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和的语气仍旧平静如水,他没有催促,只是多叮嘱了几句,又与卫常在提及观澜台波动一事。
“你破境了,是吗。”
“是,承蒙师尊教诲。”卫常在缠好布带后,将大量灵液倾倒而出,滋养着这一棵生长于凡尘中,并无灵性的桃树。
破境一事无误,张春和的语气却没有上一次那么激动,他甚至道:“我以前与你说过,破境快是好事,但在你踏入逍遥之前,一定要将那件事做了,否则,今后道途渺茫。”
卫常在将瓶子收回,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道:“弟子知晓。”
张春和也不再与他多言:“但不论如何,为师还是要恭贺你破境成功,如今的少年一辈,没有人比你更快。以后由你带领道和宫,为师心安。
时间不多了,趁妖界乱象频出,狐族之人无暇顾及,尽早带她回来。”
“是。”
卫常在应声。他知道,他不打算这么做,但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想出对策,所以暂时不能回山。
他垂下眼,见这棵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长势恢复,心中缓缓松了口气,又伸手抚了抚蝶翼,这才转身走回。
在回去的途中,他折了最为繁茂的一枝粉桃,他离开时特意看过那颗宝珠的大小,只如珍珠一般,以她的速度,现下定然已经炼化得差不多。
她该醒了。
他今天做了不少桂花奶糕,等林斐然醒来时,一定能够饱腹。
如此想着,他刻意忽略另一个人的存在,回去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许多。
他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就像此时安然待在这一处捏造的幻想天地中一般。
他想,慢慢会好好品尝他做的奶糕,将他做的东西,一点一点吞入腹中。
在越过桃林,靠近那一处亮着灯火的小院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两人的有意压低,但仍旧逸出的欢笑声。
他站在院前,向里看去。
院中已经另外搭起一座符文构造的小屋,林斐然经过此番炼化,身体快要恢复如初,所以能够三两下攀上枝头,半跪在前,低声询问什么。
那个人已经醒了,眉宇间带着一贯的矜傲,但眼神又有着说不出的柔和。
他抱起双臂,正打算开口回答,但目光先是警惕地落到院外,看到了站在夜色中,紧紧盯向此处的人,随后与他对视。
然后,略略挑眉。
那不像嘲笑,但显然也不带有一分善意。
他对林斐然说了什么,片刻后,她微微倾身,将人抱了起来,跃下枝头。
卫常在从没有见过林斐然这样小心的神色,就好像抱着一尊易碎的琉璃盏,而非一个神游境的修士。
她将人放到地上,背对着院外,钻入那间小屋,她的身影在窗后穿梭,看起来像是在整理什么。
卫常在几乎无法挪动脚步,他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衣衫,玄色银纹,不够合身,分明就是林斐然的外袍。
那些他小心收藏的东西,如今却大摇大摆在他手中!
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快步走入院中,质问几乎要吐出喉口,便恰巧撞上推门而出的林斐然。
“你回来了?”
经过三日专心炼化,林斐然不再像先前那般与他针锋相对,只是虽然这般开口,语气却听不出半分亲昵。
她解释道:“这里只有一个房间,肯定容不下三个人,所以我们搭了这个,你如果累了,就回屋休息,我们住这里就好。”
只这一句,卫常在就知道她心中的气没有消,碍于此,他不敢再有异议,顿了数息之后,他听到自己应了一声。
“早点休息。”
言罢,林斐然便同如霰一道入内,符文构建的房屋不同寻常,二人刚刚合上房门,小屋便如同水泼过的墨画一般,变得模糊浅淡,灯火与声音一道掩下,再也看不见其中半分景象。
卫常在又如同一个人住在这里一般,但此时,他心中已经不再有那份满足。
他在这里立了不知多久,才缓缓回身走入房中,房内灯火明亮,二十四面铜镜轻摇,他见到一个覆面的女子坐在桌旁,似是翻阅什么。
他知道,这是林斐然的剑灵。
剑主之间隐隐会有感应,他能看到剑灵也不奇怪。
他游魂般走到一旁,还是开口道:“前辈,随意翻阅剑主的日记,似乎不大好。”
金澜剑灵抬起头,似是在打量他,又道:“既然知道不好,你为何留在这里?”
卫常在抿唇,乌眸中泛起一点波澜:“这屋中旧物,并不全是我搜寻来的,这本日记是她赠给我的。”
“愿意把这个给你,她以前一定很喜欢你。”剑灵一笑,“但我们这一脉就这样,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也是真的。她母亲如此,她也如此。”
卫常在不想争辩这个:“前辈,你不陪在剑主身边吗?”
