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6章

  “你心境早至,只是以前灵力不足,难以破境罢了。”

  如霰不再多言,他抬起手,房内灯火依次亮起,他被这光刺得眯了眼,但只是短暂一瞬,随即便越过林斐然下榻。

  他喜洁,早已忍受不了这湿透的衣袍,还未入屏风后,便已褪下小半,露出肩背处一片雪色。

  林斐然此刻满脑都是这松快的灵力,她之前灵脉太过滞涩,行灵时极为磕绊,如今只松动些许,流畅几分,便衬得像大坝开闸,通流而下。

  林斐然顿时觉得有些飘飘然,她陡然站起身,双颊通红:“尊主,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蓬勃力量,这就是照海境吗!”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浅的嗤笑,只见那顺滑的雪发被他从后颈抽出,短暂散出屏风外,又聚拢回去。

  他开口:“这只是暂时的,去叫人放水。”

  他不准备和此时因为灵力充涨而神思不清的人多言。

  “我来放,你帮我诸多,还痛成这样,我定当涌泉相报!”林斐然觉得晕乎乎的,一身的灵力没处使,话音刚落就奔了出去。

  “不……”如霰从屏风后探出头,恰巧见到林斐然溜出去的身影,他咋舌一声,换了件干净衣袍走到桌边坐下。

  林斐然的确是涌泉相报。

  她很快便提着水回到偏殿浴房,身影飞快,动作利落,即便她知道浴房可以直接通水,却还是要亲力亲为,全然是一身牛劲没处使。

  如霰搭着二郎腿,托着下颌,看着她一趟趟来回跑,眼都转累了。

  有人醉酒,有人醉水,林斐然是醉灵力。这并不稀奇,因为她有一身极为顽强坚韧的灵脉。

  如此多的咒文嵌下,按理,她应当无法行灵,最多只能修至心斋境,但物似其主,纵然咒文遍布,她的灵脉也硬生生从那些罅隙中冲出一条通路,由广转深,吸纳灵力,助她破境入了坐忘。

  换而言之,若说常人的灵脉像一条顺直平浅的溪流江河,那她的灵脉便是沟壑难填的深谷,那是在无数次行灵时于咒文罅隙间冲刷陷落而成。

  方才破境之时灵力倒灌入谷,暂时充盈,却无法释出,这才使她兴奋起来。

  如霰毫不怀疑,此时给林斐然一座山,她能在里面荡一整天不歇气。

  放好了水,仍觉不够,林斐然又抄起一根青竹在院中练了起来,舞得虎虎生风,如霰目不斜视走进浴房,在周身温热中闭目养神,等到他沐浴而出时,她居然还未停。

  身似惊鸿,剑比游龙,一下在屋顶,一下在院中。

  他早便知道,久久淤堵的灵脉骤然通开,再加之破境,此时身体会不自觉吸取灵气,就像干涸许久的土地汲水,不知疲倦——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知疲倦。

  “啧,年轻气盛。”

  回到寝殿,如霰刚入里间,林斐然就破门而入,酡红的双颊散着余温,净澈的眼亮如星子,里面满是真切的感激。

  如霰垂眸看她,抱臂在前,一语不发。

  两相对视之下,林斐然竟抬手灭了灯,她双手合十结印,再分开时,便有许多细碎流光从她掌心飞跃出,飘飘洒洒,像是落了一场流光雨。

  “这种耗费灵力而又华而不实的术法我居然能用了。”

  流光落了满室,倒显出几分幻梦之感,如霰抬眼扫过,双唇开合,吐出今日第二个评价。

  “孔雀开屏。”

  这个从人族传出的词对他而言有些冒犯,他本不爱用,但此刻再没有比这贴切的形容。

  如霰本想让她出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夜间左右也睡不着,不如逗人来得有趣。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案轻抬下颌,示意她对坐:“只靠练剑,平复不了你这存不下倒不出的灵力,过来。”

  一方灵力连制的棋盘浮现案牍之上,等到林斐然坐下后,他才继续道:“会下棋吗?”

  “会一些。”

  如霰颔首:“那你执黑。”

  凝光并不困难,算是入门术法之一,但十分耗费灵力,以此为棋,不仅要定出大小,更要时时保持。

  在林斐然落下一子后,他并指跟上,初时,两人速度相当,可过了几巡,他便慢了下来,落子时竟也要细细思索。

  他向来不爱端坐,此时更甚,只斜倚窗台,腕搭案牍,低眉敛目看向棋盘,雪发在月色下俨然如银丝织就,流银泛光。

  少顷,如霰抬眼看她:“这叫会一些?”

  林斐然点头道:“我平日都在练剑,的确没怎么研究过棋,只是记忆尚好,研读过的棋谱都记在脑中,现下照本宣科罢了。”

  如霰定定看她,几息后还是开了口:“你的天资实在很好,若能在飞花会前再破一境,魁首必定非你莫属,世间第一剑也如探囊取物。

  我欲助你一臂之力,接不接,全由你。”

  言罢,他掌间凝出十数只金蝶,正绕着二人翩然飞旋。

  林斐然抬手挟过一只,簌簌金粉散下又汇聚,凝出一句——

  妖都有令,自今日起,座下第六位人族使臣即位,若有不服者,尽可来战,若胜,则取而代之。

  如霰道:“在妖界,使臣之位可比一族之长还要崇高,毕竟不是谁都能待在我身边。此话放出,来战者众——”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斐然起身,放飞指间金蝶,静望它们振翅而出,“剑自磨砺出,你的这道东风,我乘了。”

