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41章

  “暂时不能告诉你。”

  “……”林斐然沉默看向帐顶,她想,自己真是多嘴。

  但卫常在却不同,因为有了这几句可以算得上和谐的温声交谈,而不是之前那般针锋相对,他的眼中甚至浮现些许笑意。

  他看着林斐然,没有再开口,只是一直以一种无法令人忽视的目光看去。

  林斐然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受,就好像卫常在十分在乎她一样,但她很快将这个不实的念头抹掉。

  老实如她,也只能想到装睡避开这个办法,于是她阖目侧头,假装困极睡去。

  但视线不禁没有撤回,反而变得更加直白,不得已之下,林斐然又假装转醒。

  若是如霰在场,定然能看穿个中缘由,双目含笑,还要拿这事打趣她。

  但卫常在不会,他只会问林斐然要不要再喝一杯灵草液。

  林斐然摆手,索性翻开下一个话题:“之前那件事怎么样了?你觉得自己来处有异,后续问过秋瞳后,可有其他发现?”

  卫常在一时怔然,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眼中微光渐明:“你还记得我的事?”

  林斐然不明所以道:“我记性向来不差。”

  更何况她是想提起秋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

  卫常在的神色果然有几分变动,先是有些笑意,随后又渐渐沉下,变得更加深静、晦暗,他抬眼看向林斐然,缓声开口。

  “慢慢,你相信世上会有和你一样的人吗?”

  林斐然眉梢微扬:“什么意思?”

  卫常在敛目垂首,乌发滑落身前,发上梅簪随之一道微微压下,面容半遮,她只能看到他略略扬起的唇,但并没有笑意。

  “我见到了另一个‘卫常在’。”

  虽然看不清面色,但卫常在的话没有半点隐瞒,他倚着床角,将秋瞳的话、东平仓的见闻全都告诉了林斐然,十分详尽。

  林斐然原本只是随意提起,此时却已经凝眉思索。

  “那人的面貌与你相似?”她出声问道。

  卫常在摇头,又抬起眼看她:“与我全然不同,只背影类似,但……有一点不对。”

  卫常在一开始原本心绪起伏,难以冷静,但一路通行至三清山,避入那个熟悉的衣柜之后,他才缓缓放松下来,想到了其中的异样。

  林斐然了然:“他不该叫这个名字。”

  卫常在立即颔首。

  所谓的常在,在乾道里原本就包含“运化天地”及“道法恒常”的寓意,不似宗门里常英、常思那样的称谓,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道号。

  张春和座下弟子,只卫常在及蓟常英二人,全都以道号为名,是为了断去过往的尘缘。

  可东平仓的那人,既是凡人,家中又信道,则更应当以普通的名作称呼,而不是以道号代替。

  林斐然几经斟酌,还是问及他的父母:“你父母原本给你取的什么名,可有印象?”

  卫常在眸光微动,又回忆了许久,才迟疑道:“好像,一直唤我‘那个谁’,邻里也只说我是卫家孩子。

  在遇见师尊之前,我没有名字。”

  自然也不可能叫什么卫筠。

  二人不常提及他的父母,俱是因为他们感情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十分陌生。

  卫常在不大在意,林斐然却不怎么谈及。

  如今重提,得到这个答案也并不意外,如此,便更加说不通。

  卫常在虽然不知,但她心中却十分清楚,秋瞳是重生而来,重生前又与卫常在感情甚笃,绝不可能记错他的来处。

  秋瞳记的是东平仓,卫常在记的是游方镇,一东一北,差异甚大,如今本该是他家乡的东部,凭空出现了另一个“卫常在”……

  林斐然坐倚床头,无法动弹,但思考时的双目却十分灵活,有种莫名的光彩,几刻后,她几乎是笃定道。

  “秋瞳不可能有错,你或许确实来自东部,只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会是什么样的差错?

  林斐然脑海中掠过许多个可能,或是抱错,或是意外,或是对调。

  但思来想去,两地相隔如此之远,要想将二人如此准确地卫家换到卫家,便只有故意对调。

  想到此,她不由得眼皮一跳。

  难怪卫常在性情变化如此之大,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便都说得通了。

  但这人会是谁?

  这一世,卫常在的身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故?

  疑问如此之多,林斐然还是不能免俗地想到了张春和,可他对卫常在如此看重,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沉思之余,林斐然忽然感到一点轻柔的呼吸洒在下颌处。

  她回神看去,却是卫常在扶着床沿,微微起身,近在咫尺地看着她,以一种不容她侧目的视线看来。

  他忽然道:“你很信任秋瞳的话。”

  这甚至只是在陈述,而非疑问。

  他仍旧看着她:“你很喜欢她吗?”