金澜剑灵朗声一笑:“人家甜甜蜜蜜,我去碍事做什么?收起你的小小算盘。
后生,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过来坐,同我说说剑主以前的故事,正好打发长夜。”
卫常在本不欲开口,但剑灵与林斐然息息相关,爱屋及乌,他竟也坐到剑灵对面,一字一句地说起旧物的故事。
只是目光难以掩饰,时不时便要看向院中。
……
屋子虽小,五脏俱全。
这是如霰的原话,但林斐然并不觉得小。
符文构建而出的,自然内有乾坤,不仅桌椅俱全,有一张宽敞的软床,一处梳妆台,房中左侧甚至可以沐浴。
蒙蒙的雾气散至屋顶,腾挪一般逸出,整个房中飘着一股淡冷的清香,左侧水声泠泠,又很快传来一点细碎的摩挲声,片刻后,如霰走出。
林斐然这才转头看去,他已经换上自己的衣衫,那件玄色衣袍搭在臂间,还没等她伸出手去,就已经被他收入囊中。
林斐然一顿,又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怎么都喜欢收她的东西。
“暖一些了吗?”她问道。
如霰摇头,向她晃了晃手,腕上灰蒙蒙的经络仍旧可见,这形状走势倒有些像他灵力暴乱时,那些浮现而出的异纹。
他梳理着散下的雪发,走到床榻旁,侧首看她,双目微睐:“坐桌边干什么?你今晚不打算休息?”
“休息的。”
林斐然倏地站起身,在如霰的注目下,几度掀开锦被又合拢,动作很多,但忙来忙去都没进。
如霰忽然笑一声,歪头看她:“你是打算用被子扇风,让我冻僵在这里?”
林斐然手一顿,没有抬头,轻咳一声后躺了进去。
如霰在这方面其实很随意,也很亲近她,出乎意料的喜欢同她肢体接触。
她原本都习惯了,但今日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就像剑谱一样深深刻在她脑子里,她睁眼闭眼都是。
以至于独自想入非非,心有愧疚,所以又拘谨起来。
如霰哪里能想到,不过袒露身形而已,竟能给林斐然这样的小菜鸟如此大的冲击,他还以为是她又见到卫常在,所以才拘束。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又念及她方才的举动,这才收回视线,如往常一般躺入。
屋中灯火灭去,只有一点隐光,二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动作。
如霰体内淬冰含霜,十分不适,但她此时似乎不大习惯,他把握着尺度,便没有靠近,但数息过后,林斐然悄然凑近,那热意源源便不断传来。
她小声道。
“今天的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回想,你不用介怀。”
如霰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弯唇轻笑出声。
……
另一厢,传信的阵纹断开,卫常在那冷如珠玉的声音在这间大殿回荡片刻,后归于无声。
张春和站在香炉前,宽大的袖袍半挽,目色平和安静,手中净白的拂尘扫着香灰,簌簌声响,如夜里交叠的木枝,也如游走于枯叶中的长蛇。
这是道和宫的拜祭先辈的殿堂,他虔诚打扫完香灰,又将拂尘横放臂间,对众多玉牌躬身行礼,念上一句“无量”后,转身看去。
殿堂中央,正坐着一个强作镇定的少女,她穿着一袭粉衫,抑制不住地颤抖,身上长索紧缚,正诧异盯向这里。
张春和平静看去,启唇道:“常在说此时正与你在青丘共处,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秋瞳姑娘,你知道答案吗?”
第243章
静谧的大殿中, 青烟袅娜,灯火煜煜,殿顶处开有一方八卦盘, 在张春和缓缓走近时,卦盘旋开, 阴阳相离,露出一寸天光。
雪明的日色投下, 映入那双苍老而不显浑浊的眼中, 他静静看去,神色平和,如同庙宇中的塑像, 看不出半点戾气与恶意。
唯有万物恒同的淡漠。
他并不是在质问秋瞳, 语气也并不尖锐,就像他不会去质问一只兔子、一只蚂蚁。
他追寻天人合一, 修的也是此道——至少从前是如此。
他早已习惯万物同一,不会轻贱任何一种生物, 亦不会看重任何一个人。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女, 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 在秋瞳即将惊呼之时,一块松厚的蒲团横移而去,垫在她的膝下,身上交缠的长索也散开。
在她诧异看来时,他只是缓声解释。
“让人席地而坐,并非道和宫待客之道,但在众多历经两界大战的先辈面前,礼遇一个妖族,我也做不到。
你姑且算半个弟子, 便如此跪坐。”
秋瞳看着眼前这人,欲言又止,她小幅度揉着酸软的手腕,眼睛却四处看去,悄悄捻起剑诀,却始终没有得到太阿剑回应。
“不必试了,在抓你来的途中,我便封了你的灵剑。”
他一顿,眼中浮现一点浅淡的笑意,却并不亲和。
“很惊讶吗?虽是太阿剑,但在你手中,它连十分之一的威势都未能发出,封它并不算难。”
秋瞳更是惊讶:“那个黑衣人是你?”
她记得自己被黑衣人掳走那日,只在最后关头见到青平王出手阻拦,但他耗损太大,没能将此獠完全拦下,他们就这样离开了青丘。
远离途中,秋瞳曾有过挣扎,但却被那黑衣人反手拍晕,再醒来时,便到了这座殿中,见到了张春和。
她以为那个黑衣人是他派去的人,没想到竟然就是他自己,他竟然会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