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50章

  “我不知道。”卫常在看她,又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如果你真的想问,可以去问大师兄,他是师尊的左膀右臂,与密教有没有来往,他应当最清楚。”

  林斐然仍旧摩挲着指尖,打量着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目光一转,忽然开口。

  “我记得先前在道和宫,你说秋瞳是你的命定之人,这是你认为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退婚那一日的事,林斐然起初甚少回想,后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但今日他与秋瞳如此对话,反倒让她想起当时的不对。

  那时候卫常在说起命定一事,她并没有疑惑,只觉得伤怀,但那是因为她已然想起书中剧情,所以无可辩驳。

  可卫常在呢?

  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命定一事?

  难道他也是重生?

  这样的事发生太多,林斐然难免多疑,她看向卫常在,想看他如何回答。

  卫常在看着她,没有立即开口,他显然是在思索,毕竟事情一旦涉及到张春和,他便没有那么不管不顾。

  但也不全是为了张春和,有些事若是说出来,他只怕林斐然会更恼他。

  少顷,他还是开口:“是师尊告诉我的。”

  “他曾请人卜算过,说我与秋瞳命中有缘,终成眷侣,而你……我会与你成婚,但没有结果。”

  “那我当初与你表明心意,你明知无果,却还要接受……”

  林斐然缓缓吐息,没再往下说,但目色沉下半分。

  她并没有为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伤感,只是惊觉一抹寒意掠过脊背,那是对命运早被人掌控其中的悚然。

  张春和重生一事,已是疑无可疑。

  或许她的挣扎、奔逃、叛出,对他、对密教而言,不过是盘上一枚小棋,微不可言。

  林斐然的目光仍旧落在卫常在面上,她想,他又何尝不是其中一枚?

  她眼中甚少出现这样复杂的目光,卫常在也不常见到,此时与她对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一样。”

  林斐然问道:“什么不一样?”

  “慢慢,就算你这样看着我,但还是和师尊、和秋瞳不一样。”

  “什么意思?”

  “说来你或许不信,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这样盯着我看,其实是想从我身上搜寻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看的不是我。”

  林斐然一顿,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不免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

  卫常在又道:“只有你眼里的我是我,只有你看到的是我,在你眼里,卫常在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林斐然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抿唇莞尔,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你知道,但我没能想到的缘由。”

  他转身看向天际,这是他构建的小世界,天幕中只有一轮无暇的明月,没有黑云与繁星。

  “但是我很庆幸,你不像他们。他们可以看不见我,但你不可以。如果连你认识的卫常在也是另一个人,那我又是谁呢?”

  林斐然就像是他的一处锚点,从他记事开始、动情开始,就处处与她有关,他也乐意如此。

  不论是师尊还是秋瞳,他们将他误认,他只会了然地想:原来他们这样对我,是因为另一个人。

  心中或许会有其他波动,但都可以按下不表。

  可若是林斐然将他误认,他却是不能接受。

  林斐然闻言沉默,随后不由得道:“他们将你当成另一个人,你不生气?”

  出乎意料的,卫常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一轮明月,凝视许久,久到花影轻摇,这方小世界无故刮起了风,他才开口。

  “师尊对我有生恩在先,又抚育教导多年,纵是拿我做狗,也是应当的。人与狗,其本质又有什么分别?”

  林斐然已经不知如何开口。

  他回过头来,几缕碎发缠上梅簪,又吹落到他眼上。

  “慢慢,你也可以拿我做狗,我总是甘愿的,比起师尊,我肯定更效忠你,或者说,我更愿意。”

  林斐然从小知道,卫常在向来是没有羞耻心的,哪怕是把他扒光扔到街上,他也能神情自若地行走。

  但她在听到这番话时,仍旧心有震撼。

  她立即转了话题:“那你与秋瞳?”

  卫常在道:“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的不是我,我喜欢的也不是她。”

  “她和你这么好,难道没有告诉你,她其实有点怕我?看来她根本没有拿你做朋友,你和她不要这么好了。

  我才是你唯一的朋友。”

  在这一刻,林斐然忽然明白过来,她古怪地看了他许久,下意识挪远半寸:“你莫不是想说,你现在反悔了?”

