,吃得不少,便会去蓟常英那里,一同吃些填补肚子。

  他没有劝阻,但在私下看了几本菜谱。

  他对吃食无感,但好在脑子不笨,学一学也做得有模有样。

  他这么做,原本是为了修行。

  因为林斐然此后不必再去找蓟常英,留在他身侧,他便可以潜心修行,不必分心四顾,多思多虑,于修行有益。

  但现在,他已经知晓真正的原因。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声,只偶尔传出碗筷碰撞的脆响,若是从前,他们不会这样沉默。

  林斐然深知自己消耗太大,需要这些灵米补足,便一边吃,一边瞟他一眼。

  时至今日,林斐然也不知卫常在为何会下厨,只以为是张春和教导严苛,厨艺也没让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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