  “我的确在北部游方镇长大,我没有骗你,为什么她说的一定没有错?”

  林斐然一怔,不明白他怎么会想到这里,而且这件事很重要吗?

  她还没开口,便又听卫常在扔下一个惊雷。

  “她有问题。我与她以前全无交集,她是怎么知道我来自东平仓?

  慢慢,你不能被她迷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她吗?就在道和宫招收弟子那日。”

  林斐然迟疑着摇了摇头:“不大记得。”

  卫常在仍旧保持着这个距离,眉心却微微蹙起。

  “从她见到我们的第一眼开始,就莫名兴奋,但眼里却抱有不可言说的目的。

  她看向我时,像是在看我,但看的却又不是我。

  但她看向你的时候,是害怕和讨厌。

  慢慢,在这个世上,只有不可信的人,才会不喜欢你。”

  林斐然顿了片刻,欲言又止:“……你是靠这个判断别人的吗?”

  卫常在点头。

  林斐然一时心悬起来。

  秋瞳重生之事可大可小,之前让卫常在去问,也是拿准了他性情淡冷,且对秋瞳有情,不会追问,但如今看来似乎有些偏差。

  正在她思索如何打消他对秋瞳的疑虑时,卫常在却紧盯着她。

  “慢慢,她有问题,你不能太喜欢她。”

  见他纠结于此,林斐然不由得松了口气:“不必多想,放心罢,我不会和你抢秋瞳。”

  卫常在点了点头,这才微微松下肩膀,唇角淡淡弯起,但下一刻,他便听林斐然道。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点浅淡的笑容凝在唇角,卫常在停了动作,乌黑的眼眸直直看去,林斐然甚至能感受到他忽然断续的气息。

  放于被面的手缓缓攥起,连他自己都未能意识到,之前的猜想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面色怔怔看她,喉口紧涩,脑海中却难以制止地浮起那个名字。

  他无声想,不要说。

  “就是如霰,你还记得他吗?”

  林斐然说得坦然,想到二人曾经也打过照面,又追着道:“之前飞花会的时候,他跟在我身边,你们还聊过几句的。”

  卫常在的神情已经不对,十分难看,但因为面上波动太小,看起来倒像是怔愣诧异。

  “所以——”

  林斐然倚在床头,原本的清锐的目光被散下的长发柔和大半。

  她顿了片刻,还是道:“所以,你要不要坐回原位,如果他突然到这里,见到我们这样……虽然不至于误会,但我不想他不高兴。”

  卫常在仍旧没动,林斐然的声音变得忽大忽小,不停敲打着他的耳膜,他甚至听到一种诡异的簌簌声,那是相思豆在疯狂滋长收缩的声响。

  这是为了抑制他心脏的疼痛,但在此时,却好像全无用处。

  他紧紧看着林斐然,周身血脉仿佛都在鼓动收缩,面上却仍旧是那样。

  他哑声开口:“你们,要做道侣吗?”

  这个他原来最不在意的关系,此刻却成了他最嫉恨的存在。

  “道侣?这个,主要还是看他……”

  林斐然的声音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与茫然。

  她愣愣道:“你……你哭什么?”

  不知哪一刻起,卫常在清明的双目蜿蜒出薄红血丝,眼底的水光还来不及酝酿,便争先恐后涌出,无声地拍打在她的手背上。

  “……你不要我了吗?”

  林斐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看看手背,又看看他,眼神无措,不由道:“这是什么话?人又不是物件,哪有拿来要去的?”

  “你与他是道侣,那我呢?”

  眼见那水珠连串一般落下,越掉越快,林斐然叹了又叹,挤着那一群布偶娃娃,终于放弃一般开口。

  “什么意思?你这是做什么?实在不行,我们当回以前的道友,你不是从小就念着与我同道吗?这样总可以了?”

  林斐然向来受不了眼泪攻势,无论是谁的。

  她以为他是想做回朋友,但两人曾经在一起过,又生了罅隙,原本朋友都不该做回,她愿意当个道友,已经算得上宽厚,总不能再退。

  卫常在敛下目光,几乎要被他心心念念的“道友”二字打得头晕目眩。

  他不可自制地想起朝圣谷所见,那对叫做橙花的爱侣,二人相伴相守,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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