  卫常在不大明白,但明白她说的后悔是指什么后,点了点头。

  “你喜欢这里吗?无间地虽是我前一段时日炼制而出,但这座小屋,却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布置的。

  它原本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偏殿,无甚用处,后来,在你扔掉不要的旧物时,我觉得可惜,便把东西捡回来放到这里面,一点一点充实……”

  东西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爱去偏殿,后来,索性将这里作为主卧。

  “我以前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喜欢秋瞳,这里装的便不是你的东西了。”

  林斐然垂目看着这处屋脊,又凝眉看他,忽然站起身,开口道:“你知道的,我和如霰已经在一起了。”

  “嗯。”

  “……不要装没听懂。”

  他蹲在她膝前,抬头看她:“那又如何,你以前也和我在一起的。”

  言外之意,就是她和如霰也总有分开之日。

  “慢慢,世间没有什么是恒常的。”

  “我不会回头。”

  卫常在静静看她:“你以前说自己不吃鸡蛋,但是练剑之后一天至少三个,我的鸡蛋也都给你了。”

  “……你!”林斐然气笑了。

  卫常在同样起身:“你和谁在一起,你以为我会介意吗?世俗之礼罢了。只要能日日看着你,待在一处——你身边有没有别人,我不在意。”

  林斐然之前没有生气,现在却隐隐有些怒容,她清声道:“人不是鸡蛋。你这样,是在看低我,看低你自己,看低秋瞳!”

  她弯身拾起潋滟,一把塞回他手中,又忍痛唤来金澜剑,勉力踏剑去往那棵已然覆满冰霜的桃树。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只是轻轻坐到如霰身旁,打坐行灵,任那些冰纹蔓延到自己臂膀与肩头,也没再开口。

  卫常在不语,敛目看着怀中的潋滟,又看向对面二人,他抚了抚剑身,同样盘坐下来,没再多言,但目光却未从林斐然身上移开。

  他想,又搞砸了。

  ……

  林斐然踏上枝头,心中纵有怒意,却也没在此时发出,只是按下心间。

  她小心靠近如霰身旁,避开看似脆弱的冰纹,搭上他的腕脉,没有发现异样后,这才真的安心坐下。

  刚定身不久,那些雾冷的冰纹竟然转向而来,蔓延附着上她的衣袖及臂膀,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寒意传来,只是看着冷,其实散着一种如玉般的清凉与柔润。

  林斐然下意识看了如霰一眼,他没有改变动作,仍旧倚着枝干沉眠,但似乎眉目舒展了许多,垂下的发丝也在这阵未停的风中显得轻柔起来。

  她顿一顿,又看向这些脉络似的冰纹,小心揪起其中几根,轻轻搭放在自己小臂与膝头。

  虽然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在找热源,如此便都搭在她身上罢。

  她又捻起不少,等到玄色的衣袍上布满白霜后,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底子好,身体热,给他暖一暖身子也无妨。

  做完这些,林斐然没有看向对面,而是忽略那道幽幽的视线,闭上双目,掌中很快升起一颗宝珠。

  她开始炼化。

  她打算在明日午时之前,至少炼化一半。

  只是行灵刚有几周,颈间便传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她睁眼低头看去,一道细小的冰纹从领口处蔓延,贴上了她的侧颈,甫一贴紧,便有加速蔓延的趋势。

  林斐然:“……”

第239章

  沉默不过几息, 冰纹便已经从颈侧蔓延至肩头,甚至还隐隐有向下的趋势,但几刻之后还是停了下来, 只堪堪覆在她的后背及臂膀。

  这样的凉意,倒像是有谁与她贴在一处。

  片刻后, 冰纹又开始挪动,这时却是反向蔓延, 从她侧颈攀上脸颊, 探寻几番后,像是找到了最好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如霰的睡颜看起来更加安详了。

  林斐然:“……”

  她默不作声给自己升了体温, 甚至能感受到这些冰纹的软化与服帖。

  她指尖微动, 正思索着要不要再搭一些时,师祖又漂移过来, 开口道。

  “不要分心。我方才又想了一会儿,他之所以去北原寻找这株灵草, 是为了镇住暴乱的灵脉, 如今他的经络内满覆白霜, 但又已是神游之身……

  所以神识灵力一时无处安放,便顺势从中而出,你暂时忍忍,等到他醒来就好。”

  林斐然却想,倒也用不上忍这个字,她本就浑身酸痛,如今有了这凉玉般的抚触,身体其实好受很多。

  但被前辈如此点破,她有些赧然:“我会继续炼化。”

  行灵之时, 却又莫名感受到一点雨水般的灵力汇入体内,丝丝缕缕,没有断绝。

  她再度睁眼低头,只见那些冰纹之上时不时流过一抹隐光,师祖同样见到,含笑道:“他无处安放的灵力,反倒跑你这里来了。”

  师祖摸着下颌点评:“这种行为,倒像是羽族的育哺。”

  “这是什么?”林斐然对妖族的认知实在不多。

  师祖灵体坐上枝头,开口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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