  她又转眼看去:“但我有些不解,为何帮我至此?即便我不夺魁,也仍旧能为你入谷寻物。”

  如霰倚窗仰视,明眸微睐,良久才轻声道:“物伤其类罢了,只是终不忍见明珠蒙尘,黄钟毁弃。”

第30章

  对于修士而言, 破境一事难也不难,只要灵力充沛、心境通达,便能向上跃迁。

  林斐然如今灵脉虽未好全, 但已有除咒之法,便算不得问题, 剩下的就如大多修士一般,求一个心境通达。

  但心境一事, 诚如先圣所言“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未能探寻一二。

  故而人族喜好坐而论道, 以辨心明理, 而妖族则好斗法,于生死一线间开阔顿悟。

  至于林斐然, 她倒是不拘于此,哪个好用用哪个, 若有必要, 就两手抓。

  金蝶放出当夜, 人族使臣四个字一夜间便传遍妖界,无人不知,却又无人知晓。

  知的是妖界终于出了第六位使臣,不晓的是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的人族。

  区区一个人族来做妖界使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不敢背后妄议如霰,生怕被他听闻后遭受千里追杀,这是有过先例的,是以众人便将目光聚在那人族身上,纷纷指责其狼子野心。

  甚至有人猜测, 这人族正是明月公主从人界带来的“美人计”,把妖尊迷得晕头转向,令其做出此等糊涂之举,是要戕害妖界!

  可转念一想,能把妖尊迷晕的,该是何等绝色?世上又真有此等绝色乎?

  众说纷纭间,竟带了些旖旎。

  一时间,前来妖都兰城向林斐然叫板的人越发多了。

  妖都有规矩,城内禁止斗法,若要相斗,只得互发战帖,约在城外的镜川道场见。

  故而这群躁动的人只得每日不停地进购战帖,激情下笔,试图将数日不见踪影的人逼出,可都没有回音。

  ……

  林斐然在屋脊处吐纳行灵,天蒙蒙亮,晞光中振翅飞来数只信鸟,它们早已熟悉这方住所,知道这位使臣日日雷打不动地在此行灵。

  信鸟们旋至上空,脑袋一点,搭在脖颈间的包裹便轰然坠下,大大小小堆起来足有四五斤重,压碎半片碧瓦。

  包裹内都是战帖,每日都有四五包送来,每封帖子内容都大差不差,大多是些激将之语,然后再在末尾缀上一句——有胆镜川见!

  林斐然确实有胆,但这样的激将法也确实没用。

  在准备斗法破境之前,她还是想厘清思绪。

  于是她在行宫中待了五日,练了五日,想了五日,寄送而来的战帖越来越多,附言也从挑衅变作恼羞,大骂她是缩头王八,不敢前往镜川应战。

  林斐然草草看过后,便将战帖都汇装在一个包袱中,鼓鼓囊囊地放在桌角,倒像是堆了满袋的金珠财宝。

  今日行灵完毕,她也十分熟练地将这砸碎半片碧瓦的“财宝”理齐汇入包袱中,顺手提起门边的木剑到院中练习。

  练剑时最适合思考。

  她明白如霰的意思,他想要她于生死间悟道破境,她也同意了,所以选择放走金蝶。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将所有希望压到斗法上。

  她已至照海境,下一步便是破入问心,可仍旧毫无头绪,为此,她心中有了一个结,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结。

  难道她的心,不是成为侠者吗?

  手中木剑沉香,刃钝无锋,劈砍而过时,连一片薄韧的叶都无法斩尽,这便是清雨之流的道,他们修道是为了变强,为了肆意斩断千万片这样的浮叶。

  可变强之后呢,斩断无数残叶后呢,又当如何?

  强中自有更强者,强强无穷尽,是以人人相比,只能非强即弱,一生便不得不在强弱之间取舍徘徊,永无穷尽。

  这固然是一种道,却不是她要走的,难道就因强弱不同,世人便有分别吗?

  强者律己,弱者持身,应当如此才是。

  一直秉持如此想法,她的心又为何迟迟不能前进?难道她其实并不认同?

  院中剑光惊鸿,落叶纷纷,木剑越来越快,只余残影,挥舞间竟凝起一丝寒霜,剑气入池,划出半片薄冰。

  终于,她停了下来,静立池边,凝望着水中凝结出的冰冷“道”字。

  先圣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道难言明,唯有以身感悟,方可见道。

  林斐然微微闭目,只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她再睁眼,提剑回身,既然此路暂且不通,那便去赴战帖之约。

  行至门边,木剑将将放下,便忽然听得偏殿处传来一声细细的闷响,似是敲门的笃声。

  她又提起木剑,无声行到偏殿前,这是一间存放明月陪嫁的暗室。自陪嫁送到行止宫后,她便将东西都保存在此处,若是以后还得见明月,可以归还于她。

  但里面都是死物,怎么会有声响?

  林斐然立于门前静听,细细的闷响极有规律地传来,却也不像活物。

  她心下疑惑,索性开了锁,直直踏入室内,毫无偏移地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前,声音便是从中传来。

  她落锁开箱,便见其间放有一个一掌大小的檀木盒在轻响,她再次开盒,盒中露出一块约莫一掌大小的玉牌。

  她认得这牌子,这是参星域为皇家特制的回声玉令,可千里传信,无需术法,只要启动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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